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落下来的那一瞬,世界被染成一层不讲道理的红。 喜庆像一张纸,
薄得经不起风一吹;而风从轿帘缝里钻进来,带着雪的冷,
也带着血的腥——沈照微在那股腥气里醒过来。她先听见笑声。喜婆的笑,像铜钱落进水里,
一声接一声,溅得人心发麻。 又听见一句更低的:“新娘换人了,嘴给我紧点。
” 那声音像从夜里伸出来的手,轻轻一推,就把她推到更深的黑里。她想抬手,
手腕却疼得发麻。绳子勒过皮肉,留下细细一圈青紫,像有人把她的命提前画成一个结。
她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现代——会议室里灯光冷白,PPT 上写着“风险闭环”,
她的同事嘴上说“辛苦了”,眼底却像在算账。下一秒,便成了轿中一具“替换品”。穿越。
替嫁。 冲喜。冲喜二字在现代听起来像个笑话,可在这里,是一份被签过字的判决书。
她不需要问“为什么是我”。她只需要明白:这是一套流程——把一个女人塞进王府,
按规矩走完“喜”,最后按规矩走完“死”,再把责任按规矩推干净。 流程结束,
所有人都能体面。轿子停下,王府门前灯火如昼。 那光太亮,
亮得像要把人的一生都照出罪来。她被扶下轿,脚尖刚触地,
便听见管事嬷嬷冷声宣判:“新妇入府,先跪祠堂,敬祖宗。”台阶很高,风从檐下穿过,
像一声轻慢的叹息。 沈照微抬眼,看见祠堂里香火浓得发晕,合卺酒端上来,
金纹酒盏在灯下发亮——亮得过分,亮得像陷阱。她端起酒盏凑近,
一缕不该出现的苦腥钻进鼻腔。那味道像药,又像命。 她的指腹在杯沿停住,
心里那句现代得刺耳的话猛地落下去: “不对,这是投毒,且不是第一次。”她刚要开口,
旁边却伸来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冷白,稳得像能压住整座王府的风。
它没有温柔的犹豫,只极自然地把两只酒盏一换——把她那盏换走了。全堂寂静。
沈照微抬眼,终于看见那个人。 玄衣冷面,眉骨锋利,像一把不出鞘的刀。
可那刀没有对着她。 他只淡淡开口:“喝。”她饮下自己的那盏。 下一瞬,
“啪”的一声——他手里的酒盏落地,碎瓷四散,酒液溅开,苦腥被灯火烘得更明显,
像把真相从暗处拽出来,摊在众人脚下。嬷嬷脸色变了:“王爷——”那人却垂眸看着碎瓷,
像看一条死线,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照旧?”这一句比刀还冷。
沈照微心里一沉:原来这不是偶发,这是“惯例”。她忽然明白—— 她不是来冲喜的。
她是被送来顶一场被安排好的死的。她抬起头,灯影在她眼里碎成星子,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香灰,却锋利得像刀锋出鞘: “酒里有毒。”而那位摄政王,
终于抬眼看向她。 那一眼像雪,冷,却干净。 他问:“你敢不敢活?
”1 上轿入局祠堂里的香灰落得很慢,像有人故意拖延时间,好让一个人死得更体面些。
沈照微站在碎瓷旁边,脚下酒液未干,苦腥像暗潮,绕着她的脚踝往上爬。“酒里有毒。
”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提醒,是定案。嬷嬷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
脸色白得发青,却仍强撑:“新妇胡言乱语!祠堂重地,岂容——”“岂容什么?
”沈照微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把刀轻轻抵在对方规矩上,
“岂容我不按你们写好的剧本死一回?”她说完,自己先怔了一瞬——“剧本”二字太现代,
放在祠堂里像一枚突兀的钉子。 可她很快又觉得合适。 因为这里的一切,
本就像戏:灯火、香、酒、跪拜、喜词……每一步都有人彩排过,唯一没有彩排的,
是她这个“换人”。摄政王萧既白站在高处,像一座冷静的山。 他不说话时,
所有人都不敢呼吸,连烛火都像被压得更稳。
沈照微忽然意识到:他才是这座王府真正的规矩。嬷嬷口口声声说“规矩大过天”,
可天到底是谁——她现在看得清清楚楚。萧既白终于开口:“谁经手合卺酒?
