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盒里的光

木盒里的光

作者: 簪花映雪

其它小说连载

小编推荐小说《木盒里的光》,主角佚名佚名情绪饱满,该小说精彩片段非常火一起看看这本小说吧:小满是著名作者簪花映雪成名小说作品《木盒里的光》中的主人这部作品构思新颖别致、设置悬念、前后照简短的语句就能渲染出紧张的气那么小满的结局如何我们继续往下看“木盒里的光”

2026-03-01 11:52:33

一小满的凉鞋踩过青石板路时,总带着点拖沓的声响。七月的乡村被晒得蔫蔫的,

玉米叶卷着边,连趴在门槛上的老黄狗都懒得抬眼皮。它只是把尾巴轻轻摇了摇,

算是打过招呼,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小满蹲在院角给向日葵浇水。

这棵向日葵是他开春时种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他还高,粗壮的茎秆上顶着一轮花盘,

边缘已经开始泛起金黄。他用葫芦瓢从桶里舀水,一瓢一瓢地浇在根部,水渗进干裂的泥土,

发出滋滋的声响。堂屋里,父亲正在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闷响一声,

木头应声裂成两半。父亲劈柴的动作很稳,几十年如一日地稳。他光着膀子,

脊背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块块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像田里耕作的牛。

厨房里传来母亲切菜的当当声。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均匀,偶尔停顿一下,

大概是母亲把切好的菜拨到一边。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晃一晃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重复的童谣。小满从记事起就听惯了这些声音,

它们是日子的刻度,是时间的脚步,是这个院子的呼吸。“小满,过来。

”父亲的声音裹着木屑的味道飘过来。小满甩甩手上的水珠跑过去,见父亲已经放下斧头,

正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汗。他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车票,蓝色的底,

上面印着些小满看不懂的字。“明天跟我们进城,去看看你二姑。”小满愣了愣,

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长到九岁,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镇上,跟着父亲去卖鸡蛋。

那条路要走一个多时辰,翻过两座山,过一条小河。他记得镇上的街道比村里的路宽,

有卖糖葫芦的,有修鞋的,还有一间供销社,柜台后面摆着花花绿绿的糖果。可进城?

那是十里地外的世界。他听村里的大人说过,城里有高楼,有汽车,有夜里还亮着的灯。

村里的狗剩叔在城里工地干活,过年回来时穿着崭新的牛仔服,口袋里装着带过滤嘴的香烟,

说话时下巴扬得高高的。小满从没想过自己能去那里。母亲端着刚蒸好的玉米走出来,

热气腾腾的,玉米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她的额角碎发被汗水粘住,

脸上的皮肤被灶火烤得发红。她把玉米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拍拍手上的灰:“把你那件蓝布褂子找出来,洗干净了带上。城里不比咱乡下,

穿得太破要让人笑话的。”小满“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消息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城里的二姑他见过两回,都是过年时她回来。二姑胖胖的,说话嗓门大,

每次来都给他带糖。但小满对她始终有种陌生感,觉得她身上有种和村里人不一样的东西,

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愣着干啥?”母亲推了他一把,“快去啊。”小满这才跑进屋,

从柜子里翻出那件蓝布褂子。那是去年过年时母亲扯布给他做的,袖口特意放长了一截,

说是留着长个子。他平时舍不得穿,只在过年和去镇上时才套上。现在褂子叠得整整齐齐,

压在柜子最下面,有一股樟木的味道。他抱着褂子出来时,父亲已经劈完柴,

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母亲把玉米掰成两半,递给小满一半。玉米烫手,小满左右手倒腾着,咬了一口,又甜又糯。

他一边吃一边偷看父亲,总觉得今天父亲有些不一样,好像心里装着什么事。夜里,

小满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虫鸣一声接一声,

像有无数把小提琴在拉。月光从窗棂钻进来,在墙上投下树枝摇晃的影子,

那些影子随着风动,有时像跳舞的小人,有时像奔跑的动物。他摸了摸枕头下面,

掏出那颗玻璃弹珠。那是去年父亲从镇上捎回来的,透明的玻璃里嵌着一片螺旋状的彩色,

对着月光看,能看到七彩的光。此刻弹珠在掌心凉丝丝的,他把玩了一会儿,

又塞回枕头底下。明天就要进城了。城里是什么样的?楼有多高?汽车跑得有多快?

