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明信片我盯着邮箱里第十二张明信片,指尖发冷。邮戳是邻市——青港市,
风景照片是海边的落日,背面用娟秀字体写着:“今天风很大,想起你小时候怕打雷,
躲在我怀里哭的样子。爱你的妈妈。”落款日期是三天前。可我妈二十一年前就死了。至少,
我爹是这么说的。“又是那玩意儿?”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菜刀寒光一闪。
他今年五十二,但看起来像六十五,背驼得厉害,眼袋垂到颧骨上。“扔了,听见没?
骗子的把戏。”“地址不一样。”我把明信片翻过来,声音出奇地平静,
“前十一张都是青港市不同区的邮筒,这张——”我用指甲点了点寄件人地址栏那行小字,
“青港市滨海区松涛街17号,有具体门牌了。”我爸手里的菜刀“咣当”掉在水槽里。
“林建国,”我直呼他名字,这是我们父子之间剑拔弩张时的习惯,“我妈真的死了吗?
”这是二十一年来我第一次正式问出这句话。六岁那年,
他红着眼眶告诉我“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七岁我在他锁着的抽屉里翻到一张离婚证,
女方姓名栏写着“苏晚晴”,日期是我五岁生日那天。
但所有亲戚、邻居、甚至我妈那边的远房表亲,口径统一得像背过台词:苏晚晴产后大出血,
没救过来。我爸弯腰捡起菜刀,水珠顺着他手背青筋往下淌。“林锐,”他声音发颤,
不是悲伤,是愤怒,“你妈要是活着,会二十年不来看你一眼?”“那这些明信片怎么解释?
”我把十二张明信片在餐桌上扇形摊开。从去年六月开始,每月七号准时到达,雷打不动。
邮戳从青港市不同邮局轮换,笔迹一致,内容琐碎得像日记:说新学会的菜,
抱怨雨天关节疼,回忆我第一颗乳牙掉下来时她用手帕包起来的触感。太具体了。
具体到骗子编不出来的程度。“有人搞恶作剧。”我爸用抹布狠狠擦刀,不锈钢摩擦声刺耳,
“你考上青港大学研究生的事,去年五月上过本地新闻。
说不定是哪个心理变态的读者……”“知道我左腰有块月牙形胎记的‘读者’?”我打断他,
抽出第九张明信片,念出上面的话:“今天看到个男孩在海边玩,腰上有块胎记,像月牙。
突然就哭了,想你。”餐厅死寂。老房子隔音差,能听见隔壁电视里的综艺笑声,
尖锐得不合时宜。我爸背对着我,肩胛骨在旧汗衫下耸起两块硬疙瘩。过了足足一分钟,
他哑着嗓子说:“明天我陪你去青港。找那个地址。”“我自己去。”“林锐!”“你去了,
万一真是我妈,”我盯着他骤然僵直的脊背,“你打算说什么?
‘好久不见’还是‘你怎么还没死’?”这句话捅破了我们父子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
二十年了,家里没有一张我妈的照片,没有她的任何遗物,
连结婚照都被剪掉了一半——我爸那半还在相册里,我妈那半不知所踪。
我小时候问过一次“妈妈长什么样”,他摔了一个玻璃杯,从此我再没提过。“好。
”我爸把菜刀“哐”一声剁进砧板,西红柿的汁液溅到墙上,像血点。“你自己去。但林锐,
你给我听清楚——”他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见到她,问她一件事: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问她为什么选那天走。”他嘴唇发抖,
“问她记不记得那天是什么日子。”我没追问。有些答案,我得亲自去挖。
当晚我查了青港市滨海区松涛街。老街,地图上显示是一片待拆迁的老居民区,
街景图片里是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窗户窄小,像眯缝的眼睛。
我下载了所有能找到的卫星图,放大到像素模糊,数出17号是街角一栋三层小楼,
带个小院子。凌晨两点,我手机亮了。一条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七个字:“别来。
妈妈是为你。”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回拨过去——已关机。查归属地:青港。第二天一早,
我背着单肩包出现在高铁站。包里只有钱包、手机、充电宝,还有那十二张明信片,
用密封袋仔细封好。我爸在门口拦我,塞给我一个旧牛皮纸信封,很厚。“要是……真是她,
”他不看我,盯着水泥地裂缝里钻出的野草,“把这个给她。然后,你就回来。当没这回事。
”“里面是什么?”“你不用知道。”他转身回屋,背影佝偻得像下一秒就要折断。
2 松涛街号的秘密高铁四十七分钟到青港。这座海滨城市和我长大的临江市只隔一道海湾,
气候却迥异。出站时海风湿黏,带着咸腥味,我眯起眼,手机导航显示松涛街离车站九公里。
打车过去只要二十分钟。但我选择了公交,转了三次车,耗时一个半小时。我需要时间冷静,
需要梳理那些蛛丝马迹:为什么明信片从去年六月开始寄?