”祠堂里一片死寂。 嬷嬷最先反应过来,扑通跪下:“王爷!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酒是酒房送来,奴婢——”“奉谁的命?”萧既白声音极淡,
淡到像在问一件与人命无关的小事,“说清楚。”嬷嬷嘴唇发抖,眼神乱飘。
沈照微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在心里做了一个非常现代的判断:她不是主谋,她是执行端。
执行端最擅长一句话:奉命。 奉命的背后,永远有一个“能让它照旧”的人。
她往前一步,抬手从碎瓷边捻起一点残留粉末,指尖轻轻一搓。那粉末细得像灰,却带苦。
她抬眼对萧既白说:“不是临时下的。能做到不露味道,说明配比熟练。
熟练只有一种可能——做过很多次。”这句话落下,祠堂里像有一阵风忽然冷了。
嬷嬷猛地抬头:“你——你血口喷人!”沈照微笑了一下,
笑意薄得像刀锋的光:“你怕什么?怕我把‘照旧’两个字说出来?”“照旧”二字像针,
刺得嬷嬷脸色再白一层。 萧既白垂眸看她,目光在她指尖停了一瞬,那目光极深,
像在确认:她不是装胆大,她是真的敢。他抬手,随意一挥。侍卫立刻上前,扣住嬷嬷。
嬷嬷尖叫:“王爷!奴婢冤枉——”萧既白冷声:“先押。带去药房、酒房,一并查。
”沈照微心里那句现代话再次落下:先控场,再取证。 她抬眼望向祠堂外,雪正落,
落在灯火边缘,像把光一点点削薄。她忽然觉得荒诞——原来她的命,就系在一盏酒上。
离开祠堂时,萧既白从她身侧走过。 她闻到他衣上淡淡的冷香,像雪压松枝的味道。
那香不暖,却让她意外地稳了一瞬。她跟着众人往药房走。廊下风冷,吹得人骨头发紧。
走到一半,萧既白忽然停步,回头看她:“你会辨毒?”沈照微顿了顿,
答得很直白:“我会辨‘异常’。现代人不靠天命,靠证据。”萧既白眉梢微动,
像听见一句新鲜又刺耳的真话。 他没有追问“现代”,只淡声道:“很好。
王府缺的就是你这种不信命的人。”这句话像随口,却重得像承诺。 沈照微心口微微一震,
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在这种地方,“被需要”并不等于“被爱”。
可她仍忍不住想:至少,他把她当成了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祭品。药房门开,
药香扑面。 柜子整齐,药包齐整,仿佛一切都按规矩运行。可越是规矩,越像藏着恶意。
侍卫翻查暗格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柜底最下层,竟藏着一排小瓷瓶,
瓶身无花无字,只写两个字:照旧。沈照微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照旧——意味着有人把杀人当成日常,把灭口当成习惯,把新妇当成耗材。
她在现代做项目,最怕“照旧”:照旧意味着问题被默许,风险被习惯化,
最终出事时每个人都说“以前也这样”。她伸手拿起一瓶,指腹摩挲瓶身。
瓶口处有极细的粉末,像常年开合留下的痕。 萧既白站在她身侧,
低声问:“你想到了什么?”沈照微把瓶递过去,语气锋利:“想到这是‘流程杀人’。
有人定流程,有人执行,有人封口。你要抓的不是一两个刁奴,是这个流程背后那只手。
”萧既白接过瓷瓶,眼底冷意翻涌,像雪下压着火。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却让人背脊发寒:“把药房所有经手人名单,抄出来。”侍卫应声。
沈照微却盯着那排瓷瓶,心里迅速做了一份“预案”: Plan A:抓执行端,
逼供主谋。 Plan B:若逼供失败,反向设局,让主谋自己伸手。
她在现代吃过太多“背锅”的亏——她不会再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照旧”。就在这时,
外头有人急步来报:“王爷!沈家来人,已到府门,称要探望新妇!”沈照微指尖一紧。
沈家来得太快了——像早就等着她“出事”,再来做收尾。 她抬眼看萧既白,
忽然听见自己心里一句冷静到残忍的判断: 他们不是来探望的,是来确认她死没死的。
萧既白看她一眼,那一眼像雪落在刀上:“你怕?”沈照微摇头,声音轻,
却像把骨头顶住:“不怕。只是想看他们演什么。”萧既白忽然伸手,
