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义眼惊魂凌晨四点十七分,朱雷被右眼的人工角膜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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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费一年享八折优惠。拒绝续费将恢复基础视力,可能出现模糊、重影、色彩失真等现象。
点击确认了解续费方式。那行红色的字悬浮在他视野正中央,闪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那行字也跟着移动,
死死钉在他视网膜上——这就是豪森财团宣传手段,他们的广告系统可以绕过你的意志,
直接投射在义体的神经接口上,除非你付钱,否则在很长时间内不会消失。朱雷放弃了。
他坐起来,盯着天花板,等那行字自己消失。三十秒后,字幕终于淡去了。
不是因为他付了钱,
而是这套二手义眼根本没有在线支付功能——他买的是黑市上最便宜的那种,
神经接口是维修站淘汰下来的次品,光学模组来自某个不知名的小作坊,
外壳上甚至还有原主人的姓名缩写。卖给他的人说能用三个月,他已经用了两年零四个月。
每隔几天,这套义眼就会抽风一样弹出续费提示,
仿佛在嘲笑他:你连个像样的假眼睛都配不起,还活着干什么?
窗外的天色永远介于黄昏和黎明之间。从这栋筒子楼的七层望出去,
城市的剖面图赤裸裸地展开:远处,豪森财团的全息广告塔刺破天际,
通体流转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
昼夜不息地变换着画面——这一刻是某个义体明星代言的新款神经兴奋剂“极乐天堂”,
广告词说“三十秒直达永恒幸福”;下一刻是“贡献点贷款,
让您轻松拥有完美人生”的洗脑宣传,画面上一个满脸皱纹的锈带区老人,
贷款改造义体后变成了二十岁的模样,搂着美女在沙滩上奔跑。广告塔投射的光束穿透雾霾,
在锈带区的上空形成一片虚假的晚霞,粉红色的,还带着点电子元件过载时特有的焦臭味。
近处,是朱雷生活了三十年的锈带区。
这片老工业区的建筑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红砖筒子楼挤挤挨挨,
楼与楼的缝隙里塞满了乱糟糟的天线、晾衣绳和违章搭建的铁皮棚子。墙皮大片大片剥落,
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和锈蚀的钢筋。电线杆上缠满了粗细不一的线缆,有些还在用,
有些早已废弃,在风中摇晃着,像垂死之人的血管。这是一个被撕裂的城市。
光棱区在城市上层,他们在空中廊桥上穿行,脚不沾地,身上是最新的义体制服,
内置恒温系统和空气过滤装置,走路的姿态都带着优越感。
他们喝的水是从阿尔卑斯山空运来的冰川水,他们吸的空气经过三层净化,
他们的孩子从出生就植入神经接口,可以直接下载知识包,不用像锈带区的孩子那样,
在漏雨的教室里听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老师讲课。而锈带区的人,在地下。
字面意义上的地下——地铁隧道的夹层里,废弃人防工程的深处,下水道系统的某些分支,
还有自己所在的老工业区,他们靠出卖廉价劳动力给工厂换取生活所需,
靠变卖自己的器官换取廉价的神经兴奋剂,靠捡拾光棱区扔掉的残羹剩饭活命,
靠互相偷窃、欺骗、出卖来维持那点可怜的生存几率。在这里,
人的价值被量化为“贡献点”:一只健康的肾值三万点,一升血值三百点,
一个完整的角膜值五千点——但那是活人的价,死人更便宜,死人可以论斤卖。
朱雷没有卖器官。不是他道德高尚,是他早就没什么可卖的了。
他的肾因为长期服用劣质止痛药已经纤维化,他的肝因为喝工业酒精勾兑的假酒硬得像石头,
他的眼睛是假的,他的牙齿掉了大半,
他的皮肤因为常年接触工厂的化学溶剂满是溃烂的疤痕。八年前他进厂的时候,
还是一个健康的小伙子;八年后他被裁员的时候,体检报告上写着“建议整体义体化改造”。
整体义体化改造,最低配套餐三万贡献点。他的补偿金是三百点。朱雷爬起来,
从热水瓶里倒了杯隔夜水。搪瓷杯磕掉了一块漆,杯底沉着厚厚的水垢。他机械地喝着,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黑色的东西上。那东西是昨天从鬼市淘来的。说是鬼市,
其实就是厂区后门那条废弃的铁轨,
贩铺开塑料布卖东西:来路不明的义体零件、过期十几年的罐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电器。
那里没有灯光,只有零星的荧光棒和手电筒,人影幢幢,像个地府集市。
朱雷本来是想去买条二手数据线的——他的个人终端也快不行了,充电口接触不良,
每次充电都得找个角度塞纸团顶住。结果走到一半,他被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头拦住了。
“朋友,看看这个。”老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那个东西。
那是一台老式寻呼机,BB机,朱雷小时候见他爷爷用过。四四方方,黑色磨砂外壳,
比现在的个人终端大上不止一圈。正面是一块小小的液晶屏,侧面有几个按键,
顶端有一截短短的天线——天线可以抽出来,拉长,老头抽给他看,里面是一节一节的金属,
像老式收音机的天线。朱雷差点笑出声。现在谁还用BB机?
