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结婚第四年的纪念日,我炖了只老母鸡,就着单位分的最后一张肉票。
丈夫张建军推门进来,带回来的不是他承诺的铝合金窗框,而是一张离婚协议。他的初恋,
那个叫白露的女人,从香港回来了,还带着个拖油瓶。他说他要给她们一个家。
我还没来得及哭,五岁的儿子小远就晕倒在了饭桌旁。医院的诊断书下来,是白血病。
前一秒还跟我争儿子抚养权的张建军,后一秒就把诊断书摔我脸上,“一个赔钱的病秧子,
还不是我亲生的种,谁爱要谁要!”他不知道,这个他嘴里的“野种”,
亲爹是南江市一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011988年,南江市的冬天来的特别早。
我守着炉子上的瓦罐,里面“咕嘟咕嘟”炖着为结婚四周年弄的老母鸡。
这是我求屠宰场的王姐好久,才用半个月布票换来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卷进来一股冷风。张建军回来了,身上带着雪花还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我笑着迎上去,
“建军,你回来了?快看,我今天炖了鸡汤,给你补补。”他没像往常一样捏我脸,
甚至没看那锅鸡汤。他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掏出来的,不是答应给我跟儿子带的麦芽糖,
是一张折好的纸。“月华,我们离婚吧。”那张纸被他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哐当”一响。
“离婚协议”四个黑字,扎的我心口疼。我愣住了,炉火的热气跟鸡汤的香气都变得怪怪的。
“你说什么?”“我说,离婚。”张建军不看我,烦躁的扯了扯领口,“白露回来了。
”白露。这名字像根刺,猛地从我心底扎出来,带着血。她是张建军的初恋,
他们厂长的千金,四年前,在我们结婚前,她扔下张建军,跟一个港商去了香港。现在,
她回来了。“她……她不是在香港享福吗?”我的声音都在抖。“享福?”张建军冷笑,
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怜惜,“她男人破产跑了,现在她一个人带个女儿,
在南江没个亲人。月华,她很可怜,我不能不管她。”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所以,
他的意思是,为了一个“可怜”的,扔下过他的女人,他要扔下我跟我们四年的家?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四年,给他生儿子的男人,忽然感觉好陌生。“那我们呢?
”我指着自己,又指指里屋睡着的儿子,“我跟小远呢?”“小远可以跟我,我妈会带。
”他说得轻松,好像在安排一件东西。“至于你,厂里分的这间宿舍本来就是我的,
你回你娘家住。”他连我的后路都想好了。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就在这时,
里屋传来“扑通”一声。我心里一咯噔,也顾不上跟张建军吵,疯了似的冲进里屋。
五岁的儿子小远,正倒在地上,小脸白的吓人,嘴唇发紫。02“医生,我儿子到底咋样了?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呛得我恶心。我抓着医生的白大褂,指甲都掐进肉里。
医生推推眼镜,表情很严肃,“初步诊断是急性白血病,要马上住院做检查跟化疗。
”白血病。这三个字一下在我脑子里炸了。我晃了一下,扶着墙才没倒。张建军站我后面,
不耐烦的皱着眉,“医生,这病……能治好吗?得花多少钱?”“这个病现在不好治,
治疗时间长,花钱也多。你们家属得有心理准备。”医生说完,叹了口气就走了。
“心理准备……这不就是绝症吗!”张建军一脚踹在墙上,“这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我看着他暴躁的样子,心里的绝望变成一股火,“张建军!那也是你儿子!”“我的儿子?
”他突然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尖得不行,“沈月华,你装什么糊涂?
他身上有我一滴血吗?你当年自己肚子不争气,非要去省城医院搞那些脏事,
谁知道给你弄的是什么野种!现在得个病,想让我张建军当冤大头?没门!
”这是我们之间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结婚两年,我一直没怀上。
去医院检查,是我的问题。张建军是厂里三代单传,他妈天天骂我“不下蛋的母鸡”。
是我没办法,听一个远房亲戚说,省城有个涉外医院,有个“优生优育”的秘密项目,
可以帮忙。我求了张建军很久,他才同意。后来,就有了小远。小远出生后,
婆婆看他长得好看又聪明,也不再说了。张建军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有疙瘩。
可我没想到,这个疙瘩会在这个时候,被他这么残忍地揭开。“现在他生病了,成拖油瓶了,
你让我养他?”张建军越说越激动,指着病房门,“我告诉你沈月华,这婚我离定了!
