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谢晚晴。这个名字是我外婆起的。她说我出生那天傍晚,窗外的晚霞特别好看,
红彤彤的铺满了半边天,所以给我取名叫晚晴。我妈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
正在和我爸办离婚手续。她嗯了一声,说随便,反正孩子跟她爸。后来婚没离成,
公司破产了,我被送到了外婆家。这些都是外婆后来告诉我的。她说这些的时候总是叹着气,
摸摸我的头说:“我们晚晴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以后会有好日子过的。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好日子。我只知道外婆家很好,有院子,有枣树,有邻居家的大黄狗。
外婆会给我做糖拌西红柿,会把西瓜最中间那一勺挖给我吃。我以为这就是日子了。
直到我上小学那年,被接回了“家”。那个家很大,有电梯,有地毯,
有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亮晶晶的吊灯。家里有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姐姐叫谢晚玉。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的钢琴前面弹琴,
手指在黑白键上跳来跳去,像电视里的公主。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上别着一个蝴蝶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特别好看。我妈站在旁边,眼睛里亮晶晶的。
“晚玉真厉害,这首曲子才练了一个星期就弹得这么好了。”我站在门口,
手里还拎着外婆给我收拾的小布包。没人注意到我。后来弟弟从房间里跑出来,
大喊着:“妈!我的遥控车坏了!”我妈立刻转身:“哎呀,让爸爸看看,别急别急。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去,像一阵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一个阿姨走过来,
问我是不是二小姐,然后把我带到了楼上的房间。那个房间很小,在走廊最里面,
窗户对着邻居家的墙。阿姨说:“二小姐以后就住这儿了。”我把布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
听着楼下传来的钢琴声和笑声。我想外婆了。二在这个家里,我学会的第一件事,
是当一个透明人。吃饭的时候,最好的菜放在姐姐和弟弟面前。我妈会给姐姐夹菜,
会哄弟弟多吃两口。我坐在桌子最边上,够不着那些菜,也没人帮我夹。有一次我鼓起勇气,
站起来想去夹一块排骨。弟弟忽然大喊:“她夹我的菜!”我妈立刻说:“晚晴,
那是给弟弟留的,你吃别的。”我缩回手,坐回去,吃面前的炒青菜。姐姐在旁边笑了一声,
没说话。晚上我偷偷给我外婆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能来接我。外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说:“晚晴啊,那是你家,你要好好待着。”我说:“外婆,我想你。
”外婆的声音有点抖:“外婆也想你,等你放假了,就来外婆这儿住。”挂了电话,
我趴在床上哭。哭着哭着,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是我的生日。九月十七。没人记得。
没人说一句生日快乐。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堵灰扑扑的墙,想:算了,
可能这里的人不过生日吧。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过的。姐姐的生日是五月二十,
每年都办派对,请很多小朋友,有蛋糕,有礼物,我妈会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
弟弟的生日是正月初一,每年都收大红包,收房子,收车。我爸说这孩子有福气,
生在过年那天,给家里带来了好运。我的生日是九月十七。九月十七是什么日子呢?
是我妈和我爸签离婚协议的日子?是公司宣布破产的日子?还是我被送到外婆家的日子?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年九月十七,家里总是“刚好”很忙。“晚晴啊,妈今天约了人谈事,
你自己热饭吃。”“晚晴,爸今天出差,不在家。”“晚晴,我和朋友约了去逛街,
你自己玩吧。”姐姐也忙,弟弟也忙。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着窗外那堵墙,
假装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假装我不在乎。三我不在乎生日,我在乎别的。
比如姐姐的钢琴考过了十级,全家去酒店庆祝。比如弟弟的骑马比赛拿了奖,
我爸给他买了一匹小马。比如我期末考了年级第三,拿着成绩单回家,
我妈看了一眼说:“哦,挺好的,吃饭吧。”比如我中考全市前五百名,
我爸说:“公办学校也就那样,要是你姐,肯定能上私立。”我姐上的确实是私立,
最好的私立,一年学费顶我三年生活费。我弟上的也是私立,贵族学校,
一个班只有二十个人,有马场和高尔夫球场。我上的是公办,普通公办,一个班六十个人,
操场是煤渣跑道。高考那年,我考上了一所公办二本。
我爸在饭桌上说:“你姐当年去的可是美国。”我妈在旁边接话:“你弟以后肯定也得出国。
”我没说话。姐姐那年刚买了新车,跑车,红色的,我爸送的。弟弟那年刚收了新房子,
学区房,一百二十平,我爸买的。我那年收到了十万块钱。我爸说:“这是给你的,
自己安排吧。”十万块钱,一张银行卡,冷冰冰的,放在我面前。我收了。没说谢谢,
也没说不收。我只是想,十万块钱,够我交四年学费,够我租四年房子,
够我不用再伸手问家里要钱。够了。四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寒假暑假都去外婆那儿,
帮她干活,陪她说话。外婆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可她还是会把西瓜最中间那一勺挖给我吃。“晚晴啊,”她总是说,“你要好好的。
”我说:“外婆,我好着呢。”她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大三那年,外婆走了。
我回去奔丧,跪在灵堂前面,烧了一晚上的纸钱。我爸我妈来了一会儿,上了一炷香,
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姐姐弟弟没来,说有事。我一个人跪在那儿,看着外婆的遗像。
照片是她六十大寿那年拍的,穿着红毛衣,笑得可开心了。那年的西瓜是她种的,特别甜,
她说留着我回去吃。我没赶上。我在灵堂里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
后来一个亲戚把我扶起来,说:“晚晴,别哭了,你外婆会心疼的。”我点点头,站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世界上唯一疼我的人,没了。五毕业后,我回了家。不是想回,
是没地方去。我爸说:“你回来吧,有份工作给你安排好了。”我说好。
工作是他朋友公司的一个文员,月薪三千五,朝九晚六,不咸不淡。我妈说:“你也不小了,
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我说好。终身大事,他们早就给我安排好了。裴家,裴岸瑛。
裴家的大少爷,裴氏集团董事长的长子。可他妈去世得早,后妈生了三个孩子,
他这个长子就成了摆设。裴家的新闻里永远只有他弟弟妹妹的名字,
他的存在感就像用橡皮擦擦过似的。“你们俩挺配的。”我妈说。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不被重视的儿子,不被重视的女儿,正好凑一对。不耽误姐姐嫁豪门,不耽误弟弟娶名媛。
挺好的。相亲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裙子,化了一点淡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姐姐在旁边试新买的包,弟弟在打游戏,我爸在打电话谈生意,
我妈在厨房里指挥阿姨准备饭菜。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像一件待售的商品。门铃响了。
阿姨去开门,引进一个人来。很高,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走进来,
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我站起来,扯出一个笑。他看着我,没笑。“谢晚晴?
”他问。我点点头。他说:“我是裴岸瑛。”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发现他还在看我。“怎么了?
”我问。他摇摇头,忽然说:“累吗?”“什么?”他指指我的脸:“这个笑,挺累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收起嘴角。然后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赶紧重新笑起来:“不累不累,
我就是……”“别笑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闭上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安静,
像那种不会下雨的阴天。“走吧,”他说,“这里太吵了。”他伸出手。我看着那只手,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鬼使神差地,我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他带着我穿过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