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的胃痛与算计每周六早上六点半,我的胃准时开始抽搐。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用冰凉的手在胃里拧毛巾,拧出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我闭着眼躺在黑暗中,听着枕边陈明均匀的呼吸声,
第一次认真思考:如果我现在从楼梯上摔下去,断条腿,是不是就能永远不用去那个地方了?
“妈妈……”门被推开一条缝,女儿彤彤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钻进来,光脚爬上床,
冰凉的小脚贴在我腿上,“今天又要去奶奶家吗?”她七岁,已经学会了用“又”这个字,
并且知道这是个令人不快的字眼。我把她搂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草莓洗发水的味道。“嗯。
”“我不想去了。”她把脸埋在我胸前,声音闷闷的,“斌哥哥他们昨天在幼儿园又推我了,
说我是‘赔钱货’。”我的身体僵了一下。陈明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
手却伸过来摸了摸女儿的头。“彤彤乖,哥哥们跟你开玩笑的。”又是这句话。每周一次,
像教堂的钟声一样准时。我坐起身,开始一天的“备战仪式”。
先给彤彤挑衣服——不能太漂亮,
否则婆婆会说“小姑娘打扮这么妖艳给谁看”;也不能太朴素,
否则大姑子会私下议论“老三媳妇越来越邋遢”。最后选了条浅灰色连衣裙,
胸口有个小蝴蝶结,不算出挑也不算寒酸。八点,陈明已经在厨房忙碌。
这是他每周六早上的固定“赎罪程序”:煎蛋、烤吐司、热牛奶,摆盘摆得像酒店早餐。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低头盯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鸡蛋。“老婆,妈昨天说想吃梅菜扣肉,
我托人从老家带了梅干菜。”梅菜扣肉。二十三口人的量。光是蒸肉就要三个小时。
“知道了。”我喝了一口牛奶,味道有点馊。九点整,我们像三只被赶上架的鸭子一样出门。
车驶向婆婆家的路上,陈明打开了交通广播,女主播正在播报路况。没人说话。
彤彤在后座小声数着窗外的树,这是她自己发明的游戏,数到一百就能许个愿。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她闭上眼睛,“我希望今天能早点回家。
”陈明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婆婆家住在老机械厂的家属院,
九十年代的建筑,墙皮脱落得像得了皮肤病。还没进小区,
就看到路两旁停满了车——大哥的黑色帕萨特,二哥的白色CR-V,
大姑子的红色POLO,小姑子家的五菱宏光。每周六早上,
这支杂牌军都会准时在这里集结。陈明停好车,打开后备箱。除了梅干菜,
还有我昨晚采购的两条鲈鱼、三斤虾、五斤排骨、一篮子蔬菜。塑料袋勒得手心生疼,
陈明一个人拎不完,我也满了。三楼,301。门虚掩着,里面的声浪已经像潮水般涌出来。
陈明深吸一口气,用肩膀顶开门——“老三来啦!”婆婆的声音第一个响起,
然后整个客厅二十三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男人们陷在沙发里吞云吐雾,
茶几上烟灰缸已经满了。女人们围在餐桌边嗑瓜子,瓜子皮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沙沙作响。四个男孩——大嫂家的斌斌十岁,二嫂家的磊磊九岁,
大姑子家的浩浩八岁,小姑子家的强强六岁——正举着玩具枪满屋子扫射,
塑料子弹打在墙上砰砰响。彤彤往我身后缩了缩。“妈,我们来了。”陈明把东西堆在玄关,
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笑容。婆婆从沙发上欠了欠身——她其实坐得很稳,
但总要摆出要站起来的姿态。她六十五岁,体检报告比我还健康,
但每次见我们都要捂着胸口。“哎呀,可算来了,我这心慌了一早上,药都吃了两回。
”这话是专门说给我听的。“艳子,今天买鲈鱼了没?斌斌最爱吃清蒸鲈鱼。
”大嫂的眼睛像扫描仪,已经透过塑料袋看到了内容物。二嫂也凑过来:“虾新鲜吗?