极自然地把她往身后带了一步。 那动作不暧昧,却像一道屏障把她和风雪隔开。
他淡声道:“你站我这边,别走到他们那边去。”沈照微怔了一瞬。
这句话太直白——像立场的印章。 她忽然明白:甜不是情话,
是有人把你从对方的局里拽出来,让你站在他这一边。她抬眸,轻声答:“我站。”府门外,
沈家嫡母的声音温柔得像糖:“照微啊,母亲来接你回家。” 那一句“回家”,像把刀,
正正捅向她最软的地方。2 立威不跪雪比昨夜更紧,像有人把天揉碎了往人间撒。
王府门前的灯火却依旧亮,亮得冷,冷得像一张从不眨眼的脸——它照见来客的体面,
也照见体面背后的刀。沈家嫡母入府时,披着一件银灰狐裘,袖口滚着细白的毛边,
走路不急不慢,连落步都像经过反复排练。她身后跟着两位嬷嬷、四个丫鬟,
手里捧着补品、经书、香囊、红绸——看上去像来送福,细看却像来送丧。“照微啊。
”她一进院便落泪,眼尾红得恰到好处,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花,“母亲听闻你昨夜惊着了,
心疼得一夜没合眼。你自小命苦,如今能进王府,是福气——可福气也要会守,
别惹王爷不快。”她说“福气”时,院里的人纷纷低下头。 在这个时代,福气从来不是糖,
是绳。它把人的脖子轻轻套住,告诉你:别挣扎,挣扎就是不识好歹。沈照微站在廊下,
披衣未整,眉眼却很稳。风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起来,像一根细线,随时会断,却偏偏不断。
她看着嫡母那双泪眼,忽然觉得熟悉——现代职场里也常见这种“关怀”:先说你辛苦,
再说你要听话;先说为你好,再把刀藏进“为你好”。她没有接那句“福气”。
她只问:“母亲来,是探我,还是探我死没死?”嫡母的泪停了一瞬,
像没跟上她这句突如其来的狠。旋即又更汹涌:“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母亲当然是——当然是担心你!你昨夜闹出那样的事,外头都在传……女人在夫家,
要以和为贵,要守规矩,别让人说王府娶了个不祥——”“不祥?”沈照微笑了一下,
笑意薄得像刀锋的光,“昨夜合卺酒里有毒,这叫不祥吗?还是叫谋杀?
”嫡母的脸色白了一瞬,又迅速压下去,换成更柔软的语气:“你别胡思乱想。王府大宅,
哪来什么毒?昨夜不过是王爷摔盏,惊着你罢了。你若再闹,惹得王爷厌烦,沈家也难做。
你忍一忍,低个头,给王爷赔个不是,事情就过去了。”——忍一忍。低个头。
事情就过去了。 她听过太多次。 现代叫“息事宁人”,古代叫“识大体”,
本质都一样:让你把委屈咽下去,让别人的恶意继续照旧。沈照微缓缓走下两级台阶,
离嫡母更近一点。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钉子钉进雪里:“母亲,我若昨夜死在祠堂,
你会为我哭吗?”嫡母一僵,随即抹泪:“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你不会。
”沈照微替她答了,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只会说:她命薄,冲喜不成,与沈家无关。
然后回府关门,照旧吃饭,照旧插花,照旧教嫡女读书——照旧当我从没来过。
”嫡母的指尖抖了一下,袖口的狐毛轻轻颤。那一瞬,她眼底闪过极淡的狠,
像被逼急的人露出真面目——快得像错觉,却还是被沈照微捕捉到了。
沈照微心里那句现代判断落下去:她来不是探望,是收尾。
收尾的意思是——把“毒酒”变成“误会”,把“谋杀”变成“新妇不懂事”,
把一切重新推回到“照旧”的轨道里。嫡母深吸一口气,换了更软更甜的刀:“照微,
母亲带了经书来,你抄几遍,去祠堂跪一跪,向祖宗赔个礼。女人啊,
命就在一个‘忍’字上。你忍了,王爷自然也不会与你计较。等风头过了,
母亲再想法子接你回家。”“回家?”沈照微轻轻重复,像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试了试,
忽然觉得涩得发苦。 她抬眼看着嫡母:“母亲,我昨夜在祠堂闻到的不是香,是药味。
你们给我讲回家,可我记得我在沈家的‘家’,连门都是锁着的。”嫡母的笑挂在脸上,
僵得像面具。 院里空气更冷了,像雪把话也冻住。就在这时,
管事嬷嬷带着一群婆子闯进院,扑通跪下,声音高得像故意让外头人听见:“王爷!
