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里的山城:1992—2000一、开篇:雾锁江州一九九二年的重庆,
被江雾裹得严严实实。清晨五点,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的水汽漫过朝天门码头,
顺着石阶爬上十八梯的吊脚楼,把青石板路浸得发亮。
江风裹着煤烟、火锅红油、轮渡柴油与市井烟火的味道,在高低错落的街巷里游荡,
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这座山城尚未苏醒的眼皮。
陈建军是被窗外棒棒军的吆喝声吵醒的。他蜷在十八梯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木板床吱呀作响,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的砖。枕边的旧收音机还在响,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混着早间新闻与山城广播的方言腔。窗外,
竹棒戳地的“笃笃”声、扁担压肩的闷响、男人粗粝的喊价声,此起彼伏,
是九十年代重庆最鲜活的晨曲。“挑货咯——朝天门到较场口,
五角钱一趟——”陈建军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窗外的雾还没散,
远处的解放碑只露出半截模糊的轮廓,像立在云端的碑。他今年二十二岁,
刚从渝中区一家国营五金厂辞职,揣着攒了三年的八百块钱,打算在这座城里闯一闯。
前一天晚上,他在十八梯的巷口租下这间屋,房东是个姓王的老太婆,
操着一口地道的重庆话,说:“小伙子,十八梯是重庆的肚脐眼,上半城是洋楼百货,
下半城是烟火人家,你住这儿,啥子都看得见。”陈建军信了。他洗漱完,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青石板路蜿蜒向上,
两旁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屋檐挨屋檐,窗户对窗户,晾衣绳上的衣服在雾里飘着,
像五颜六色的旗。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煤炉上的铁锅滋滋冒油,老板是个中年男人,
正煎着油饼,香气混着热气,在雾里散开。“小同志,来个油饼?刚出锅的,热乎!
”陈建军摸了摸口袋,掏出两毛钱,买了一个油饼。油饼酥脆,带着葱花的香,
是他熟悉的味道。他站在巷口,啃着油饼,看着眼前的一切:挑着担子的菜农从江边上来,
箩筐里装满新鲜的青菜萝卜;穿着蓝布工装的工人匆匆走过,
手里捏着馒头;背着书包的孩子蹦蹦跳跳,嘴里哼着刚学会的流行歌;棒棒军们聚在拐角,
抽着廉价香烟,聊着今天的活儿计。这就是九十年代初的重庆,没有高楼林立,
没有车水马龙,只有爬坡上坎的街巷,热气腾腾的生活,以及藏在雾里的、蠢蠢欲动的希望。
陈建军不知道,从他踏出这间出租屋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和这座山城的命运,
紧紧绑在了一起。往后八年,从一九九二到二零零零,
重庆经历了直辖的欢呼、国企改革的阵痛、市场经济的浪潮、城市变迁的沧桑,而他,
也从一个懵懂的青年,变成了扎根山城的男人,在江雾里,在火锅旁,在爬坡上坎的日子里,
活成了重庆的一部分。二、一九九二:五金厂与火锅香陈建军辞职的国营五金厂,
在渝中区的老街上,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厂里有几百号工人,每天八点上班,五点下班,
敲敲打打,生产螺丝、螺母、铁锁,日子过得按部就班,像一潭死水。他在厂里干了三年,
从学徒做到熟练工,每月工资一百二十块,饿不死,也富不了。
车间里的老工人每天聊着家长里短,抽着烟,喝着茶,等着退休。陈建军看着他们,
仿佛看到了自己几十年后的样子——守着一台老旧的机床,熬着重复的日子,
一辈子困在这四方的厂房里。他不甘心。一九九二年,邓小平南巡讲话的消息传到重庆,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江面,激起层层涟漪。城里开始有人下海经商,有人摆地摊,
有人开小店,解放碑的街头,渐渐多了卖服装、卖磁带、卖小百货的个体户。
曾经冷清的街道,慢慢热闹起来,空气中都飘着一股躁动的、向上的气息。陈建军心动了。
他和父母商量,父母坚决反对,说:“国营厂是铁饭碗,你辞了,以后喝西北风去?