二姑家有没有院子?有没有养狗?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更加清醒。

他又翻了个身,木板床嘎吱响了一声。隔壁屋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拉锯。

小满听着这声音,慢慢平静下来,眼皮渐渐发沉。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坐在一辆很大的车上,车开得飞快,窗外的树都变成了一道道绿线。

他拼命想看清前面的路,可怎么也看不清。二天还没亮,母亲就把小满叫醒了。

窗外还是黑沉沉的,星星还挂在天上,东边天际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

锅里煮着稀饭,灶台上摆着咸菜和昨晚剩下的玉米。“快吃,别误了车。

”母亲把稀饭端到他面前。小满揉着眼睛坐起来,套上那件蓝布褂子。褂子有些紧,

袖口确实短了,他这才想起自己又长高了一些。母亲走过来,帮他抻平衣角,

又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把脸。毛巾凉凉的,激得他彻底清醒了。父亲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肩上挎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小满知道那里面装着母亲半夜起来烙的饼,

还有一兜子鸡蛋,是带给二姑的。父亲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看着有些别扭。“走吧。”父亲说。老黄狗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摇着尾巴跟到院门口。

小满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它的耳朵软软的,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母亲锁上门,

把钥匙塞进门框上面的缝隙里——那是家里藏钥匙的老地方。三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口走。

天渐渐亮了,村里的房子一座座显露出轮廓。有人在院子里喂鸡,鸡咯咯地叫着抢食。

有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烟,炊烟袅袅地升上去,和晨雾混在一起。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几个人,都是等车的。卖豆腐的老周挑着担子,

担子两头的木桶里装着刚做好的豆腐,还冒着热气。隔壁村的李婶挎着篮子,

篮子里装着鸡蛋和青菜,大概是去镇上赶集。还有两个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服,背着大包,

像是要出远门打工的。长途汽车从山那边拐过来时,远远就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

车身是白底蓝条,车顶上堆着行李,车窗玻璃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车在村口停下,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混着汽油味和人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父亲先上车,小满跟在后面,

母亲最后。车上的座位已经坐了大半,父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小满坐下,

自己和母亲坐在过道那边。小满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村里的房子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

最后被山挡住了。路是盘山路,弯来弯去,车开得也不快。小满把脸贴在布满水汽的车窗上,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田埂和房屋渐渐被抛在身后,换成连绵的青山。山上有松树,

有杉树,还有一片片竹林。偶尔能看到山坳里的人家,土墙黑瓦,炊烟袅袅。

车过一个急弯时,全车人都往一边倒,小满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母亲伸手扶住他,

笑着说:“坐稳了。”父亲坐在那边,一直望着窗外,嘴角抿成一道浅浅的弧线。

小满注意到父亲今天话特别少,好像心里装着什么。母亲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橘子,

慢慢剥开皮。橘子的香味立刻散开,盖过了车上的汽油味。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小满,

橘瓣上的白丝已经细心地扯掉了。小满接过橘子,咬了一口,甜汁溅在手腕上。

他舔了舔手腕,又去看窗外。山渐渐矮了,路渐渐平了,房子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稀稀拉拉的几座,后来连成一片,再后来就看到了街道,看到了商店,

看到了路上跑着的自行车和汽车。小满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看到路边的楼房有两层高,

有的甚至有三层,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看到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没见过的东西,花花绿绿的包装,奇形怪状的模型。

他看到汽车从他旁边开过,比村里的拖拉机快多了,还会发出喇叭声。“那就是城吗?

”他忍不住问。“县城。”父亲说,“还没到市里呢。”小满咂咂舌头。这还只是县城?