连锈带区的小孩都知道用神经链接收发信息——虽然他们买不起正版的神经接口,
但黑市上有的是改装的二手货,虽然可能漏电,虽然可能烧坏脑子,
但至少是个“现代人”该有的东西。而BB机?那是他爷爷那一代人的玩意儿,
多少年前就停产了。“这玩意儿能干啥?”朱雷问。老头的眼睛浑浊得像两滩死水,
但盯着朱雷看的时候,朱雷莫名觉得那目光穿透了自己,好像自己身后站着什么东西。
“能让你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老头说。朱雷没听懂。但他看中了这台BB机的外壳。
黑色,磨砂质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塑料,倒像某种合金。角上刻着一行小字,
像是用激光蚀刻上去的,字体是那种老式的仿宋体,
v1.0 | 新玄学实验室 | 序列号:X-1997-0815他把BB机翻过来,
背面是一块完整的金属板,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底部有两个极小的接口,一个是老式的串口,
另一个他认不出来——那种接口他从没见过,像某种旧时代的造物。“十块。”老头说。
“两块。”“五块,不能再少。”最后三块钱成交。朱雷把BB机揣进口袋,
老头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什么,风声太大,他没听清。走出去十几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不见了,塑料布还在,上面那些破烂零件还在,但人没了,
像被风吹散了。朱雷当时没多想。鬼市的人向来神出鬼没,联防队来了跑得比谁都快。
现在这个BB机就躺在他床头,屏幕漆黑,看起来完全是个死物。朱雷把它拿起来,
再次端详那行刻字。渡魂者 v1.0,渡魂者,这个名字让他莫名不安。
什么玩意儿“渡魂”?什么人会起这种名字?新玄学实验室又是什么啥?
他试着按了按侧面的按键——没有反应。他翻到背面,看见电池盖是用螺丝拧死的,
螺丝是很老式的一字口,他家里正好有一把那样的螺丝刀。但他没有动。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太想碰这台机器。从昨天把它带回来开始,他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比如它明明没有电池,拿在手里却有微微的温热,像刚被人握过。比如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半夜醒来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不是那种恐怖的视线,
而是更平静、更古老的目光,像一张褪色的照片里的人在看你。比如刚才他醒来的那一瞬间,
分明看见那漆黑的屏幕上闪过一个光点。一闪就灭,像萤火虫。
2 渡魂者协议朱雷把BB机放回床头柜,决定先不想这些。今天他要去一趟劳务市场,
看看有没有招工的。三百点撑不了多久,房租再过十天就到期了。他穿好衣服,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BB机的屏幕,亮了。
不是液晶屏的那种亮——液晶屏需要背光,需要电源,而这台机器根本没有电池。
那是另一种光,幽蓝色的,像阴极射线管刚启动时的荧光。屏幕上有一行字,
用户正在扫描……扫描完成匹配度:91.7%欢迎使用渡魂者协议v1.0。
是否继续?朱雷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门把手上。他的第一反应是跑。但他的脚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个BB机发出的光越来越亮,从幽蓝色变成亮白色。
朱雷感到一股奇怪的力量从那个方向传来,不是吸力,不是推力,而是——注视。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透过眼睛看,而是透过更深的地方看。看他的记忆,看他的恐惧,
看他藏在最深处的那些秘密。朱雷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动。他的右手,
那只现在完全不归他管的手,自己抬了起来,伸出食指,按下了屏幕上的“是”。确认。
启动中……倒计时:10……9……8……朱雷拼命想甩开BB机,
但那玩意儿像是长在了手上,甩不掉。他想把BB机砸了,但手根本不听使唤。
那股从掌心涌入的力量越来越强。不是痛,不是麻,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抽离感——像有人把他的内脏往外扯,像他被一点点掏空。
3……2……1……最后一个数字消失的瞬间,朱雷眼前一黑。
朱雷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里漂浮了多久。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只有他自己,和那个BB机。然后,光出现了。不是真正的光,而是信息。
无数的信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声音的碎片、图像的残影、文字的一撇一捺。
它们像洪水一样冲刷着他,把他推向某个方向。3 频谱荒原当朱雷再次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门,
每扇门上都有一串数字。头顶的灯管发出惨白的荧光,忽明忽暗。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混合着臭氧的焦臭。“有人吗?”朱雷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但回声很奇怪——不是一声一声地消失,
而是变成了别的声音,变成了其他人的声音,变成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救……”“……出去……”“……三十年……”“……他来了……”朱雷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试着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门没锁,里面是一间狭小的屋子,
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视机。床是铁架床,上面铺着发黄的床单。
椅子是木头的,椅背上刻着几个字:“李建国 1998.3.12”。电视机开着,
屏幕上是满屏的雪花,沙沙作响。朱雷盯着那台电视机看了几秒,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屏幕上的雪花,正在组成图案。那是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不断变化的脸。有时是男人,有时是女人,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孩子。
但所有的脸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尖叫。无声的尖叫。朱雷后退一步,
撞到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倒地的声音很响,但在走廊里听起来却像隔了一层厚棉花,闷闷的。
与此同时,那台电视机的画面变了。雪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
穿着旧式的白大褂,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一张实验台前,
正对着一台示波器调试什么。“来了。”那个男人说。他的声音不是从电视机里传出来的,
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从墙壁里,从天花板里,从地板下。“你是谁?”朱雷问。
“我叫莫文远。”那个声音说,“你可以叫我教授,也可以叫我疯子。名字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你来了。”“这是哪里?”“这是频谱荒原,”那个声音说,“或者说,
是频谱荒原的边缘地带。你知道电磁波吗?
广播信号、电视信号、无线网络信号——所有这些人类制造的信息,都在这里留下痕迹。
你听过收音机里的杂音吗?那些不全是杂音,是无数个已经消失的电台在同时说话。
你看过电视机上的雪花吗?那些不全是雪花,是所有曾经存在但已经消失的东西在向你招手。
”朱雷听不懂。那个声音笑了:“你不懂。没关系。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手里那个BB机,是一把钥匙。你按下了‘是’,就把门打开了。
现在,你的身体躺在锈带区的出租屋里,你的意识在这里。”朱雷转身就跑。
他沿着走廊狂奔,经过一扇又一扇门。有些门开着,
里面传出同样的电视机噪音;有些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诡异的光。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