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了我全世界,唯独没问过我想要什么第一章:完美裴修是南城公认的好丈夫。
这不是客套话。这是事实。
里——他没有出过一次轨、没有发过一次脾气、没有说过一句重话、没有忘记过一次纪念日。
每年结婚纪念日,
他会在她的化妆台上放一束白玫瑰——她第一次来他家做客时随口说过“白玫瑰好看”。
从此以后,连续四年,每年同一天,同一种花,同一家花店。
每个月他会往她的卡里打一笔生活费。金额远远超出她的实际支出。她花不完。
他说:“你不用省,想买什么就买。
”家里的保姆是他精心挑选的——做饭好吃、打扫利落、话少不八卦。她不需要做任何家务。
他的助理会在换季前根据她的尺寸订购当季最新的时装。有时候是Celine,
有时候是The Row。风格统一:简洁、高级、低调。“适合你的气质。”他说。
他每天出门前会吻她的额头。这一切看起来——完美。绝对的、教科书级别的完美。
如果你是一个旁观者,你会觉得江允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嫁了一个有钱、有貌、忠诚、体贴的男人。住在南城最好的别墅区。不用工作。不用操心。
朋友圈里偶尔有人酸她:“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好了吧。”她会笑一笑。笑的弧度刚刚好。
不会太大显得得意,不会太小显得敷衍。恰到好处。一切都恰到好处。
一切都在裴修的恰到好处里。离婚协议是江允自己起草的。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保姆出去买菜了。裴修在公司。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裴修给她布置的书房里——书房的装修风格是裴修选的,
书架上的书是裴修的助理按照“适合女主人阅读”的标准采购的,
窗帘的颜色是裴修拍板定的。她打开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开始打字。离婚协议书甲方:裴修乙方:江允她打完这两行字之后,手指离开了键盘。
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名字。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她的。她的名字排在他的后面。四年了。
在所有的文件、所有的场合、所有的介绍里,她的名字永远排在他的后面。
“这是裴总的夫人。”“裴太太。”“裴修的妻子,江允。”她的名字从来不单独出现。
它永远是一个附属物。一个后缀。一个从句。她盯着屏幕上的“乙方:江允”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了“乙方”两个字。重新打了一遍。江允就两个字。不是甲方也不是乙方。
不是裴太太。就是江允。她把协议打印出来。签了名。折好,放进了一个白色的信封里。
信封放在了裴修书房的第三个抽屉里——他每天晚上回来都会打开那个抽屉拿安眠药。
他会看到的。她把抽屉关上。然后走到卧室的衣帽间。衣帽间很大。四十平方米。
三面墙的衣架上挂满了当季的衣服。全是裴修让助理买的。标签都很高级。版型都很好。
她一件一件看过去。没有一件是她自己选的。她从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了一件旧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有一块被相机背带磨出来的浅色痕迹。
内衬的口袋里还塞着一张三年前的登机牌——南城飞拉萨。这是她嫁给裴修之前穿的衣服。
四年来一直被压在衣帽间的最深处。她把牛仔外套穿上。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化着精致的淡妆,头发被吹风机打理得一丝不苟,
身上的牛仔外套和下面那条一万多块的裙子格格不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卸妆。一层一层地。粉底、腮红、口红、眼线。每卸掉一层,
镜子里的脸就往回退一步。退回到一个更素的、更原始的、更不“完美”的版本。卸完之后,
她看到了一张——不认识的脸。不。应该说——一张被遗忘了四年的脸。
皮肤没有粉底时显得有些暗沉。眉毛没有描过,稀疏了一些。嘴唇没有口红,颜色很淡。
但眼睛是亮的。比化了妆的时候亮。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是一种——裂开了。某种被封存了四年的东西裂开了。她从镜子前转身,走出了衣帽间。
走过客厅。走过玄关。打开大门。外面是十月的阳光。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有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声。有远处马路上汽车经过的噪音。吵。杂。乱。
——像活着的味道。她在这栋别墅里住了四年。四年来别墅里永远是安静的。温度恒定。
湿度恒定。光线柔和。安静到像一座精心维护的温室。温室里的花不需要风。不需要雨。
不需要虫子来授粉。它只需要——按照园丁的规划,在规定的位置开放。江允站在门口,
闭上眼睛。风吹过她的脸。风里有灰尘。有汽车尾气。有不可控的温度变化。但风是自由的。
她睁开眼。走了出去。第二章:他的版本裴修回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
和往常一样——七点半进门,换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走进客厅。保姆在厨房收拾。
“太太呢?”“太太下午出去了。还没回来。没说去哪。”他皱了一下眉。拿出手机。
给江允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没有回复。他又打了一个电话。关机。他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三十五分。她很少晚上出门。更不会不打招呼就出去。
她知道他不喜欢她行踪不定——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他在客厅坐了十分钟。然后走进了自己的书房。打开第三个抽屉拿安眠药。
看到了那个白色信封。他拿出来。拆开。看到了“离婚协议书”五个字。他看完了整份协议。
两页纸。条款很简单。净身出户。不要任何财产。不要房子。不要车。不要赡养费。
末尾是她的签名。字迹端正,没有颤抖。他把协议放在桌上。拿起手机,
又拨了一次她的号码。关机。他放下手机。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那两页纸。
面部肌肉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不是在处理情绪。是在处理问题。
他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问题”。一个需要找到原因、制定对策、然后解决的“问题”。
一张便签纸——他习惯用手写来理清思路——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1. 她为什么要离婚?