新妇妖言惑众,污蔑王府酒房药房,害得府中人心惶惶!按规矩,她该跪祠堂抄经赎罪,
以正家风!”沈照微看着这出戏,忽然有点想笑。 现代人讲“危机公关”,
他们讲“家风”。 现代人讲“舆论管理”,他们讲“不祥”。 词不一样,
套路一样:先把你定性,再让你自己跪着认罪。她缓缓转身,看向嬷嬷:“你说我该跪?
”嬷嬷抬头,眼神里有一丝得意,像握着刀柄:“王府规矩,大过天。”“规矩。
”沈照微轻声道,“好。”她走到嬷嬷面前,蹲下身,像要扶她起来。
嬷嬷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她以为这新妇终于要服软。可下一瞬,沈照微的手并没有扶她,
而是突然捉住她袖口,猛地一翻。袖口里,细细碎碎的粉末落下来,像灰,又不像灰。
沈照微指尖沾起一点,轻轻一捻,再凑近鼻尖一嗅——苦,苦得锋利。她站起身,
声音像冰落在铁上:“乌头末。”院里立刻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嬷嬷脸色刷地白了:“你——你胡说!那是香灰!”“香灰不苦。”沈照微打断她,
“而且香灰不会只落在你袖口,不落在别人袖口。你拿规矩压人,
自己却带着毒粉走来走去——你告诉我,这规矩是护人,还是杀人?”嬷嬷猛地摇头,
哭喊:“冤枉!冤枉啊!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奉谁的命?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廊尽头落下。雪光里,萧既白走进来。玄衣掠雪,眉眼冷得像冬水。
他站在院中,像一把出鞘的刀,风雪都要绕开他走。所有人齐齐跪下:“王爷。
”嫡母也忙跪下,声音柔得发颤:“王爷,臣妇只是担心新妇不懂规矩,
特来劝她——”萧既白没有看嫡母,他的目光落在沈照微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
却像把她从满院的恶意里单独拎出来,让她不至于被人群淹没。他问沈照微:“你为何不跪?
”沈照微抬眼,与他对视。她忽然用了最现代、最直白的一句真话,
把自己钉在这座古老王府的中心:“跪了,就等于承认——我的命可以由他们随便定。
”风从檐下过,吹得她衣角微动。她站得很直,像一根不肯折的骨头。 她不需要演柔弱。
柔弱在这里不是保护,是邀刀。萧既白沉默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
却像把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头顶:“她不必跪。”嬷嬷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嫡母的脸色也微微变了。萧既白向前一步,极自然地把沈照微往自己身后轻轻一拽。
那动作不暧昧,却无处辩驳:站队。他淡声道:“从今日起,她的规矩,本王定。
谁再拿‘规矩’逼她——按谋害王妃论。”“王妃”二字一出,院里像被雷劈过。
嫡母猛地抬头,眼底一瞬间什么都没藏住——震惊、慌、还有一丝被打乱计划的恼。
沈照微心口微震。 她忽然明白:甜不是情话,是权力给你撑腰;是他把你放在身后,
让你不用再靠“求饶”活着。嫡母急忙压住情绪,换上一副更体面的笑:“王爷厚爱新妇,
臣妇自然感激。只是……昨夜之事恐有误会,酒盏碎了,难免沾染药味。照微年轻,
闻错也不奇怪。今日之事,若闹大了,外头议论王府——”“议论?”萧既白冷声打断,
“沈夫人是在替本王担心,还是在替沈家担心?”嫡母一滞。
萧既白继续道:“沈家把人绑上花轿时,可曾担心王府体面?沈家让她替嫁冲喜时,
可曾担心她的命?现在出了事,倒来教王府体面?”每一句都不重,却句句像刀背敲在骨上。
嫡母的脸白得像雪。沈照微站在他身后,心里那句现代话忽然变得很轻: 这就是护短。
不是哄你别怕,是让别人怕。萧既白看向侍卫:“把药房、酒房、祠堂经手人,全部带来。
今日起,把‘照旧’两个字给本王撕了。”侍卫应声,院里的人被一拨拨押走。
嬷嬷仍在哭喊:“王爷!奴婢冤枉!奴婢只是奉命——”“奉命就更该死。
”沈照微轻声道,像在给这场戏下结论,“奉命的人,是流程的刀。刀不砍断,
流程就会照旧。”萧既白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却像在说:你懂。
沈照微心里忽然有一点奇异的酸——像一个在风里站久了的人,终于有人站到她这边,
不问她值不值,只说:我站。人被带到正院时,雪停了一瞬,像天也在等一个结论。
药房掌事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得青紫:“王爷明鉴,小的按月领药,皆有条子。
”“条子在哪?”沈照微问。掌事颤抖着递上。 纸上墨迹很新,
可新得不正常——像刚写完,还没被岁月摸过。
她的目光在纸角停住:纸角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像被人反复折开又压平。
现代经验告诉她:这不是旧账,这是补账。她抬眼看掌事:“你怕什么?
