我妈死了。死在破旧佛堂的横梁上。她的身体在横梁下微微旋转,
脚尖指向供桌——桌上除了积尘,空无一物。整个佛堂弥漫着香灰与死亡的气息。
住持领我进来时,眼皮始终低垂,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仿佛悬挂在那里的不是一具尸体,
而只是一件寻常的旧僧袍。常言道出家之人最是慈悲,可奇怪的是,对于我妈的死,
他却似乎没有一丝惋惜和同情。一个月前,是我最后一次见活着的她。她从银行回来,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皮肤紧贴着颧骨,泛着蜡像般的枯黄。
我问她为什么清空了所有账户。她嘴唇嚅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珠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钱这东西,”她的声音轻得像灰烬,“活人用不着,死人带不走。
住持帮我将她从梁上放下。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异常,仿佛血肉骨髓都已预先消散。
料理完后事,我抱着空荡荡的骨灰盒准备下山。黄昏的光线被山林切割得支离破碎,
投下漫长摇晃的鬼影。“施主留步。”住持叫住我。他站在庙门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袈裟陈旧褪色,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看了我很久,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肩上。然后,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将三尊物件塞进我怀里。东西一入手,我心头便是一悚。它们沉得异常,
不像陶土,倒像灌了湿沙。粗粝冰冷的表面下,
似乎隐隐传来一种极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感,隔着衣物和皮肉,
若有若无地贴着我的胸口。是三尊佛像。
但与我见过的任何佛像都不同,它们似乎被匆忙捏成,形态模糊,线条滞涩,
没有通常佛像的圆融慈悲。陶胚粗糙,表面布满烧制时留下的、深浅不一的气孔和细微裂痕,
像干涸土地上龟裂的纹路。“拿好。”住持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着寂静,
“这是你母亲,散尽家财,求来的。”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寺庙深处的阴影里。
抱着这三尊诡异的佛像回到城里的租住公寓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反反复复,
整整持续了一周。我的意识在滚烫的迷雾和冰冷的战栗间浮沉,总梦见母亲在梁下旋转,
脚尖指向我,嘴唇无声开合。那三尊佛像被我随意放在床头柜上,
与杂物为伍——毕竟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东西,纵使诡异,也暂且留着。病中,
一直是秦染在照顾我。我工作刚满一年,没什么积蓄,和秦染合租这间公寓,平摊费用。
秦染双腿残疾,行动依靠轮椅,但她性格出奇地乐观,靠直播和剪辑视频维持生活。
一同租房已经近一年,我俩的交情也逐渐深入。此刻已是深夜,我正准备睡去。
房门却突然被人敲响。笃,笃,笃,笃,响了四下后,门被秦染轻轻推开。下一刻,
秦染操纵者轮椅滑到我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袅袅热气升腾。她甜甜的笑了下,
“沈曼姐,我刚热了杯牛奶,你喝了再睡吧,安神。”看到她,我感觉心里一阵暖意。
要不是这几天她悉心照顾我,我也不可能好的这么快。看着她眼下泛着的青黑,我接过杯子,
柔声道,“小染,别熬了,快去休息吧。”她却罕见的有些固执,“沈曼姐,你喝完我再走。
”我失笑,只当她是关心则切,直播到这么晚还不忘来给我送杯热牛奶。杯口碰到嘴唇,
温热的奶香飘入鼻端。我刚想顺从的喝下,床头边的桌子上却突然响起了“咔擦”一声。
像是什么干燥脆弱的东西,内部突然崩开了一道缝隙。在万籁俱寂的房间内,