磊磊只吃活虾,死了的可不行。”我像个被审讯的犯人,一一作答。
手里的袋子被她们自动接过去检查,没人问重不重,累不累。
塑料袋的提手在我掌心留下两道深红的勒痕。“彤彤,过来给奶奶看看。”婆婆招手。
女儿迟疑地走过去。婆婆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像在检查商品。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最便宜的那种,糖纸都黏在一起了。但转身面对斌斌时,
她掏出的是一盒费列罗巧克力。“来,奶奶特地给你留的。”区别做得明目张胆,理直气壮。
“妈,我去厨房了。”我需要逃离这个客厅。“去吧去吧。”婆婆挥挥手,
注意力已经全在孙子身上,“梅菜扣肉多蒸会儿啊,你爸在世时就爱吃烂乎的。
”厨房大约四平米,堆满了各种食材——有些是婆婆“准备”的,
大多是我上周买好放这儿的。窗台上那盆吊兰蔫头耷脑,叶片发黄,像我一样。
陈明跟了进来,默默系上围裙开始洗菜。水声哗哗,像是在替谁哭。
客厅里的谈笑声穿过玻璃门:“斌斌这次奥数进了全市前五十?真给老陈家长脸!
”“可不是嘛,男孩子就是聪明。女孩子学再好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
”“我家那个丫头,上次考了年级第二,我说别骄傲,以后还不是要给人当媳妇。
”每一句都像细针,扎进厨房这狭小的空间里。我开始切五花肉。
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砧板上排列,刀起刀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这把刀是我买的,双立刃,
花了一千八。婆婆家的刀钝得切肉像锯木头,但没人舍得换。“老婆,”陈明小声说,
“虾我来处理吧,你歇会儿。”“不用。”我把刀剁得更响,“你出去陪他们说话吧,
省得又说我们夫妻躲在厨房。”他没动,继续洗着那筐青菜。水很凉,他的手冻得发红。
十点半,大姑子一家到了。她嫁得近,每次都是最晚来最早走,还最爱指手画脚。“哟,
已经忙上了?”大姑子探进头,“刘艳,今天那个糖醋排骨多放点糖,浩浩爱吃甜的。
”我点点头,心里计算着二十三口人需要多少排骨。十一点,厨房温度飙升到三十五度。
油烟机是上世纪的老古董,嗡嗡作响但吸力几乎为零,油烟呛得人眼睛发疼。
我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围裙下的衣服已经湿透。陈明递过来一杯水,
我摇头:“腾不出手。”客厅里传来电视声,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夸张刺耳。
孩子们追逐的脚步声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婆婆在教孙子们背诗:“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看看,就像你三婶在厨房那样,多辛苦啊。”然后是满堂哄笑。
陈明洗菜的手顿住了,塑料筐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算了。”我低声说。
这两个字是我过去七年的咒语。算了,忍忍就过去了。算了,都是亲戚。算了,
婆婆年纪大了。算了,陈明对我好。十二点,八个凉菜准备完毕,还差六个热菜要现炒。
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手腕切肉切得发抖。陈明默默接过炒锅,开始做第一个热菜。
就在这时,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不寻常的动静。不是电视声,不是谈笑声,
而是一种压抑的、混乱的声响。夹杂着男孩们兴奋的尖叫,和一种微弱的、被捂住的呜咽。
我的耳朵竖了起来——母亲的耳朵总能捕捉到孩子不寻常的声音。“我去看看。
”我把手里的盘子放下。推开厨房门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客厅中央的地板上,
我的彤彤被四个男孩压着。斌斌坐在她肚子上,磊磊按着她的左手,浩浩按着右手,
最小的强强正在扯她的裤子。彤彤的腿在空中徒劳地蹬着,嘴巴被斌斌用手捂着,
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咽。她的连衣裙已经被掀到胸口,小背心露了出来,
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上。
而周围——婆婆、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大姑子夫妇、小姑子夫妇——他们坐在沙发上,
嗑着瓜子,笑着,看着。“快看快看!强强真行!”“扒下来!