怕你领药的条子对不上你领药的次数?”掌事脸色刷白。沈照微转头对萧既白道:“王爷,
先查‘次数’,再查‘经手人’,最后查‘谁能让它照旧’。这不是单案,是系统。
”萧既白点头,淡声道:“照她说的做。”——一句“照她说的做”,像把权力递给她半截。
沈照微心里一紧,却更稳了:权力不是糖,是刀,但刀握在手里,至少不会落在脖子上。
她让侍卫把药房近三月的领药记录全搬来,又把酒房、祠堂的出入名册一并搬来。
三摞纸摆在堂上,像三座小山。有人在旁边小声嘀咕:“新妇哪懂这些……”沈照微没有理。
她只把纸一页页铺开,指尖在墨迹之间快速游走。她在现代做项目时,
最讨厌“口头解释”,因为口头最会骗人。纸不会。纸会把漏洞露出来,只要你肯看。
她先抓最简单的一点:乌头。 乌头这种东西,平日不该频繁出入王府。若说治病,
也该有对应病症、对应医嘱。可这些条子上,乌头的领取次数太密——密得像“照旧”。
她抬眼:“乌头是谁批的?”药房掌事嘴唇发抖:“……是……是内院管事签的。
”“内院管事是谁?”沈照微追问。掌事不敢抬头:“……是……赵管事。”“赵管事?
”沈照微指尖一顿。 她不认识这个人名,
但她认识“赵”字——因为昨夜那些瓷瓶被藏得那么稳,那么多年,要做到“照旧”,
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赵,是撑腰的姓吗?萧既白的眸色在那一瞬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层。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淡淡道:“把赵管事带来。”侍卫去带人。 沈照微继续往下查。
她把药房的领药时间,和祠堂的合卺酒准备时间对照,又和酒房的出入名册对照。 很快,
一个“空白”露出来——某一天夜里,酒房名册上写着“无人出入”,
可药房领药条却显示那天领了乌头;祠堂又恰好进行了“冲喜祭礼”的准备。
——三处不一致。 不一致,就是漏洞。漏洞就是人。人就是刀的握柄。她抬眼,
对掌事道:“那天夜里谁去过药房?”掌事汗如雨下,终于崩溃:“小的……小的不知道!
小的只管按条子发药!条子有印……有印!”“印章谁管?”沈照微问。掌事张口结舌。
萧既白冷声:“说。”掌事哆哆嗦嗦:“……赵管事。”沈照微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心里那句现代话落地:权限在赵手里。 权限,就是能让“照旧”的人。
赵管事被带来时,堂内的风像更冷了一些。 那人四十出头,身形精瘦,眼神却滑,
像一条在暗处游惯了的蛇。他一进门就跪下,声音又稳又甜:“王爷,小的冤枉。
小的只是管印章,哪懂什么乌头——”“哪懂?”沈照微笑了,笑意却不暖,
“不懂你就敢盖印?你是觉得王府的印章是玩具,还是觉得王府的命是草?”赵管事抬头,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他看不起她。
这种不屑她太熟悉了:现代会议桌上也有人用这种眼神看她,
仿佛女人的锋利都是装出来的。赵管事转向萧既白,声音更甜:“王爷,
昨夜新妇闹出毒酒之说,外头已传得沸沸扬扬。小的担心王府名声,才——”“名声?
”萧既白淡声道,“本王的名声,需要你操心?”赵管事一僵。
沈照微趁势把三摞名册推到他面前:“你说你冤枉,那你解释一下——药房领药有你盖印,
酒房名册却写无人出入,祠堂又备了冲喜祭礼。乌头从哪里来的?谁拿的?谁放的?
