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七个月后，继子在我枕头下发现前夫的离婚证

七岁男孩往红书包里塞硬馍的夜晚，他还不晓得，后妈指甲油剥落的碎屑，

会像雪地落花一样粘在他掌心的老茧上。两个破碎的家庭，七道深浅不一的泥地划痕，

一枚被汗水浸得发烫的银戒指——在黄土飞扬的晒谷场边，有人把仇恨埋进树根，

有人在柴房里悄悄喊出了第一个“妈”。当断翅的铁皮发卡别上褪色的衣襟，

当月光的涟漪把完整的月亮撞散了又拼起来，你会明白：有些东西摔碎了，也能拼成个家。

第1章汽车在黄土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我的指甲抠进了塑料座椅。小雨靠在我肩上睡觉，

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装着她死去的父亲送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到了。"司机叼着烟卷含混地说。

我推醒小雨时，看见站牌下站着个蓝布衫男人。他搓手的动作让我想起老家养的那头黄牛，

耕地前总要无意义地刨几下蹄子。"春梅同志？"他接过行李时，小拇指勾破了我的指甲油。

桃红色的碎屑粘在他掌心的老茧上，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残花。三轮车驶过麦田，

金色浪头扑打着车斗。小雨突然尖叫起来——她的铁皮盒子被行李压瘪了角。

李建国刹车的动作太急，我的发卡飞出去扎进了麦秆堆。"西屋给你们收拾好了。

"他指着晒谷场边那幢房子。墙皮脱落的地方贴着褪色的年画，鲤鱼的眼睛正好缺了一半。

小雨掐我的胳膊："妈，这比照片上还破。"门槛上蹲着个男孩。

他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深浅不一的沟壑，我数了数，正好是七道。后来才知道，

那天是他母亲去世七个月整。晚饭时老李往我碗里夹腊肉，肥油在米饭上慢慢晕开。

小雨把肉拨到碗边，筷子尖在桌面上敲出笃笃的响。男孩突然站起来，

搪瓷碗在水泥地上摔出个豁口。"小树！"老李的呵斥震得电灯泡晃了晃。我弯腰捡碎片时，

看见男孩的布鞋破了个洞，大拇趾上结着血痂。小雨突然笑了，

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倒进狗食盆，黑狗舔嘴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半夜我被哭声惊醒。

循着声音摸到柴房，看见男孩蜷在稻草堆里，怀里抱着个褪色的红书包。月光从瓦缝漏下来，

照见书包上歪歪扭扭绣着"李小树"三个字，线头还挂着干涸的血迹——显然是他自己缝的。

我退回堂屋时撞倒了铁皮暖壶。老李从里屋冲出来，光脚踩在碎瓷片上竟没觉出疼。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搪瓷缸子往我手里一塞："喝点热的。"缸子外壁还沾着煤灰，

