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沈屿,只说了两个字:“调任。”他皱着眉,显然对这个要求感到突兀。
“晓雅做得好好的,突然调走,总要有个理由。”理由?
我看着他西装笔挺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那张我曾无数次在深夜凝视的侧脸,
此刻显得陌生而遥远。窗外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将这个商业帝国的塔尖照得无比清晰。“没有理由。”我收回视线,转向落地窗外,
“我的公司,我的决定。”这话我说得很轻,甚至没有加重语气,但沈屿的脸色还是变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试图软化气氛:“老婆,是不是晓雅哪里做得不好?她年轻,
不懂事,你多教教她。上次那份报表,我批评过她了。”又是这套说辞。上上次,
李晓雅擅自以他的名义签了一份五十万的采购单,他说“她经验不足,我让她去学习了”。
上次,李晓雅在我召开的部门经理会议上,公然打断我的发言,提出截然相反的意见,
他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你包容一下”。包容。这个词像一根细密的针,
扎进我耳膜深处。“教?”我转过身,看着他,“沈屿,我是你妻子,
是你这家公司法律上的共同所有人,不是他妈的新人培训师。”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料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空气凝滞了几秒。“好,好。”他举起双手,
做出投降的姿态,“你是老板娘,你说了算。那你说,调她去哪个部门?”“后勤部。
”我吐出这三个字,“档案室缺人。”沈屿的表情彻底僵住了。后勤部档案室,
那是公司最边缘的部门,进去的人基本等同于职业生涯的终结。李晓雅,
他一手提拔、亲自调教、处处维护的“得力干将”,去那里?“林薇,”他叫了我的全名,
语气沉下来,“这太过分了。晓雅是个人才,她为我们拿下了多少单子?
上次和陈氏集团的合作,全靠她周旋。你这样做,会寒了老员工的心。”我听着,
忽然很想笑。周旋。是啊,穿着低胸装、踩着十厘米高跟鞋,
在酒桌上和陈总“周旋”到半夜,最后让沈屿亲自去酒店接人回来的那种周旋。我没笑出声,
只是走回他的办公桌旁,指尖拂过光洁的桌面。“沈屿,你说她是人才。好,我问你,
上季度华东区的销售数据异常波动,她作为销售部副主管,提交的分析报告在哪里?
我催了三次,你帮她挡了三次。最后交上来那份,是市场部小王上个月就做过的旧版,
连日期都没改。”沈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上个星期一,
我需要调阅研发二部的项目预算底稿,权限密码被改了。IT部查了操作日志,
最后修改权限的人是李晓雅,
时间是她上周五加班到凌晨两点——为了帮你整理所谓的‘私人行程’。”我抬起眼,
盯着他,“什么时候开始,一个总裁秘书,有权限动研发部的核心预算系统了?
”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办公室的空调明明很足。“那……那是误会,
我让她帮忙找一份文件,可能她搞错了……”他的辩解苍白无力。“搞错了?”我轻轻重复,
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打印件,拍在桌上。“那这个呢?她以‘总裁特批’的名义,
把公司新开发的‘灵境’虚拟交互系统的测试版用户数据,打包发给了这个邮箱。
”我手指点在那个陌生的邮箱地址上,“我查过了,注册地是空壳公司,
背后是‘奇点科技’——我们下个月就要在行业展会上正面对打的老对手。”沈屿的脸色,
终于从尴尬变成了煞白。他拿起那张纸,手指有些发抖。“这……这不可能!
晓雅不会做这种事!她一定是被利用了,或者……或者是有人栽赃!
”“数据后台的导出日志,IP地址是公司内网,登录账号是她的工号,
导出时间是上周三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监控显示那天晚上只有她一个人加班。”我一字一句,
像刀子一样剐着他最后的侥幸,“沈屿,还需要我调保安部的监控录像,
让你看看她当时用哪个U盘拷走的资料吗?”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颓然坐回椅子上。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给这座钢铁森林镀上一层血色。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心里那片冰冷的湖,连最后一丝涟漪也平息了。“资料还没有泄露完整,
核心技术模块我早有备份,也设置了追踪程序。”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沈屿,
我现在只问你——调令,你签,还是不签?”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薇薇,
你听我说,这件事一定有误会!晓雅她跟我这么多年,她怎么可能……”“跟你这么多年?
”我打断他,第一次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个笑,冰冷,讽刺,“是啊,跟你。所以现在,
是你的‘这么多年’重要,还是公司重要?是我们夫妻共同打下的这片江山重要,
还是那个你处处维护、甚至不惜让她骑到我头上的小秘书重要?”“我没有!