你不知道?”赵管事额头冒汗,却仍狡辩:“名册也可能写错,夜里风雪大,
难免——”“难免什么?”沈照微声音突然冷下来,“难免你们把‘杀人’写成‘误会’?
难免你们把‘毒酒’写成‘不祥’?难免你们把每个女人的命都当成可以照旧的耗材?
”这段话像把刀,划开堂上的空气。 赵管事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抬头,
眼神一瞬间露出凶光:“你一个替嫁来的——”话没说完,萧既白已向前一步,
挡在沈照微前面。 他不急不怒,只用最平静的声音,
把那句“替嫁”压回对方喉咙里:“她是本王的人。”几个字,像铁落地。
赵管事当场噤声,脸色发白。沈照微站在他身后,心口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甜到发烫的东西,往往不是情话,是立场。 他不是在安慰她,
他是在把她从“替嫁”的羞辱里拎出来,直接宣布:别碰。萧既白侧头,
低声问她一句:“你要他怎么死?”沈照微一怔。 这句太狠,
也太稳——像把刀柄递到她手里,让她选择刀锋落在哪里。她压下心口的震荡,
声音却更冷更清醒:“先别死。让他活着,把主谋吐出来。死太容易,活着才难。
”萧既白眼底一闪,像赞许,又像更深的寒:“好。按你说的。
”他看向赵管事:“从现在起,你说的每句话,都要对得上名册。
对不上——刑部会教你对上。”赵管事终于慌了,额头磕得砰砰响:“王爷!小的真不知情!
小的只是……只是听命行事!”“听谁的命?”沈照微追问。
赵管事抬头看了一眼嫡母——很短很快,却被沈照微捕捉到了。 嫡母脸色一变,立刻垂眼,
装作没看见。沈照微心里一沉:沈家果然牵得更深。赵管事咬牙,像在权衡。
他终于挤出一句:“……小的只是奉……奉上头的令。”“上头是谁?”沈照微逼近一步。
赵管事嘴唇发抖,却不敢说。 不敢说,说明那个人比王爷还“可怕”——或者,
说明那个人能让他一家老小都“照旧”消失。萧既白淡声道:“不说也无妨。本王会让你说。
”他说完,抬手一挥:“押下去,分开审。先审他,再审药房掌事,再审酒房。今晚之前,
本王要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证据链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现代感。
沈照微抬眼看他,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排斥她的“现代”。
他甚至……在用她的方式解决他的困局。那一瞬,她心里有一点很轻很轻的动摇。
像雪落在烛火边缘——不声不响,却真的融了一点。审人散去后,嫡母仍跪在堂侧,
姿态端得很好。她抬眼看萧既白,声音柔得发颤:“王爷,今日之事闹得太大,
怕是……怕是外头会说王府内乱。照微年轻不懂事,言语冲撞,臣妇替她赔罪。若王爷愿意,
臣妇现在就带她回沈家,等风头过去,再——”“再什么?”沈照微开口,打断她,
“再换回嫡女?再把我送去另一个地方死?
”嫡母的脸瞬间白了:“你——你怎能如此诬陷母亲!”“母亲?”沈照微轻声道,
“你要真当我是女儿,就别拿孝道来捆我。孝道不是绳子,母亲也不是刀。
”嫡母眼底终于露出恼:“你在王府得意了,就忘了沈家养你——”“养我?”沈照微笑了,
笑意却凉,“养我到十六岁不许出门,养我到出嫁前一晚绑我上轿?你们养的不是女儿,
是备用的棺材板。”这一句太狠,堂上众人都愣住。 嫡母脸色涨红,眼泪再也装不出来,
声音尖了:“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闹,会害死沈家!会害死你妹妹!
会害——”“害你们?”沈照微抬眼,声音忽然很轻,“那我呢?我昨夜若死了,
谁来担我的命?”嫡母被问得哑住。 哑住就是答案。萧既白终于看向嫡母,
目光冷得像雪夜的铁:“沈夫人,沈家若清白,何惧查?