车在一个站停下来,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母亲拉着小满下了车,说在这里转车。

这个站比村口那个大多了,停着好几辆长途车,还有人在吆喝着卖东西。有卖茶叶蛋的,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有卖冰棍的,木箱子上面盖着棉被;还有卖汽水的,

玻璃瓶里装着橘黄色的液体。父亲去买票了,母亲拉着小满在站台上等。

小满的目光被卖冰棍的吸引住了,那木箱子打开时,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冰棍,

有红豆的,有绿豆的,还有奶油的。他咽了咽口水,没敢说想要。父亲回来时,

手里多了三根冰棍。红豆的给小满,绿豆的给母亲,奶油的是他自己的。小满接过冰棍,

舔了一口,又甜又凉,一直甜到心里。他看到父亲也舔了一口,嘴角的弧线终于松开了一点。

下一趟车来得很快。这辆车比上一辆大,也更挤。小满被挤在座位中间,看不到窗外了。

他只看到满车的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聊天,有的嗑着瓜子,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推推他:“到了。”三二姑家在县城边缘的老楼里,

要走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地上铺着青砖,

有的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溅起泥水。巷子里弥漫着煤炉和白菜的味道,

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湿气息。二姑住在三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的,

每一级都很高,小满要使劲抬腿才能跨上去。楼梯间里堆着杂物,有破自行车,有废纸箱,

还有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每层楼都有三四户人家,门口放着煤炉和锅碗瓢盆,

墙被熏得黑黑的。二姑家的门是绿色的,上面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褐色的铁皮。

父亲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二姑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哎呀,

可算来了!”二姑一把把小满拉进去,“快进来快进来,饿了吧?我正和面呢,

中午给你们包饺子。”二姑家的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台黑白电视机,柜子上摆着些瓶瓶罐罐。

窗户外面能看到对面楼的墙,阳光只能照进来一小块。小满坐在小板凳上,听大人们说话。

他们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老人生病了,地里的收成怎么样,

城里的物价又涨了。小满听不太懂,也不感兴趣,就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二姑给母亲塞了个布包,压低声音说:“这是你上次要的东西,我找了半天才翻出来。

也不知道压在箱底多少年了,你看看,是不是那个?”母亲接过布包,手指捏着边角,

指节泛白。她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把布包装进了自己的布包里,轻声说:“谢谢二姐。

”二姑叹了口气,看了小满一眼,欲言又止。小满察觉到那目光,抬起头,

二姑却已经把脸转开了。中午吃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二姑还特意炒了两个菜。

小满吃了满满一大碗,二姑又要给他添,他摆摆手说吃不下了。二姑摸摸他的头,

说:“这孩子,越长越像他爸了。”父亲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吃完饭,二姑非要送他们去车站。走在巷子里时,二姑拉着小满的手,走得很慢。

巷子里有小孩在玩弹珠,趴在地上,眯着眼睛瞄准。小满看了一眼,

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颗弹珠。“小满。”二姑突然叫他。“嗯?”“以后要听你爹娘的话,

好好念书。”二姑的声音有些异样,“他们……他们对你好。”小满点点头:“我知道。

”二姑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四回程的汽车在中途一个小镇停下休息。

司机说要停二十分钟,让大家下去上厕所、买点东西。父亲去买水了,

母亲拉着小满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候车室不大,只有几排木条长椅,墙上挂着一个大钟,

钟摆一左一右地晃着。角落里有个老头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扬起细小的灰尘。母亲一直没说话。她的手放在布包上,

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那个布包。小满注意到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又像是有些害怕。“妈?”他轻轻叫了一声。母亲转过头看他,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布包。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木盒,红漆掉了大半,边角磨得发亮,

能看出是被人反复抚摸过的。盒盖上刻着花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出是朵莲花。

小满好奇地看着这个木盒,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母亲把木盒放在腿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她看着木盒,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满以为她不会开口了。“你爸总说不该留着,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他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知道了反而不好。

可我想着,总有一天该让你知道。你有权利知道。”小满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他看着那个木盒,觉得它像个沉睡的秘密,现在就要醒来了。

母亲用手指抠那个生了锈的搭扣,抠了半天才打开。盒子里铺着块褪色的蓝花布,

上面绣着细细的纹样,只是颜色已经洗得发白。她轻轻掀开蓝花布,下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母亲先拿起照片,看了一眼,递给小满。照片上是个陌生女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搭在肩上。她的脸很年轻,眉眼清秀,