”可他铁了心,瞒着父母,递了辞职报告。走出五金厂大门的那天,阳光正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觉得空气都自由了。可真正踏入社会,他才知道,日子没那么容易。
没有本钱,没有门路,他只能从小生意做起。
他在朝天门批发市场批了一些廉价的袜子、手帕、钥匙扣,每天背着帆布包,
在十八梯、较场口、解放碑的街头摆摊。清晨去进货,白天摆摊,晚上收摊,累得腰酸背痛,
一天下来,赚的钱还不够吃饭。重庆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吊脚楼里没有空调,
只有一台破旧的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躺在木板床上,浑身是汗,
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有时候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可他没放弃,
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在城里站稳脚跟。摆摊的日子里,他认识了很多人。
有和他一样摆摊的个体户,来自四川各地,背着行囊,在重庆讨生活;有棒棒军,肩扛竹棒,
爬坡上坎,靠力气赚钱,汗流浃背,却笑得憨厚;有开小饭馆的老板,守着一口火锅,
熬着红油,招待着南来北往的客人;还有住在十八梯的老街坊,热情善良,谁家有困难,
都会搭把手。其中,让他印象最深的,是巷尾开火锅店的李叔。李叔的火锅店,
就在十八梯的下坡处,一间简陋的门面,几张破旧的桌子,一口熬得通红的火锅锅底,
就是全部家当。锅底是李叔自己炒的,牛油、辣椒、花椒、豆瓣,慢火熬制,
香气能飘满整条街。店里没有 fancy 的装修,没有精致的餐具,却每天客满为患。
工人、棒棒军、个体户、学生,都爱来这里吃火锅。五块钱一个人,素菜随便吃,荤菜另点,
热气腾腾的火锅一煮,啤酒一喝,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陈建军每天收摊后,
都会去李叔的店里坐一坐,点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火锅,喝一杯散装啤酒。李叔话不多,
却很实在,看他一个年轻人不容易,有时候会多给他夹几片毛肚、鸭肠。“小伙子,
摆摊辛苦哦?”李叔一边擦桌子,一边问。“还好,能熬。”陈建军笑着说。“重庆这地方,
只要肯吃苦,就饿不死。”李叔说,“以前我也是国营厂的工人,后来厂不行了,
就开了这家店。一开始也难,熬过来就好了。”陈建军点点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
听着店里热闹的喧哗声,心里忽然踏实了。这座山城,看似粗糙,
却藏着最温暖的烟火气;看似艰难,却给了每一个努力的人,活下去的希望。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重庆下了一场少见的小雪。江雾弥漫,雪花飘在青石板路上,瞬间融化。
陈建军的小摊生意渐渐好了起来,他攒了一点钱,不再摆摊,而是在十八梯租了一间小门面,
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杂货店,卖螺丝、螺母、工具、小五金,和他以前在厂里做的东西一样,
只是这次,是为自己干。开业那天,李叔送来一盆火锅,老街坊们都来捧场,小小的店里,
挤满了人。大家吃着火锅,喝着酒,聊着天,笑声传遍了整条巷。陈建军站在店里,
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自己在这座城里,终于有了一个小小的落脚点。
江雾依旧笼罩着山城,可他的心里,已经亮起了一盏灯。
三、一九九四:解放碑的洋快餐与城市的风一九九四年,重庆变了。
解放碑不再是那个只有老旧商店的街区,第一家肯德基在解放碑开业,红色的招牌,
明亮的橱窗,吸引了无数重庆人的目光。曾经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洋快餐,
终于来到了这座山城。开业那天,陈建军挤在人群里,看着长长的队伍,心里满是新奇。
店里的装修干净整洁,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笑容甜美,和重庆街头的小饭馆截然不同。
他花了十块钱,买了一个汉堡、一包薯条、一杯可乐,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
汉堡的味道很陌生,可乐的气泡在嘴里炸开,薯条酥脆,可他总觉得,
不如李叔的火锅吃得舒坦。可周围的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孩子们欢呼雀跃,
大人们拿着相机拍照,记录着这新鲜的一刻。陈建军忽然明白,重庆正在变,变得开放,
变得多元,曾经封闭的山城,正在慢慢打开大门,迎接外面的世界。除了肯德基,
解放碑还开了很多新的商店,卖服装的、卖家电的、卖磁带的,琳琅满目。街头的行人,
穿着也时髦起来,喇叭裤、牛仔衣、烫发、高跟鞋,取代了曾经单调的蓝布工装、灰布褂子。
嘉陵摩托、长安汽车,开始出现在街头,虽然不多,却预示着一个新的时代。
陈建军的五金店,生意也越来越好。随着城市的发展,装修的人多了,修东西的人多了,
买五金工具的人也多了。他不再只卖廉价的小五金,开始进一些质量好的工具、建材,
店里的货架慢慢摆满,生意越来越红火。他雇了一个帮手,是从四川农村来的小伙子,
叫小周,踏实肯干,帮他打理店里的生意。他不再住十八梯的出租屋,
在附近买了一套小小的二手房,虽然不大,却属于自己。父母也从老家来到重庆,帮他看店,
一家人终于团聚。日子慢慢好起来,可陈建军却没忘记初心。
他依旧每天去李叔的火锅店吃火锅,依旧和老街坊们打招呼,依旧记得自己摆摊时的艰难。
李叔的火锅店,也变了样子。原来的小门面,扩成了两间,桌子多了,
装修也简单翻新了一下,可锅底的味道,一点没变。李叔说:“不管城市咋变,
火锅的味道不能变,重庆人的根,不能变。”是啊,重庆人的根,在江里,在山里,
在火锅里,在爬坡上坎的坚韧里。一九九四年的夏天,陈建军谈了第一个女朋友,叫林晓,
是附近百货公司的售货员,长得清秀,性格温柔。他们第一次约会,
就在解放碑的肯德基门口,然后一起去朝天门码头散步。傍晚的朝天门,江风习习,
轮渡在江面上缓缓行驶,汽笛声悠扬。夕阳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两岸的吊脚楼亮起灯火,
像星星落在了江边。林晓靠在他的肩头,轻声说:“重庆真美。”陈建军看着眼前的江水,
看着远处的山城,心里满是温柔。他握住林晓的手,说:“以后,我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