若不清白——本王也不介意让沈家陪她一起不清白。”嫡母猛地一颤。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次,王府不是她能操控的场。她原本以为替嫁庶女入府,
最多是死一条命;没想到死局里站起一个不肯跪的人,还偏偏有人替她撑腰。她咬牙,
强撑着体面:“王爷既要查,臣妇自然不敢阻。只是……照微毕竟出自沈家,
臣妇只盼她别误入歧途,别被外人挑唆——”“外人?”沈照微轻轻挑眉,“母亲说的外人,
是王爷,还是毒酒?”嫡母的脸彻底挂不住了。傍晚时分,第一轮审问的供词送到。
沈照微接过供词,不急着看“喊冤”,她只看“细节”。
细节最诚实:时间、地点、经手人、印章、谁在场。 她把供词与名册再对一遍,
忽然在药房领药名单里,
看到一个极突兀的名字——赵府:内监 赵衡 旁注:持“内廷行牌”,
可出入内院她指尖顿住。赵衡。内廷行牌。 这不是王府一个管事能轻易拿到的东西。
这意味着“照旧”的背后,不只是内院流程,而是更高层的权力——甚至是宫里。
沈照微抬眼,看向萧既白。 萧既白也正看着那张纸,他的眸色在灯下沉得像深井,
沉得让人心里发寒。“这个名字,不该在这里。”他低声道。沈照微心里那句现代判断落地,
冷得像刀: 这不是家宅小斗,这是权力谋杀。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问他:“赵衡是谁?
”萧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手,
替她把被风吹乱的衣领轻轻压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无意,
却像把她从风雪里护进一寸温度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夜色:“赵氏的人。
”灯火跳了一下,像预感到更大的风暴。 沈照微握紧那张供词,
忽然明白:她从上轿那一刻起,就不只是被沈家卖了,
她是被推到了一个更深的局里——而这个局,叫“赵氏”。3 夜审真相夜色落下来时,
王府像一口很深的井。 灯火仍亮,却亮得冷——那种冷不是风雪的冷,
是“这里从来不许你安心”的冷。沈照微被带进偏院,门一关,锁声一响,“咔”的一下,
像给她的命上了锁。 她站在门内,听见门外脚步远去,雪声压着瓦,风声贴着窗。
这个院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像一场戏刚开幕,台下却没有人呼吸。桌上摆着茶,
已经凉了。 灯下放着一只小碗,碗底残留一点浅黑的药渍,像提前写好的结论:你活不久,
你也别想活得明白。她没有慌,也没有去拍门。 慌是给猎手看的,拍门是给规矩看的。
她在现代吃过太多“被安排”的亏——越急越像你心虚,越喊越像你求饶。
她不想把自己变成他们剧本里最顺手的那一页。她走到桌前坐下,把那杯凉茶推开,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给自己定节奏,
也像在给这座王府的黑暗敲钟。——他们把她锁在这里,是想干什么?灭口?还不够确定。
试探?更像。 试她会不会怕,会不会乱,会不会把“毒酒”说成“误会”,
会不会像所有被驯化的女人一样,低头认命,然后把自己交出去,交给“照旧”。
她在心里把第二章的线索像翻纸一样翻开:赵衡:内廷行牌,能出入内院。
照旧:药房暗格里那排瓷瓶,不是一天堆出来的。
经手链:药房领药条、酒房名册、祠堂备礼记录,三处不一致。沈家:嫡母进府不是探望,
是收尾。赵管事那一眼,指向沈家更深。萧既白:他不是只护她,
他在借她的“现代逻辑”拆自己的困局。她忽然明白:真正的危险不是“一个人下毒”,
而是“下毒变成流程”。 流程背后必有权限。权限背后必有更大的伞。 赵氏,就是伞。
她用最现代的方式给自己做了个判断: 这是一场系统性谋杀。
系统谋杀有两种收尾方式: A让你死。 B让你闭嘴。 死是最干净的闭嘴。
她抬眼看窗纸。窗纸很薄,外头雪光透进来,像一层淡白的霜。
她听见极细的呼吸声——不是自己的,是墙外的。 有人守着她。 守的不是“安全”,
是“结果”。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不大,却像把刀轻轻磨在石上。
想让我死或让我闭嘴?那就先看看,谁先把自己的手伸出来。她把桌上的药碗拿起,
凑近一嗅。苦,苦得锋利。她不懂这时代的药方,
却懂“异常”:乌头的苦里带一种阴冷的尾味,像毒在人胃里慢慢开花。“照旧。
”她轻声念了一句,像念一个咒。 念完,她把药碗放回去,故意让碗底擦过桌面,
发出轻轻一声“吱”。 那声很小,却足够让墙外的人知道:她动了。她故意把动作做慢,
把呼吸放乱,像一个终于怕了的人。 她还用指尖蘸了一点药渍,
抹在袖口内侧——像不小心沾上的。 她要给暗处的人一个信号:她开始乱了。乱,
才好下手。 下手,才会露面。果然,没过多久,门外脚步声又起,轻而急。 锁响,门开,
一名陌生婆子端着一盏新茶走进来,低着头,声音柔得像棉:“王妃,夜冷,喝口热的。
”“王妃”二字叫得顺滑,顺滑得像练过千遍。 沈照微抬眼看她,
心里一句话落下去:不是王府的人,是临时塞进来的。
临时塞进来的人只有一个用途——收尾。她没接茶,只问:“你是谁的人?