里面飘着两片茶叶梗。东屋传来小雨的梦呓："爸爸我要回家..."西墙根下，

黑狗正把腊肉吐出来又舔回去。天快亮时下起小雨。我听见男孩在院里踩水坑，

啪嗒啪嗒像在抽谁的耳光。老李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掉在昨晚摔碗的豁口里，

积了小小一撮灰。第2章灶膛里的火光还在我眼皮上跳，老李的胶鞋印已经干在门槛外。

面缸底那圈黑斑像团脏兮兮的云，我拿筷子尖一点点挑。窗户外头传来啪嗒声，

小树又在踩那个水坑。"吃慢点。"我把葱油饼推过去。

粥碗里浮着的饼渣突然让我想起前夫葬礼上的纸钱，也是这么碎，这么白。

小树突然抓住我手腕。他指甲缝里全是泥，刮得银戒指沙沙响。

那是前夫攒了三个月夜班工资买的，内圈还刻着"梅"字。现在被孩子的脏手攥着，

像块将要融化的冰。"还给我。"我抽手的动作太急，粥碗在桌上转了半圈。

小树眼睛亮得吓人，忽然把整张饼撕成两半。油星子溅到墙上，正好落在那条裂缝上。

晒谷场的麦秸堆得像座小山。王婶递麻绳时瞄我戒指："哟，城里人就是讲究。

"她儿子去年矿难死了，袖口还别着黑纱。我弯腰捆麦子时，

听见她跟别人说："后娘戴前夫的戒指..."尖叫是从谷仓后面传来的。

我跑过去时扫帚还在空中抡，断成两截的蝴蝶发卡躺在泥里。小雨的辫子散了半边，

小树脸上挂着三道血痕。"他偷我东西！"小雨嗓子劈了叉。她捡起发卡残骸往我怀里塞，

金属翅膀硌得胸口生疼。小树突然冲过来撞我，戒指在拉扯中刮破了他下巴。

老李的拖拉机声由远及近。小树转身就跑，破洞的鞋底啪嗒啪嗒拍着地。小雨突然安静下来，

从兜里掏出个铁皮盒——盒盖开着，里面躺着枚生锈的图钉。"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的。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妈，他是不是想扎破我们的车胎？"晚饭时老李多炒了盘鸡蛋。

小树下巴上的血道子结了痂，像趴着只红蜈蚣。我把鸡蛋往他那边推，

他抬手就打翻了酱油瓶。黑乎乎的液体顺着桌缝往下滴，像条扭曲的小蛇。

"春梅你管管小雨！"老李突然吼出声。我这才看见小雨在玩图钉，指尖已经冒出血珠。

她学着护士的样子给自己包扎，纱布缠得乱七八糟。半夜去茅房时，柴房里有窸窣声。

月光从破窗棂照进去，小树正往红书包里塞东西。褪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湿痕，可能是露水，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退回阴影里，踩断的树枝惊动了看门的黑狗。它冲柴房狂吠时，

我摸到兜里的银戒指——不知什么时候摘下来的，戒圈已经被汗浸得发烫。

第3章狗叫声还没停，老李的拖拉机就在院外突突响起来。我攥着戒指往屋里跑，

差点撞翻晒衣绳。铁丝上挂着小树的校服，袖口磨得发亮，

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柴房门吱呀一响，黑影窜出来，

红书包在月光下晃了晃，消失在麦垛后面。老李进门时左手滴滴答答往下淌血。

齿轮咬的伤口翻着白边，像张咧开的嘴。我翻出陪嫁包袱，扯了条碎花棉布给他包扎。

"前年买的，本想做窗帘..."我话没说完，老李突然僵住了。他盯着布料上的小蓝花，

喉结动了动。"阿秀也有条这种花色的围裙。"他声音闷在胸腔里，

"她走那天...还系着。"布条缠到第三圈，血渗出来，蓝花变成了紫花。老李突然抽手，

带翻了针线筐。顶针滚到柜子底下，发出空荡荡的响。西屋传来抽屉开合的动静。

我端着煤油灯过去时，看见全家福反扣在抽屉最底层。相框玻璃裂了道缝，

正好割断照片里女人的脸。小树蜷在床角，手里攥着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

"你妈..."我刚开口，他猛地抬头。煤油灯照得他瞳孔缩成针尖，嘴角还沾着馍渣。

灯影晃了晃。柜门上的镜子照出我半边脸，眼下挂着两轮青黑。原来这三个月，

我已经老得这么明显。后半夜，小雨在梦里哭喊爸爸。我摸她额头，滚烫。枕头歪在一边，

露出离婚证硬壳的一角。边角起了毛边，像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柴房又有动静。

这次我光脚过去，看见小树往红书包里塞馍块。书包带子断了，用麻绳勉强绑着。

月光照见里面露出半截铅笔，还有张撕破的作业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妈妈"。

"饿了吗？"我问。他像受惊的野猫般弓起背，馍渣簌簌往下掉。我们僵持着，

直到远处传来布谷鸟叫。他突然抓起书包往我身上砸，铅笔尖划破我手背。

老李的鼾声从东屋传来，一声长一声短。我蹲下去捡散落的作业本，

看见每页角落都画着同一个小人，扎着围裙，围裙上开着模糊的小蓝花。

灶屋的腌菜缸映着月光，水面浮着层白醭。我把离婚证压回枕头下时，

摸到小雨藏在下面的铁皮盒——盒盖开着，里面除了压瘪的发卡，还有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抱着穿公主裙的小雨，背景是城里新开的游乐场。我记起那天他加班到凌晨，