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她怀里抱着个襁褓,襁褓里露出一张婴儿的小脸。

背景是灰蒙蒙的火车站,能看到“候车室”三个字,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群。

小满的呼吸猛地顿住。他盯着照片里那个女人的眉眼,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那双眼睛,

那个鼻子,那张嘴,像被谁用刻刀细细描摹过,和自己对着镜子时看到的模样,

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的手开始发抖。“这是……”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又干又涩。母亲把照片轻轻推到他面前,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着,动作很轻很轻,

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你刚出生那会儿,”她顿了顿,

像是在组织语言,“在火车站被人放在了候车室的长椅上。身上就揣着这张照片,

还有这封信。”信。母亲从盒子里拿出那叠信纸。纸边已经脆了,发黄发硬,

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母亲小心翼翼地展开,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信纸上是娟秀的字迹,

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却带着些微颤抖。墨迹已经褪色,有些地方洇开了,

但还能看清:“吾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不知道你几岁了,过得好不好。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才刚出生三天,小小的一团,躺在娘怀里,眼睛还睁不开。

爹娘身不由己,只能送你至此。不是不想要你,是真的没办法。家里已经揭不开锅,

你爹的病又重了,实在养不活你。把你带在身边,你只有饿死的份。只能盼着遇到善人,

把你抚养成人。匣中照片,是为记认。这是娘唯一一张照片,是和你爹结婚那年照的。

你留着,将来若有机会,或许能凭着这个相认。若有一日相见……”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

糊成一片模糊的蓝。小满盯着那片水渍,心想,那是眼泪吗?是写信的人哭了吗?

候车室的吊扇还在慢悠悠地转着,扬起细小的灰尘。灰尘在阳光里飘浮,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小满盯着照片里的女人,突然觉得眼睛发涩,像有沙子进了眼睛。他眨了眨眼,

没有眼泪流下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地里长出来的,就像院角的向日葵,

种子落在这片泥土里,生根发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爹是爹,娘是娘,家是家,

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可现在,有个声音在心里说,你是被风吹来的种子。你从别处来,

落在别人的地里,被别的人捡起来,种下去。那以前呢?你从哪里来?

你的根本来该扎在哪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九岁孩子的手,小小的,

沾着从车上带下来的灰。这双手是从谁那里继承来的?这双眼睛呢?这鼻子,这嘴巴呢?

父亲提着水回来,看到木盒时,脚步顿了顿。他站在几步开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但小满觉得他的肩膀好像塌了一点。随即父亲走过来,把矿泉水塞进小满手里,

声音和平常一样:“渴了吧,喝点水。”小满没接,只是抬头看他。

父亲的额头上有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帮邻居盖房时被钉子划的。那天流了好多血,

小满吓得直哭,父亲还笑着说没事,不就一道口子嘛。现在那道疤已经淡了,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忽然想起,每次自己发烧,父亲都会背着他走三里地去村医家。

父亲的背很宽,趴在上面很稳,只是每次到了村医家,父亲的衬衫都被汗浸透了。

母亲纳鞋底时,总爱在鞋头多缝两针,说这样走路不磨脚。她做的鞋,小满穿再久也不磨脚。

这些事,这些记忆,都是假的吗?“为什么……”他想问为什么不早点说,话到嘴边却变成,

“她为什么要把我留下?”声音很轻,轻得像要飘走。母亲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木盒,

手指轻轻抚平边角。她抬起头,看着小满,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信里没说。

但你爹说,”她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点点头,“不管为啥,既然养了你,你就是咱家的娃。

这事不早告诉你,是怕你多想。你小,想不明白。可我想着,你早晚得知道。”父亲走过来,

在小满身边坐下。他身上有股汗味,还有烟草的味道,和从前每一次坐在他身边时一样。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小满头上,轻轻揉了揉。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指节上全是老茧,

但很温暖。小满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木盒。盒子很轻,却像装着千斤重的东西。那些信纸,

那张照片,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往,都装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走吧,车要开了。