这声音突兀得刺耳。我猛地一惊,下意识扭头看去。下一刻,我的浑身血液似乎被冻结住了。
只见正对着我的一尊佛像眼角淌出一行暗褐色的血泪,顺着它金漆斑驳的脸颊滑落,
原先粗糙的面孔也变得模糊而扭曲。一股凉意渐渐顺着脊背爬了上来,几乎使我僵化在原地。
我被吓了一跳,手一下子没有抓住杯沿。杯子顺着手指滑落,
下一秒就碎裂在房间内的地板上。杯子内的液体四溅。
秦染被我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惊愕地问我怎么了。我脸色惨白地指着那尊佛像,
几乎尖叫出声。“那尊佛像,它动了…”秦染顺着我所指向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但看着我无法遏制的颤抖。她最终只是担忧地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柔声安抚道,
“秦染姐,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母亲的去世,你先好好休息吧。”说着,
她操纵着轮椅收拾了地上的液体。给我盖好被子后,带上灯出去了。然而,
就在门被关上的下一秒,随着“咔擦咔擦”的声音,那尊眼角淌泪的佛像自顶部开始破碎。
蛛丝般的细微裂痕逐渐扩散。“哗啦……”一声轻响,它就在我眼前,
彻底碎成了一堆不规则的小块和粉末,坍塌在床头柜上。碎屑中央,露出一角白色。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颤抖着伸出手指,一点点拨开那些尚带余温的陶土碎块。
只见碎屑下面埋着一张白色字条,字条上的字迹颤抖如风中残烛,“这三尊佛会替你死三次。
勿问,勿寻,勿信他人。”我一怔,这竟是母亲的字迹。再想起刚刚秦染反常的固执,
我心中一惊,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狰狞而缓慢地浮出脑海:“难道,秦染要害我?
”刚升起这个念头,一连串无意中忽视的细节就浮现在我脑海中。秦染有乳糖不耐受,
我也不算爱喝牛奶,因而我们合租的公寓内从不曾储备有牛奶。
她为何今天这般出奇地端了一杯来给我。越想我心里越发慌,手紧紧攥着那张字条。
慌不择路的拿起手机,拨通闺蜜的视频通话。恐惧使我的手抖的几乎握不住手机,
连着按了三遍才按对。铃声响了几秒,对方才接起来。闺蜜明显刚刚被我从梦中吵醒,
睡眼惺忪的举着手机。直到看到我明显恐慌的神色,闺蜜江疏涵才清醒过来,“小曼,
发生什么了?”听到闺蜜熟悉的声音,我才稍微得到了些踏实感。“江江。
”我带着哭腔开口。在她关怀的目光中,我尽可能完整地将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不知怎的,
我刻意隐去了那三尊佛像的事。只提出了秦染的反常之处和我的担忧所在。“小曼,
你是不是平常恐怖片看得太多了?我这两天空闲时看秦染直播,
好像挺多人同情她的遭遇给她邮寄东西的,可能牛奶就是直播间的人送过去的。
”听了她的话,我的理智才缓慢回笼。后知后觉的发现刚刚的自己有些偏执和极端了。
可那尊佛像的骤然碎裂和那张留着妈妈字迹的纸条,使我多少有些不安。“很晚了,小曼,
快睡吧,现在是法治社会,你和秦染无冤无仇的,她怎么可能想杀你?”闺蜜轻声说着,
看着我仍有些犹豫的样子,她道,“你要是实在害怕,等明天早上我出差回来,
就去接你来我家住好不好?”“正好我家的房子刚刚装修好,你来给我暖暖房,
等你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走。”看着闺蜜如常的样子,我尽力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我想多了。
挂断电话后,我将佛像的碎屑拢了拢塞到床底,随后将那张字条藏在枕头底下,
闭着眼睛强行入睡。第二天我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微信信息,
我输入密码解锁打开微信。只见一个纯黑色头像的人给我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的背景有些熟悉。我怔楞了下,下意识点进去,就见漆黑的夜色中,
一辆白色汽车在泥泞的水泥路上疾驰。下一刻,“砰”的一声,
