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人我第一次见到那个老人，是在去年冬天。那天下着小雪，
我拎着刚买的菜往家走。路过街角的时候，看见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很旧的棉袄，
很旧的帽子，很旧的脸。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路口，一动不动。雪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拍。
我走过去，又走回来。最后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大爷，下雪了，您怎么不回家？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浑浊，但很亮。“等人。”他说。“等谁？”他想了想。“忘了。
”我愣了一下。忘了等谁，还在这儿等？“那您记得家在哪儿吗？”他又想了想。“也忘了。
”我沉默了。这是个走失的老人。我报了警。警察来了，问了他半天，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记得一件事——等人。等一个很重要的人。最后警察通过他棉袄口袋里的一个布条，
找到了他的家。布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个名字。“林建国”。这是他儿子的名字。
警察联系上那个地址的住户，是个年轻女人，叫林晓。林晓赶来的时候，看见老人，
眼眶红了。“爷爷，您怎么又跑出来了？”老人看着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你是……谁？
”林晓的眼泪掉下来。“我是晓晓啊，您孙女。”老人还是茫然。“孙女？我……有孙女吗？
”林晓点点头，拉着他的手。“有。您有孙女。您还有儿子。您儿子叫林建国。
您想起来了吗？”老人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然后摇摇头。“想不起来。但我知道，
我要等人。”“等谁？”“不知道。但很重要。”林晓哭了。我也哭了。后来林晓告诉我，
她爷爷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就是老年痴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不记得家在哪儿，不记得儿子长什么样，不记得孙女是谁。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忘。
每天下午三点，他都会出门。走到那个街角，坐在那张长椅上。等人。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等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要等。第二章 等待后来，我每次经过那个街角，
都会看见他。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天冷天热。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那张长椅上。
穿着那件旧棉袄，戴着那顶旧帽子。看着路口。等着。有时候我下班早，
会过去陪他坐一会儿。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路口。
偶尔他会忽然开口——“今天几号了？”“十二月五号。”他点点头。“快了。
”“什么快了？”“他要回来了。”“谁？”他想了想。“忘了。但快了。”林晓跟我说过，
她爷爷等的是她爸爸。她爸爸叫林建国，是她爷爷唯一的儿子。十八年前，林建国出门打工，
说赚了钱就回来。然后就没回来。不是死了。是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信，没有消息。
就这么消失了。她爷爷找了十年。报案，登报，贴寻人启事，跑遍了周边的每一个城市。
没找到。后来，他病了。很多事都忘了。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家在哪儿，
忘了孙女长什么样。但没忘那件事。每天下午三点，出门等人。
等那个十八年前出门打工、说好要回来的儿子。林晓说，医生告诉她，这是执念。
大脑可以忘记一切，但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子里了。刻进去了，就忘不掉了。
所以她爷爷什么都不记得，但记得等。因为等，已经成了他活着的方式。
第三章 照片有一天，我去看他。林晓不在，他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他低着头，盯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大爷，看什么呢？”他把照片递给我。“他。”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
穿着旧军装，站在一棵树下面，笑得很开心。“这是谁？”他想了想。“忘了。但很重要。
”我看着那张照片。年轻人眉眼清秀，笑得很干净。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
已经褪色了——“建国，十八岁，当兵那年。”建国。林建国。他儿子。
他把这张照片贴身带着，每天都看。看了多少年了？不知道。但从边角磨损的程度看，
至少十年以上。“大爷，您每天都看这张照片？”他点点头。“忘了，就看看。看看，
就想起来了。”“想起来什么？”他皱着眉头。“想起来……他在笑。笑起来很好看。
”“还有呢？”“还有……他要回来。说了要回来。”他把照片拿回去，又盯着看。
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他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面。每次放学回来，第一句话就是‘爹，
今天吃啥面’。”我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您想起来了？”他点点头。
“想起来了。他爱吃面。我做的。”“那他最喜欢吃什么面？”他想了一会儿。“打卤面。
卤子里要有肉，要有蘑菇，要有鸡蛋。他每次能吃两大碗。”他说着说着，嘴角弯起来。
眼睛里有光。那是我想象中最温暖的光。但下一秒，光就灭了。“可是……他后来不吃了。
”“为什么？”他低下头。“不知道。走了。不回来了。”我沉默了。他又低下头，
看着那张照片。看很久。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建国，你啥时候回来？”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院子的声音。第四章 电话林晓的手机里，存着一个号码。是她爸爸林建国的。
十八年前的号码。早就停机了。但她没删。她爷爷有时候会问她——“你爸打电话来了吗？
”她不敢说不。只能说：“打了。他说挺好，让您别担心。”她爷爷就会点点头。“那就好。