让哥哥们看看女孩子长什么样!”“拍个照!拍个照留念!”大嫂甚至举起了手机。
斌斌扭头冲他妈喊:“妈!她踢我!”“哎呀,彤彤你怎么还踢哥哥?”大嫂笑着说,
“哥哥们跟你玩呢。”婆婆拍着手:“对对对,女孩子早晚要经历这些,
让哥哥们提前教教你!”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倒流。耳朵里嗡嗡作响,
世界变成了一部默片,只有那些丑陋的笑脸在一张一合。然后,我动了。没有思考,
没有犹豫。我冲过去,一脚踹在斌斌肩膀上。十岁的男孩被我踹得滚了两圈,撞在茶几腿上,
哇地哭出来。“刘艳你干什么!”大嫂尖叫着扑过来。我没理她,把磊磊和浩浩扯开,
他们像两块黏糊的口香糖。最后是强强,六岁的小胖子,还死死抓着彤彤的裤腰。
我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掰——他吃痛松手,也哭起来。我把女儿从地上拉起来。
彤彤浑身都在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她的连衣裙领口被扯破了,露出一边肩膀。
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左脸颊肿得老高。头发被扯掉了一小撮,头皮渗着血珠。
裤子被拽到了胯骨以下,印着小星星的内裤露在外面。我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刘艳你疯了吗!”二嫂冲过来,一把推开我,去扶她儿子,
“小孩子玩闹而已!你下这么重的手!”婆婆站起来,脸色铁青:“刘艳!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看看你把孩子们打的!
”大哥指着我的鼻子:“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我慢慢抬起头,
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理所当然的脸。公公的遗像在墙上挂着,慈祥地笑着,看着这一切。
然后我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冒出来,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弯下腰去。满屋子的人愣住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疯子。“好,好,
好。”我直起身,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玩闹,是吧?”我走向餐桌,
那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是我花三千八买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八个凉菜,
二十三副碗筷整齐排列。我伸手,抓住桌布,用力一扯——哗啦!盘子、碗、筷子、凉菜,
全部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汤汁横流,蒜泥白肉贴在婆婆最爱的羊毛地毯上。“我的桌子!
”婆婆尖叫。“你的桌子?”我转身看她,“妈,这桌子是我买的,发票还在我抽屉里。
”我走向另一张桌子——那张能坐十一人的长方桌,花了我三千二。
上面摆着饮料、瓜子、水果。这次我直接掀翻了桌子。可乐罐滚了一地,
瓜子像黑色的雨点洒得到处都是,苹果砸在电视屏幕上,留下一道裂痕。“刘艳!停下!
”陈明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我看着他,笑了:“你也觉得这是玩闹?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彤彤——女儿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凌乱的头发,破掉的衣服。
他的脸瞬间苍白,锅铲“哐当”掉在地上。“谁干的?”他的声音在颤抖。没有人回答。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四个男孩此起彼伏的哭声。陈明走向斌斌,蹲下来:“你打的?
”十岁的男孩吓得往后缩,指了指磊:“他……他先打的!”磊磊又指浩浩:“是他!
他说要看看女孩子尿尿的地方!”浩浩哭得更凶了:“是奶奶说可以玩的!
”所有目光投向婆婆。她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强硬起来:“我说可以玩,但没让你们打人!
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妈。”陈明打断她,站起来,“彤彤也是您孙女。”“孙女?