这个病秧子,你爱谁养谁养,反正我不管!”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全身的力气都没了。我靠着冰冷的墙,慢慢滑到地上。
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不能倒,我的小远还在等我。03接下来的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我把小远托给护士,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在南江市到处跑。我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
连我妈留给我唯一的金手镯都卖了。钱很快就没了。化疗的费用像个大窟窿,吞掉我的一切。
我去找张建军,他们厂的门卫拦着我,说张厂长他最近升了车间副厂长开会,不见。
我跪在厂门口,求了一下午,最后被他叫来的保安拖走了。我也回过娘家,
可我哥嫂把我堵在门口,说我一个离婚的女人带个病孩子,晦气。他们塞给我二十块钱,
就把门关了。那天晚上,南江下大雨。我拿着那二十块钱,在医院缴费窗口,
连小远一天的药费都不够。我蹲在医院角落里,哭得不行。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
我想起了一个人。我曾经是南江市第一纺织厂最年轻,最厉害的设计员,我画的图,
拿过全省的大奖。结婚后,为了照顾家,我才辞了工作。我的师父,李文清,
是纺织行业的老师傅。我找到师父的时候,他正在为一批出口香港的丝绸订单发愁。
香港那边的客商要新颖的,有中国风又时髦的花样,厂里设计师画了几十稿,都被退了回来。
我看着师父愁白的头发,鼓起勇气道:“师父,让我试试吧。”三天三夜,我没睡觉,
躲在医院楼梯间,借着暗灯,画了三张图。一张《雀登枝》,一张《锦鲤跃》,
还有一张《盘龙云海》。师父看到图样的时候,手都在抖,“月华,你……你真是个天才!
这下有救了!”那批订单,我们成功了。香港客商追加了三倍的订单,还点名要我的图样。
我因此拿了两千块钱的奖金。这两千块,救了我的急。更重要的是,它让我看到了希望。
我向师父借了一间废仓库,买了几台旧缝纫机,搞了一个小小的服装加工坊。
我把目标放在当时刚兴起的个体户服装市场。别人还在做一样的“的确良”衬衫时,
我已经开始设计新颖的连衣裙跟喇叭裤。我的设计,大胆又新潮,很快就在市场上火了。
我的生活,好像在一点点变好。04小远的病情,却在这时候突然变差了。
化疗的副作用让他吃啥吐啥,头发也掉光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医生告诉我,
化疗没啥用了,唯一的希望,就是骨髓移植。“找到匹配的骨髓,希望不大。”医生的话,
让我全身发冷,“直系亲属的匹配率最高,孩子的父亲……”我的心猛的一沉。张建军?不,
他早就放弃了。那小远真正的生父呢……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高矮胖瘦都不知道。
当年在省城那家涉外医院,一切都保密。我只记得,给我做手术的王医生,
是个很和蔼的女医生。我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那家医院还在,
但人都不一样了。我找到了已经退休的王医生。我说明来意,她很为难,“月华啊,
不是我不帮你。当年的捐赠者信息,是绝对保密的。这是规定,我不能破坏。”“王医生,
我求您了!”我“扑通”跪在她面前,“我儿子快不行了!我只要一个联系方式,
只要能救他的命,我做什么都行!”王医生叹了口气,扶起我,“你先别激动。这样吧,
我不能直接把信息给你。但我可以试试通过内部渠道联系一下对方。如果对方愿意见你,
那我就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如果对方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回到南江,一边管着我的小作坊,一边急着等消息。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
一个电话打到我邻居家的公用电话亭。是王医生。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但更多的是放心。
“月华,联系上了。对方……对方愿意见你。”“真的吗?”我激动的不行。“不过,
有点复杂。”王医生的语气又重了,“对方的身份……很特殊。他让我告诉你,
明天下午三点,在南江饭店的咖啡厅,他会派人来找你。你记住,来的人开一辆黑色的,
车牌号是‘粤A88888’的车。”粤A88888。在1988年,四个8的车牌,
意味着什么,我懂。我的心,狂跳起来。05第二天,我特意换了件自己设计的连衣裙。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南江饭店。这是我们市最高档的饭店,我只在结婚的时候,
跟张建军来吃过一顿。下午三点整,一辆崭新的,黑的发亮的奔驰车,慢慢停在饭店门口。
车牌号,正是粤A88888。我紧张的手心都是汗。车门开了,一个穿西装,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下来了。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看着斯文,但很有气势。他直接朝我走来。
“是沈月华小姐吗?”他的声音很好听,是标准的普通话,带点南方口音。我点点头。
“你好,我叫裴绍钧。”他伸出手,“请跟我来,我们老板想见你。”老板?我愣了下,
跟着他走进饭店最豪华的一个包间。包间里,只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脸色不好的老太太。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中式褂子,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老夫人,人带到了。
”裴绍钧恭敬的对老太太说。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一扫,
然后落在我手里的照片上。那是小远生病前的照片,笑的很开心。“他……长得真像阿恒。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伸出颤抖的手,想摸那张照片。阿恒?我一头雾水。裴绍钧走上前,
轻声道:“沈小姐,请坐。事情有些复杂,我慢慢跟你说。”原来,
这位老太太是香港裴氏集团的董事长,而裴绍钧,是她大儿子,也是集团现在管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