那就好。”然后继续等。有一天，我去的时候，正赶上她爷爷在打电话。拿着林晓的手机，
对着话筒说话。“建国啊，你那儿冷不冷？多穿点衣服。别舍不得花钱。爹挺好的，
你别惦记。”电话那头，当然没人回应。但他不在乎。他就那么说着。说了很久。
说家里的鸡下蛋了。说院子里的枣树结果了。说隔壁老张头的儿子结婚了。
说他自己身体挺好，还能下地干活。说了十几分钟。然后他挂掉电话，把手机还给林晓。
“你爸说，过段时间就回来。”林晓点点头。“嗯。他说了。”她爷爷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继续晒太阳。林晓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
我小声问：“他这样多久了？”她摇摇头。“不知道。我手机里那段语音，是录的。
我爸的声音。十八年前的。”我愣住了。“你录的？”“嗯。有一次他非要打电话，
我实在没办法，就找出一段以前的录音，放给他听。他以为是真打电话。后来每次想儿子了，
我就放那段录音。他就对着手机说话。说完就好了。”我沉默了。那段录音，十八年了。
那个声音，早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但他不知道。他以为儿子还在那边。还在跟他说话。
还在答应着“好，好，过段时间就回来”。他不知道，那个“过段时间”，已经过了十八年。
永远不会回来了。第五章 饺子快过年的时候，我去看他。林晓在厨房里忙活。她在包饺子。
她爷爷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彩排，很热闹。但他没看。
他盯着电视旁边的一张照片。那是全家福。很老的，已经发黄了。照片上，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后面站着一个中年人。
年轻男人是他儿子林建国。中年男人是他自己。那时候他五十多岁，头发还黑，背还直。
年轻女人是他儿媳妇。婴儿是林晓。现在，儿媳妇早就不在了——儿子失踪后第三年，
她改嫁了，再也没回来。他还在这儿。等着。林晓端着一盘饺子出来。“爷爷，吃饺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爸呢？”林晓愣了一下。“爸……还没回来。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快了。过年就回来。”他点点头。“那给他留着。他爱吃饺子。
”林晓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好。留着。给他留着。”她把最大的几个饺子挑出来，
放在另一个盘子里。摆好。放在桌子中央。她爷爷看着那盘饺子，眼睛亮亮的。“等他回来，
热给他吃。”“好。”那天晚上，我留下来吃饭。他吃了几个饺子，就不吃了。“饱了。
”他说。但眼睛一直看着那盘“留给儿子”的饺子。看一会儿，笑一会儿。笑一会儿，
又看一会儿。林晓坐在旁边，低着头吃饭。不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第六章 车站大年初三那天，他不见了。林晓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找遍了整个小区，
没找到。打电话给我。我骑着电动车，满城找。最后在汽车站找到了他。
他就站在售票大厅门口。穿着那件旧棉袄，戴着那顶旧帽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动不动。
我跑过去。“大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他转过头，看着我。“接人。”“接谁？
”“建国。他说今天回来。”我愣住了。“他……他跟您说的？”“嗯。昨天打电话说的。
说今天回来过年。”我沉默了。昨天，他没有打电话。那段录音，林晓放给他听了。
他不知道那是录音。他以为是真的。他以为儿子在电话里说，今天回来。所以他来了。
一大早，一个人，走了五公里。来车站等着。从早上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天黑。
天黑的时候，车站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在那儿。看着出站口。等着。
我走过去。“大爷，咱们回去吧。今天可能没车了。”他摇摇头。“再等等。
他说了今天回来。”“那……万一他没赶上呢？”他想了想。“那就明天再来。
”我鼻子一酸。“大爷……”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小伙子，你帮我看看，那是不是他？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出站口走出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普通，提着行李。
不是林建国。我摇摇头。“不是。”他的手慢慢松开。“哦。”然后又站直。继续看着。
那天晚上，我和林晓在车站陪他等到十点。最后一班车都到了，出站口已经没人了。
他还是不肯走。“再等等。”他说。“他可能是坐下一班。”“大爷，没有下一班了。
车站关门了。”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那回去吧。明天再来。
”他转身，慢慢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么小，那么弯，那么慢。
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走。一直走。走回家。第二天，他又去了。第三天，
还是去了。每天都去。从初四到初七，从初七到十五。每天。雷打不动。林晓劝他，他不听。
医生说，别劝，让他去。这是他活下去的动力。所以林晓不劝了。每天早上，给他做好饭，
装好水，送他出门。晚上，再去车站接他。日复一日。直到元宵节那天。
第七章 元宵元宵节那天，我去车站找他们。远远就看见他站在出站口。林晓站在旁边，
扶着他。他比年前更瘦了。那件棉袄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但他还是站着。笔直地站着。
看着出站口。看见我，他招招手。“小伙子，来，一起等。”我走过去。“大爷，
今天元宵节，车站人多，他可能挤不出来。”他点点头。“嗯。人多。我等。
”那天出站的人特别多。一波又一波。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很仔细。看脸，看身形，
看走路的样子。看了几百个人。没有林建国。天黑了。车站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一班车到了。出站口又涌出一批人。他死死盯着。一个一个看。忽然，他眼睛亮了。
“那是不是？”我顺着看过去。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瘦瘦的，穿一件黑色羽绒服，
提着行李箱。从远处看，确实有点眼熟。林晓也愣住了。她盯着那个人。那个人越走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