车子撞倒了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女生的头部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辆白车停了大概30秒,下一刻,似乎决定了什么一般,压着女孩的腿开了过去。
视频就此结束,虽然夜色很浓,透过这段画面仍能清晰的看见汽车的车牌号。
仿佛是知道我正在观看这段视频,那边又发来一条微信,‘我好疼,
你下来陪我吧~’看着那条视频,被我刻意遗忘的记忆一下子被揭开,
在我大三考下驾照那年,母亲送了我一辆车。为了庆祝,我驾车去自驾游。可在返程的深夜,
由于雾色太浓,我又开得过快。不慎将人撞倒在地。我本想立刻打120,
可看着女孩头狠狠磕到地面所溅起的血,我又生出一丝胆怯。如果她没等来救护车就死了,
那我轻则坐几十年牢,重则被判处死刑。我花费十几年才考上理想的大学,眼看即将毕业,
绝不允许因一个陌生人而陷入万丈深渊。在环顾四周确定没有监控后,我干脆一咬牙,
顺着那人的腿撵了过去。听着让人牙酸的骨头破碎的声音,我吓得六神无主,
将车开到荒郊野岭。随意停放在一个郊区后,我跑了几百里,打车回了家。
这件事一直压在我的心里,从来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点开那人的朋友圈看去,一片空白,
甚至连地址定位也没有。我微信好友不算很多,平常也有定期清除列表的情况,
上一次查看好友列表也不过是一个月之前。而我很确定,在一个月前检查列表时,
这个人还并不在我的列表里。那这个给我发视频的人又是谁,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又是怎么不经我的同意加上我的微信的?在极剧的恐惧和慌乱下,我的思绪一片混沌。
我迅速打字回过去,“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可微信页面却显示出了红色感叹号。
我被对方拉黑了。突然,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出现在我心里,
会不会和我同住的秦染就是当初那个被我撞死的人。还没等我缓过神来,门就被人扣响,
又是熟悉的四声,接着秦染就要推门,我下意识地上前抵住门,
想起曾经刷手机时看到的消息,人敲门三下,鬼敲门四下。而秦染,每次敲门都是四下。
难道,她真的不是人?还没等思绪明了,便感觉推门的力气越来越大,我都有些抵挡不住,
就仿佛在验证我的猜想一般。秦染如果真的是人的话,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可能是心里作用,平常温柔的女声现在也变得诡异异常。“沈曼姐,你怎么了,
为什么不开门?”我心里发毛,抑制不住的打了个哆嗦,抵着门的身子都在不自觉的颤抖。
生怕门被她强行推开。在我的全力抵抗下,敲门声渐渐小了。门外传来秦染疑惑的询问,
“沈曼姐,你怎么了,没事吧?”我单手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另一只手不忘死死抵着门。
借口说自己正在换衣服,不方便开门。在确认秦染滑着轮椅远去后,我脱力的坐在地上。
心里直打鼓。如果秦染真的是鬼,那她真的会遵循物理规律吗,
而不是像以往看过的灵异片一样飘进室内来杀我吗?不管怎么样,这座公寓是不能待了。
思此,我从房间内随便翻了个帆布包,将尚且完整的两尊佛像装进去,
上面放了些日常用品来掩饰。然后将那张带有母亲字迹的纸条撕了个粉碎,
直到再难拼凑出来,才将其扔到室内的垃圾桶里。看着紧缩的房门,我陷入犹豫中。
如果直接破门而出难免和秦染碰到,可我们租住的公寓在二楼,直接跳下去也有不小的风险。
就在我犹豫不定时,突然接到闺蜜的视频通话。镜头里,闺蜜虽疲惫却难掩兴奋。
随即镜头翻转,对准了公寓的门把手。“Surprise,小曼,我来接你了。”“江江,
你先别敲门!”我压低声音,随后催促她下楼等我。闺蜜虽不解,却依我的话下楼了。
我没时间再纠结了,打开窗户,一咬牙,纵身跳了下去。只感觉一阵剧痛,
几乎将我的身体打碎一般,幸亏这栋楼下面是草坪,我费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一瘸一拐走到楼前,闺蜜看见我狼狈的样子明显吃了一惊,“小曼,你疯了?好好的门不走,
非得从窗户那边跳下来。”看到她,我恐惧的眼泪彻底抑制不住,上前抓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