”他激动地站起来,“薇薇,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从来没有……”“你没有?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上次董事会,我提议收紧管理层亲属的关联交易审批,
是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要相信员工的职业操守’?上个月公司周年庆,
是谁当着所有高管的面,说‘晓雅就像我的亲妹妹,大家多照顾’?沈屿,你给她权力,
给她地位,给她越过我这个副总裁直接向你汇报的特权,现在,连她出卖公司核心机密,
你都要说‘误会’?”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那股翻涌的腥甜。“调令。今天下班前,
我要看到生效。”我转身,朝门口走去,“如果看不到,明天上午九点,
我会召开紧急董事会,以副总裁和最大个人股东的身份,提议启动对李晓雅的职务犯罪调查,
以及——”我停顿了一下,手放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对总裁沈屿的失察问责。
”我没有回头,拉开了门。门外,端着两杯咖啡、显然已经偷听了许久的李晓雅,
正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咖啡杯在她手里微微颤抖,褐色的液体晃出来,
溅在她新买的香奈儿套装上。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那张精心描绘却掩不住惊慌的脸,
看着她还戴着上个月沈屿从香港带回来的、本应属于我的那对珍珠耳环。“李秘书,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咖啡凉了。”我侧身从她身边走过,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倒计时。
走向我自己办公室的那几十步路,我走得极慢。我知道,
沈屿此刻一定在办公室里焦灼地踱步,权衡利弊。我知道,李晓雅一定在门外流泪,
用那双我见犹怜的眼睛望着他,求他保住她。我也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我反手锁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窗外,暮色四合,
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浮华的海洋。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过去半年,我陆陆续续收集的所有东西:李晓雅越权签字的单据照片,
她和可疑客户往来的邮件截图,公司系统异常登录的记录,
甚至还有几段模糊但足以辨别的、她和沈屿在非工作场合过分亲密的监控画面。
我一直没拿出来。我总想着,给他留点面子,给我们的婚姻留点余地。
我以为我的纵容和沉默,能换来他的醒悟和收敛。直到我看到那份被窃取的数据包,
直到我追踪到那家空壳公司和背后的奇点科技。够了。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我抹了把脸,站起身,走到桌边,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沈屿”两个字。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持续嘶鸣,固执地等待一个回应。
我没有立刻接。让铃声再响一会儿吧。我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蚂蚁般大小的人流和车河。
这座城市,这个商业王国,曾经是我和他一点一滴搭建起来的。如今,基石松动了,
被蛀虫啃噬了。而那个我曾经最信任的合伙人,正站在蛀虫那边。电话铃声终于停了。
但我知道,这不会是结束。这只是风暴前,最后片刻的死寂。办公室陷入一种紧绷的沉默,
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沈屿”两个字黯淡下去,但很快,
又再次执着地亮起,伴随着更为急促的铃声。这次,我没有让他等太久。
我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同时按下了录音。“喂。
”我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与刚才在沈屿办公室里的锋利截然不同。
听筒里传来沈屿压抑着怒气的呼吸声,他似乎在极力控制。“林薇,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省略了所有称谓,直呼其名,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冰冷,“李晓雅的事,我们可以谈,
但你不该用董事会来威胁我。更不该……扯上什么失察问责。我们是夫妻,更是合伙人!