”婆子手微微一抖,茶水晃了一下,随即更低头:“奴婢只是奉命……给您送茶。
”“奉谁的命?”沈照微声音很轻,“赵衡?还是沈家?”婆子脸色刷白。
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袖口一晃,露出腕上一截红绳。红绳打了个极小的结,像某种暗号。
沈照微记住了——这类暗号在现代叫“组织标识”。在古代,它叫“死士印”。
婆子忽然抬头,眼神变了。那眼神不再柔,不再怯,而是冷,冷得像刀尖。
她猛地把茶盏往前一递,茶气里有一股刺鼻的甜腥——不是茶,是迷香。沈照微没有躲。
她像早就等着这一刻。她抬手扣住婆子的腕,借力一拧——动作干净利落,
像在会议室里摁住一个突然翻脸的合作方。婆子痛得闷哼,另一只手从袖里滑出一枚细针,
针尖泛黑。——果然。 收尾要快,快到你来不及喊。沈照微心里却冷得更稳:他们急了。
急说明她说对了,急说明赵衡这个名字扎到某个人的神经。她一脚踢翻椅子,
椅子撞在门上,“砰”的一声,像惊雷。守在外头的呼吸声立刻乱了,脚步也乱了。
她趁婆子一愣,猛地把她往门边一推,门缝被撞开,雪光灌进来。
外头竟还有两人——一男一女,皆穿王府下人衣,却眼神死。 那不是下人,是刀。三对一,
若是原主,早已被按住。 可沈照微不是原主。 她在现代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架,
是控场:让对方乱,让对方露,再让对方输。她大声喊:“救命!刺客!
”喊声在雪夜里炸开,像把整座王府的静撕碎。 下一瞬,
廊尽头传来更重的脚步声——铁靴踩雪,整齐如阵。萧既白来了。他来的时候,
风雪都像被压低了一截。 玄衣掠过灯影,他的眼神冷得像冬水,落在那三人身上时,
几乎没有温度。“找死。”他只说了两个字。侍卫扑上去,刀光一闪,三人当场被制住。
那婆子还想咬碎牙里的毒囊,被萧既白抬手一掐下颌,毒囊掉在雪上,像一粒黑色的死。
沈照微站在门口,呼吸微乱,袖口内侧那点药渍黏着皮肤,冰冷。 她看着那毒囊,
心里一句话落下:灭口预案。 他们怕供词,怕真相。怕得要命。萧既白转身看她。
他没有问她有没有受伤,先伸手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一步——那动作熟练得像本能。
然后,他才低声问:“有没有碰到你?”沈照微怔了一瞬。 她在现代被背刺时,
从来没人第一句问“有没有碰到你”。大家只问“事情会不会闹大”。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却仍用现代的冷静压住:“没。她用迷香和毒针。我提前闻出来了。
”萧既白眼底一沉:“迷香?”他抬眼看那婆子,声音低到发寒:“谁派你来?
”婆子嘴唇发抖,眼神却仍死:“奴婢……奉命……照旧……”“照旧。”沈照微轻声重复,
像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磨碎,“又是照旧。”她看向萧既白:“她们不是来杀我一次,
是来杀我‘按流程’。我今晚被锁在这里,就是流程的一环。”萧既白的目光落在门锁上,
冷得像要把铁烧穿:“谁敢锁你?”侍卫低头:“是内院牌子……赵衡的人,拿着内廷行牌,
说是宫里嘱咐,需单独问话。”“宫里嘱咐?”沈照微心里一沉:这局果然更大。 她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