”父亲站起来,拎起布包。小满被母亲拉着站起来,往车站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候车室,

长椅还在那里,老头还在打盹,吊扇还在转。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五汽车重新启动时,小满把木盒抱在怀里。他抱得很紧,像怕它飞走。

窗外的小镇慢慢往后退,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卖东西的摊位,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都渐渐变小,变远。可他看世界的眼光,好像忽然不一样了。田埂上吃草的牛羊,

以前看就是牛羊,现在看,觉得它们也有来处,也有归处。路边卖西瓜的摊位,

以前看就是西瓜,现在看,想着种瓜的人是谁,卖瓜的人是谁,买瓜的人又是谁。

远处冒烟的烟囱,以前看就是烟囱,现在看,觉得那烟飘上去,飘到天上,和云混在一起,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车里有人在聊天,

有人在睡觉,有人嗑着瓜子。小满把木盒抱得更紧些,透过盒盖,

他好像能感觉到里面那张照片的温度。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此刻正隔着泛黄的照片,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时光,看着他。她会想自己吗?

她把自己放在火车站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她后来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回来找过?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母亲在旁边轻轻握着他的手,没有说什么。

她的掌心温暖粗糙,和从前每一次握着他时一样。父亲坐在前面一排,后脑勺对着他,

看不到表情,但小满注意到他一直没有睡,一直望着窗外。窗外的风景依旧往后倒退,山,

田,房屋,人。小满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是这风景里的一部分,被谁的目光看着,

被谁的手推着,往后退,往远处去。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那里,

树下还有人在等车。小满跟着父母下车,踩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听着熟悉的脚步声。

老黄狗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摇着尾巴扑上来,舌头直往他手上舔。

小满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它的耳朵还是那么软,舌头还是那么温热。

它不知道小满今天经历了什么,它只知道小满回来了,它很高兴。抬起头时,

小满看见邻家的丫丫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发呆。丫丫比他小两岁,瘦瘦小小的,头发有些黄,

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她是去年被在镇上开杂货铺的王叔领回来的,听村里人说,

她也是从外地来的,爹妈都不要她了。丫丫看见小满,冲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怯怯的。

小满也冲她笑了笑,忽然觉得,她好像和自己有了什么联系。回到家,母亲开了门,

屋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堂屋里的方桌,厨房里的灶台,院子里的向日葵,一切都那么熟悉。

可小满站在门口,却觉得有些陌生,像第一次看见似的。他把木盒放在自己床上,

坐在床边发呆。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得木盒上的莲花花纹忽明忽暗。他伸出手,

摸了摸盒盖,粗糙的木质触感从指尖传来。晚饭时,母亲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

排骨烧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母亲说:“别瞎想,啊?好好吃饭。”小满点点头,

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肉很香,和从前每一次吃的一样香。父亲还是和往常一样,吃得很快,

吃完就去院子里抽烟了。母亲收拾碗筷时,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也和往常一样。可小满知道,

不一样了。六夜里,小满又睡不着了。月光从窗棂钻进来,还是和昨晚一样亮。

窗外的虫鸣还是和昨晚一样响。可小满觉得,好像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抱着木盒,

悄悄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院角的向日葵静静地立着,

花盘低垂,像是在睡觉。老黄狗趴在狗窝里,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又趴下去继续睡。小满在石阶上坐下,把木盒放在膝盖上。月光照在盒子上,

那些斑驳的红漆泛着幽幽的光。他打开盒子,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在月光下微微发亮,眉眼清晰了许多,好像要从照片里走出来似的。

他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你是谁呢?”他轻声问,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叫什么名字?你现在在哪里?你……你过得好吗?”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又拿出那封信,

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字他已经看过一遍,可再看时,还是觉得心口发紧。

特别是最后那几句话,“若有一日相见”,后面就没了。她想说什么?若有一日相见,

会怎样?“我现在过得很好。”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像在汇报,又像在安慰,“我有爹有娘,

有老黄狗,院里的向日葵也快开花了。我爹……就是那个把我养大的人,他教我劈柴,

教我种地,我发烧的时候背我去看病。我娘给我做好吃的,给我纳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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