就为凑够旋转木马的门票钱。院里的黑狗突然狂吠。我撩开窗帘，看见小树蹲在井台边，

正往铁桶里扔什么东西。扑通一声，水面荡开几圈涟漪，很快又恢复成完整的月亮。

第4章雨水砸在井台上的声音像爆豆子。我数到第七下时，小树栽倒在堂屋门槛上。

他浑身滚烫，嘴唇裂开几道血口子。"拖拉机...妈妈别上..."他蜷在我怀里说胡话，

指甲抠进我胳膊。老李翻箱倒柜找退烧药，空药板在桌上刮出刺耳的响。

赤脚医生家要过三道田埂。我套上雨衣冲出去，泥水立刻灌进胶鞋。闪电劈下来时，

我看见路边的拖拉机残骸——锈铁皮上爬满野藤，像具被遗忘的骨架。

药瓶塞在胸口的暗袋里。我摔进沟渠时，玻璃硌得肋骨生疼。爬起来摸到药片还在，

雨水已经冲走了膝盖上的血。老李在屋顶敲钉子。每敲一下，房梁就簌簌落灰。

小雨抱着毯子站在梯子下，毛巾举了三次才递出去。老李愣住的样子像截木桩，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小雨手背上。"会感冒。"小雨说完就跑了。她辫梢沾着泥点，

像停着两只脏蝴蝶。药汤在灶上咕嘟冒泡。小树突然睁眼，一把打翻药碗。

褐色的汁液在地砖上爬行，渗进裂缝里。我掰开他嘴灌第二碗，他咬了我虎口。

后半夜雨势更猛。屋顶的漏洞接了三只搪瓷盆，叮叮咚咚像在奏乐。小树的红书包挂在门后，

滴下的水在门槛边积成小洼。天蒙蒙亮时，我发现猪食槽飘着药渣。老母猪拱着鼻子，

把当归片和甘草根挑出来。空碗倒扣在槽沿上，碗底粘着半块水果糖，

已经化成了黏糊糊的一滩。小雨在院里踩水玩。她忽然蹲下来，

从泥里抠出个东西——是那颗我以为被扔进井里的图钉，锈迹斑斑的，尖头却磨得发亮。

"妈，"她背对着我，"小树妈妈真是坐拖拉机出事的？"堂屋传来咳嗽声。小树倚着门框，

手里攥着那张撕破的作业纸。雨水泡糊了铅笔字，"妈妈"两个字晕开成灰色的云。

老李的锤子又响起来。这次他在补西屋的窗框，每敲一下都回头看一眼小树。

阳光突然刺破云层，照亮地上一串湿脚印——从猪圈到灶台，再到小树床前。

我弯腰捡糖纸时，发现灶王爷画像后面露出报纸一角。抽出来看，

是去年夏天的交通事故报道。照片里扭曲的拖拉机车门上，隐约可见斑驳的小蓝花。

小雨把图钉按进堂屋的立柱。她踮脚的位置，正好和小树的身高齐平。

第5章收购站的卡车碾过晒谷场时，小树正在补他的红书包。针线穿过破洞的声音很轻，

像某种小动物在啃东西。验货员戴金丝眼镜，指甲缝却黑得发亮。他抓了把麦子搓捻，

嘴角撇下来："三级。""上个月还评的二级..."老李搓着手。他袖口沾着机油，

蹭在麻袋上留下几道黑印。验货员突然踩住麻袋角："水分超标。"他皮鞋尖碾着麦粒，

咔吧咔吧响。小树就是这时候扑上去的。他咬住验货员手腕的样子像条疯狗，

金丝眼镜掉进麦堆里。老李拽他后领时，他牙齿还嵌在对方皮肉里，扯出条血丝。"小畜生！

"验货员甩着手骂。血点子溅在麦粒上，红得刺眼。我翻出攒的鸡蛋钱赔礼。

验货员临走时故意踢翻水桶，水流冲散了地上的麦粒。小树蹲下去捡，后颈晒得通红。

灶间飘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磁带卡住了，歌声扭曲得像哭。我撩开门帘，

看见小树正用铅笔卷着胶带。小雨最宝贝的那盘磁带，塑料壳裂成两半，

歌星贴纸还完好地贴在中间。他看见我，手一抖。铅笔芯戳进胶带，缠出个死结。

音乐突然卡在一个高音上，像谁被掐住了脖子。"修不好的。"我说。小树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