”“沈总,”我刻意用了这个在公司里的正式称呼,拉开了距离,“首先,这不是威胁,
是基于公司规章和股东权益的正常流程。其次,正是因为我们是夫妻和合伙人,
我才更应该对你的管理失职提出质疑。放任秘书越权,甚至可能涉及商业泄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办公室恋情问题了,沈屿。”我提到“商业泄密”四个字时,
明显感觉到电话那端的呼吸一滞。“泄密?你有什么证据?”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薇薇,你别听风就是雨!晓雅她可能只是工作上有些急于求成,
有点小差错,但泄密?这罪名太大了!你会毁了她!”“毁了她的是她自己,不是我。
”我冷冷道,“至于证据,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现在,
我只需要看到那份将她调离核心岗位、接触不到任何机密文件的调令。沈总,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你非要这样逼我吗?”他的语气里透出疲惫和一丝哀求,
“我们回家谈,好不好?别把事情闹到公司,太难看了。”“家?”我轻轻重复了这个字,
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沈屿,从你把本该给我的耳环戴在她耳朵上开始,
从你默许她一次次在会议上打断我、篡改我的指令开始,
从你让她经手本不该她看的合同开始……那个家,还是我和你的家吗?公司,
至少还有一半是我的。在这里谈,挺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长时间的沉默。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焦躁、恼怒,或许还有被戳破隐秘的难堪。“……调令,我会发。
”他终于妥协,声音干涩,“但职务调查和什么问责,必须撤销。这是底线。
”“调令生效后,调查程序可以暂时搁置,”我寸步不让,“但不会撤销。这是我的底线。
沈总,我不是在和你讨价还价。”“林薇,你变了。”他低沉地说,
带着某种痛心疾首的意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的,我变了。”我平静地承认,
“是被你们一点一点,逼成这样的。”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几乎在同一时间,
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了内部系统通知——一份由总裁办直接签发的人事调令。
内容简洁冷酷:即日起,总裁秘书李晓雅调至行政部档案科,
不再参与任何核心业务及项目会议,原有权限全部回收。我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无误,
然后移动鼠标,点击了“确认知悉”。门缝底下,悄无声息地滑入一个白色的信封。
我走过去捡起来,是李晓雅的辞职信,字迹凌乱,措辞激动,
通篇都在控诉我“以权压人”、“陷害忠良”,并声称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力。最后,
还若有似无地提到“沈总清楚我的为人与付出”。我随手将辞职信扔进碎纸机。
她不会真的辞职,至少沈屿现在不会让她走。调去档案科是明降,或许暗地里,
沈屿会给她别的“补偿”和“安慰”。这封充满情绪的信,
不过是演给沈屿看的又一滴眼泪罢了。然而,我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李晓雅。
我重新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目光落在“奇点科技”的资料上。
这家近半年异军突起的竞争对手,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抢走了我们好几个关键客户,
推出的产品方案,总能微妙地针对我们的弱点。之前只是怀疑,但现在,
线索越来越清晰地指向了内部泄密,而最大嫌疑人,
就是能接触到所有核心数据的总裁秘书——李晓雅。仅仅调离她,并不能切断泄露渠道。
沈屿或许会被感情蒙蔽,但我不能。我必须找出确凿的证据链,
证明泄密的存在、方式以及背后的真正黑手。李晓雅一个人,
未必有胆量和能力处理这么专业的数据剥离与传递,她的背后,很可能还有内应,
或者……就是沈屿的默许甚至参与?这个念头让我心底一阵发寒。
我拿起另一部不常用的手机,发出一条简短加密的信息:“继续深挖奇点近三个月的资金流,
重点查是否有非常规渠道的大额注入。同时,监控‘李’的所有通讯和社交账号,
尤其是加密通信方式。”对方很快回复:“明白。另外,之前你让留意的,
沈总私人账户近期有几笔非常规支出,指向几个海外空壳公司,正在追查最终流向。
”“加快速度。”我回复道,然后删除了信息。夜幕彻底笼罩城市,
玻璃窗映出我独自站立的身影。楼下的车河依旧川流不息,霓虹闪烁,
构筑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冷酷。我知道,沈屿此刻一定在安抚受伤的李晓雅。我也知道,
我发出的指令,正像一张无形的网,在黑暗中有条不紊地铺开。桌上的固定电话再次响起,
这次是前台:“林总,有一位自称是奇点科技王总的人来访,没有预约,
但他说……有非常紧急且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和您谈,是关于……‘共同的隐患’。
”王总?奇点科技的创始人兼CEO?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不请自来?我眼神微凝。是试探,
是挑衅,还是……转机?“请他到二号会客室。”我对着话筒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十分钟后到。”放下电话,我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领,镜中的女人眼神锐利,
不见丝毫脆弱。风暴前的死寂已经结束。第一滴雨,落在了紧绷的弦上。
我走向会客室的每一步都沉稳而清晰,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像某种倒计时。二号会客室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
能看到一个背对门口、正在观望窗外夜景的挺拔身影。推门而入的瞬间,那人转过身来。
王磊,奇点科技的掌舵人,比公开资料照片上更显精悍,眼神里没有商场上常见的虚伪客套,
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林总,冒昧打扰。
”他主动开口,声音低沉,没有寒暄,“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我没有坐下的意思,
只是站在门边,保持着一段谨慎的距离:“王总请讲。‘共同的隐患’这个说法,很有意思。
”“贵司近期核心数据外泄,导致市场策略被动,这件事,你我心知肚明。”王磊直言不讳,
目光紧锁着我,“但你可能不知道,或者不完全知道——流到奇点的那些‘料’,
并非我们主动窃取,而是有人以匿名方式,‘喂’到我们嘴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