”婆婆的声音尖利起来,“孙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我告诉你陈明,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
你要是敢再闹,就别认我这个妈!”陈明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七年来,每一次冲突,
每一次委屈,他都会在这道选择题前犹豫,然后选择“孝顺”。但今天不一样。今天,
他的女儿脸上有巴掌印。今天,他的女儿差点被当众扒光。今天,他的家人在旁边笑着看戏。
陈明转身,走向厨房。几秒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拿着那把剁骨刀——我买的,德国钢,
锋利无比。“老婆,”他说,“把彤彤抱到卧室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照做了。经过他身边时,
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彻底死心后的决绝。
卧室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说:“今天,谁也别想走。
”2 掀桌为母则刚我把彤彤放在床上,用被子裹住她颤抖的身体。她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惊恐。“妈妈,爸爸要干什么?”“爸爸在保护我们。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你在这儿待着,妈妈出去看看。”“不要!”她哭起来,
“他们会打爸爸!”“他们不敢。”我说,“今天以后,他们谁也不敢了。”我走出卧室,
轻轻带上门。客厅里的场景让我愣住了。陈明拿着刀,没有挥舞,只是握在手里,站在门口。
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就那么站着,像个门神。而那一大家子人——二十一个成年人,
四个孩子——全都僵在原地。大哥想上前,被大嫂死死拉住。二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大姑子和小姑子抱在一起,吓得直抖。婆婆坐在唯一完好的单人沙发上,手捂着胸口,
但这次不像装的。“老三,”大哥的声音发干,“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陈明没理他,
看向我:“老婆,你想砸什么,随便砸。今天不把这口气出了,谁都别想好过。”我看着他,
这个被逼到绝路的男人。他的背挺得笔直,握着刀的手很稳。“好。”我说。我走向酒柜。
那里有两瓶茅台,大哥珍藏的,但钱是借我们的。我拿出一瓶,拧开瓶盖,
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刘艳!那是我的酒!”大哥急了。“你欠我五万块三年了,
还有脸说这是你的酒?”我笑着,将酒瓶倾斜。琥珀色的液体汩汩流出,
浇在婆婆的真皮沙发上,浸透了坐垫。“造孽啊!造孽啊!”婆婆捶胸顿足。
我把空酒瓶扔在地上,走向电视柜。五十五寸的液晶电视,
是我和陈明去年送给婆婆的生日礼物。我抄起一把椅子。“不要!”婆婆尖叫。
椅子砸在屏幕上。第一下,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第二下,液晶彻底熄灭,碎片四溅。
“我的电视!五千多块啊!”婆婆哭嚎起来。“妈,这电视是我们送的。”陈明平静地说,
“我们送的,我们砸,天经地义。”我走向那些装饰品——婆婆在各地旅游买的纪念品,
大多数钱也是我们出的。陶瓷花瓶、琉璃摆件、木雕、刺绣……一件一件,砸在地上,
变成碎片。每砸一件,婆婆就哀嚎一声。其他人大气不敢出,生怕那把刀下一个指向他们。
四个男孩缩在角落里,吓傻了,连哭都忘了。砸完装饰品,我走向那四个男孩。
他们的父母立刻紧张起来,但陈明向前一步,刀尖微微抬起。“我不动孩子。”我说,
“但你们得给我看清楚。”我看向大哥:“你,过来。”“你想干什么?”大哥往后退。
陈明走过去,刀虽然没有举起来,但威胁不言而喻。
大哥被按在唯一完好的单人沙发上——婆婆刚才坐的那张。“你儿子打我女儿的脸,”我说,
“这事怎么算?”“小孩子打闹……”大哥的话没说完。
我抄起另一个茅台酒瓶——这次没倒酒,而是直接砸在大哥旁边的沙发扶手上。
玻璃碎片溅了他一身,酒液泼了他满脸。他没受伤,但吓得够呛。“这一下,替你儿子还的。
”我说,“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儿子欺负我女儿,酒瓶就砸你头上。”大嫂尖叫起来,
想扑过来,被陈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如法炮制。二哥、大姑子夫妇、小姑子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