——出轨?不可能。她没有社交圈。2. 有人教唆?——查她最近的通讯记录。
3. 对生活不满?——不应该。物质条件已经最优。4. 情绪问题?——安排心理咨询。
他把便签纸贴在台灯旁边。然后拿起手机,
给他的私人律师发了一条消息:“江允递了离婚协议。冻结她的附属信用卡。不要惊动她。
明天来我办公室谈。”发完之后他又想了想,
给他的助理小周发了消息:“明天送一束白玫瑰去家里。”不是纪念日。
但他觉得——花应该能解决一部分问题。花总是能解决问题的。他关了灯,去主卧睡觉。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手无意识地伸向了床的另一侧。那一侧是空的。她今晚没有回来。
他收回手。闭上眼。三分钟后睡着了。同一个晚上。她的版本。
江允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角落的位置。
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和一个吃了一半的汉堡。她四年没有吃过快餐了。
裴修不让她吃这些。“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温和的、关切的,
不带任何强迫的意味。但结果是一样的。
四年来她没有吃过一次麦当劳、一次路边摊、一次烧烤。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的。
很难喝。但她笑了。因为这杯咖啡是她自己点的。不是保姆泡的。不是助理送的。
不是裴修让人按照“低因、脱脂、无糖”的标准定制的。
是她自己走到柜台前、对着菜单看了半天、最后随便指了一个说“就这个”的。“就这个。
”多简单的三个字。她已经四年没说过了。四年来,
她的每一个选择都被替代了——穿什么衣服——助理选的。吃什么饭——营养师定的菜单。
去哪里——裴修安排的行程。看什么书——书架上是他认为“适合”她看的。
交什么朋友——他会礼貌地帮她筛掉“不合适”的人。“那个人层次不太一样,你少来往。
”用什么手机——他给她买了最新款,并且帮她把所有app都设置好了。
“这个新闻软件别装,看多了焦虑。”甚至连睡觉的姿势——“你侧睡对脊椎不好。
我让人买了一个矫正枕头。”每一条“建议”都是合理的。每一个“安排”都是为了她好。
每一次“筛选”都有充分的理由。但一千条合理的“建议”加在一起,就是一座监狱。
最可怕的监狱——不是那种铁窗和锁链组成的监狱。
是那种——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坐牢的监狱。
因为牢房里有鲜花、有音乐、有米其林三星的食物、有量身定制的衣服。
看守是全世界最温柔的人。他每天对你微笑。吻你的额头。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但他从来不问你——“你想怎么样”。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你想怎么样”这个问题不存在。
他已经替你想好了。所有的事情,他都替你想好了。江允坐在快餐店里,
用吸管在咖啡杯里搅了搅。冰块已经全部融化了。她拿出手机。手机是关机的。她没有打开。
她看着手机黑色的屏幕。屏幕映出了她的脸——没有妆的、疲惫的、但眼睛是亮的脸。
她记得自己嫁给裴修之前的样子。二十五岁。自由摄影师。
一个人背着相机走过西藏、新疆、云南、东南亚。
在拉萨的青旅里和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喝啤酒聊天。在稻城亚丁的星空下用长曝光拍银河。
在泰国的夜市里吃昆虫小吃。她的照片被国家地理杂志的中文版选用过两次。
她的作品在平遥国际摄影节展出过一次。她那时候的朋友圈——是真正的朋友圈,
不是社交软件上的——有户外领队、有纪录片导演、有青旅老板、有边境小镇上的藏族大姐。
他们叫她“小野”——因为她像一株野草。往哪儿扔就在哪儿长。不娇气。不麻烦。
风吹日晒都能活。后来她遇到了裴修。在一次朋友的婚礼上。她穿了一件旧牛仔外套,
在一群精心打扮的宾客中显得格格不入。裴修看到了她。
后来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需要被照顾”。“需要被照顾。
”这五个字就是一切的起点。他不是被她的自由吸引的。他是被她的“不完美”吸引的。
她不修边幅——他想帮她打理。她居无定所——他想给她一个家。
她吃垃圾食品——他想让她吃得健康。她一个人走夜路——他想保护她。
他爱上的不是“她”。他爱上的是“改造她”这个项目。结婚后的第一年,她觉得幸福。
有人管她的生活、操心她的健康、给她买漂亮衣服——以前她从没体验过这些。第二年,
她开始觉得不对劲。她发现自己已经半年没有碰过相机了。
她的相机——那台跟了她八年的尼康D850——被裴修放在了储藏室的柜子里。
“家里灰大,精密仪器要收好。”她想拿出来拍照。“拍什么?”他问。
“你现在不需要工作了。想看照片我带你去看展览。”她想出去旅行。“去哪儿?
我让助理安排。马尔代夫?瑞士?你喜欢哪个?”她说她想去西藏。他沉默了一秒。“西藏?
那边高原反应很危险。你身体又不好。”“我以前一个人去过四次——”“以前是以前。
现在你是我妻子。我不能让你冒险。”他的语气温和、坚定、不容置疑。不是命令。
但比命令更有效。因为他的每一个“不行”后面都跟着一个完美的理由。
你没办法反驳一个“因为我爱你所以不让你冒险”的人。因为你一旦反驳,
你就成了那个“不识好歹”的人。第三年。她的朋友一个一个消失了。
不是裴修明确禁止她交友。他只是——“那个户外领队?他上次约你出去爬山,
天气预报有雨。太危险了。下次吧。”“那个纪录片导演?他最近在拍一个关于边境的片子。
那种地方不安全。”“那个青旅老板?他那个圈子比较复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一次一次的“下次吧”“不安全”“不放心”。没有一次是错的。
但所有的“对”加在一起——她的世界缩小到了只剩下这栋别墅。第四年。
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穿着得体、妆容精致、仪态优雅。
但她的眼睛是暗的。像一台被关掉了取景器的相机。镜头还在。但没有人在看。
第三章:平行同一天。两个视角。他周四。下午五点。回家比平时早了一点。
想给她一个惊喜。买了她喜欢的白玫瑰。进门的时候她在阳台上站着。背对着我。
我叫了她一声。她转过来。笑了。我把花递给她。她说谢谢。晚饭是保姆做的。
她吃了大半碗饭。我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她说看了会儿书。很好。很安静的一天。
她周四。下午两点到四点半,我一个人在家。保姆出去买菜了。
这是每周我唯一完全一个人的两个半小时。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我打开了储藏室,
把我的相机拿了出来。D850。八年了。快门已经按了十四万次。机身上有划痕。
背带磨毛了。我把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以前每天都拿着它。它是我手臂的延伸。
我通过它看世界。两年没碰了。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窗外。取景器里是别墅区的草坪和围墙。
修剪整齐的灌木。恒温恒湿的空气。什么都拍不了。因为什么都是一样的。
我又把相机放回去了。第二件:我翻了翻书架上的书。随手抽了一本。打开。
是一本关于插花艺术的书。书架上有三十多本书。
关于插花、茶道、红酒品鉴、珠宝鉴赏、高端旅行。没有一本小说。没有一本诗集。
没有一本关于摄影或建筑或人类学的书。
这些书是他的助理按照“适合裴太太”的标准采购的。“适合裴太太”。不是“适合江允”。
这两者之间有一个太平洋那么宽的距离。第三件: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别墅是三层的。
阳台在二楼。往下看——是草坪。我站了很久。不是在想跳下去。
是在想——如果我从这个阳台上消失了,需要多久才会有人发现?裴修七点半到家。
保姆五点回来。大概两到三个小时。两到三个小时。
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密度”——如果我消失了,
有两到三个小时的空白是没有人察觉的。一个人活在世上,她的存在密度只有两到三个小时。
这正常吗?我不知道。然后他回来了。比平时早。他带了白玫瑰。又是白玫瑰。四年了。
每次都是白玫瑰。我第一次说“白玫瑰好看”的时候,是四年前。
那天我在花市里看到一束白玫瑰,随口说了一句。
后来我在旅行中爱上了另一种花——格桑花。在藏区的公路边,大片大片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