那时我刚收到青港大学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为什么地址越来越具体?像某种循序渐进的引导。
那条“别来”的短信又是谁发的?如果是我妈,她既然不想让我来,为什么又给地址?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过跨海大桥时,我看着窗外灰绿色的海,
突然想起第九张明信片上的话:“海是倒过来的天,你爸当年就是这么骗我的。
他说天不会塌,结果塌下来的是他。”谜语一样的句子。我当时以为是指我爸的承诺不可靠,
现在却品出别的意味。下午两点十七分,我站在松涛街17号门口。老楼比照片上更破败。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木制窗框腐烂变形,一楼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铁门虚掩着,
锈蚀的铰链发出呻吟。院子里杂草半人高,一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伸向二楼阳台。没有门铃。
我抬手敲门,指节敲在朽木上,声音发闷。“谁啊?”里面传来老太的声音,嘶哑,
带着浓重本地口音。“您好,我找——”我顿了顿,“我找苏晚晴女士。她住这儿吗?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拖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透过门缝打量我,瞳孔是灰黄色的,像蒙了层雾。“你找谁?”老太问。
她看上去七十多岁,白发稀疏,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硬币。“苏晚晴。
”我重复,举起手机屏幕,上面是我用AI技术根据我长相和仅有的几张我爸年轻时照片,
反向生成的我妈可能的容貌——三十五岁左右,鹅蛋脸,杏眼,鼻梁挺直。“大概长这样,
今年应该四十七岁。”老太盯着屏幕,那只灰黄色的眼睛瞪大了。她猛地拉开门。“你是谁?
”她声音在抖。“我是她儿子,林锐。”老太倒抽一口凉气。她后退半步,上下扫视我,
目光像X光,要把我从里到外照透。“进来。”她侧身让开。屋里光线昏暗,
有股陈年的霉味和中药味混合的气息。家具都是老式实木的,漆面斑驳。客厅墙上挂满照片,
黑白的、彩色的,大大小小几十个相框。我下意识看过去——然后血液冻结了。
正中央最大那个相框里,是张少女的黑白照。十七八岁的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
对着镜头笑得灿烂。那张脸,和我手机里AI生成的我妈容貌,有八分相似。不,不是八分。
是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更年轻,更鲜活。“像吗?”老太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近,
呼吸喷在我耳后。“这是我女儿。苏晚晴。”我猛地转身。老太仰头看着我,
眼泪从她灰黄色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你是我外孙?”她问,
每个字都带着颤音。墙上的少女在相框里永恒地笑着。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进来,
在地上晃动,像鬼魅的手。而我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我机械地掏出来,
屏幕上是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来电显示。接听,
护士急促的声音炸开在耳边:“是林锐先生吗?您父亲林建国刚刚被送到急诊室,
突发性脑出血,正在抢救。他昏迷前一直重复一句话——”“什么话?
”“他说:‘告诉小锐,别去青港。那张离婚证是假的。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某种昆虫的鸣叫,尖锐地刺穿老屋里沉积多年的寂静。
老太——我外婆,仍仰头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枯瘦的手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爸不让你来?”她哑声问,“他还活着?”我没回答。
脑子里两股信息在厮杀:医院里抢救的父亲,墙上少女照片里的母亲,
十二张明信片上的字句,凌晨那条“别来”的短信,还有我爸那句“问她为什么选那天走”。
那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外婆。”我开口,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我妈呢?
苏晚晴在哪?”外婆松开手,踉跄后退,跌坐在旧沙发上,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了二十年的悲恸终于决堤。
“晚晴她……”外婆抽噎着,说不成句,“她走了……二十年了……你爸没告诉你?
”“他说我妈死了。”我听见自己冷静到可怕的声音,“产后大出血。
”3 精神病院的真相外婆猛地抬头,满脸泪痕,眼神却骤然变得凶狠。“放屁!
”她嘶声骂,唾沫星子喷出来,“林建国那个畜生!他把我女儿关起来了!
关在精神病院二十年!”我耳朵嗡了一声。“你说什么?”“二十一年前,
晚晴怀着你的时候,林建国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外婆语速极快,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追债的天天上门,晚晴吓得早产,大出血是真的,但没死!
救回来了!”她站起来,颤巍巍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件和文件。她抽出一张纸,拍在我手里。是复印件。
青港市安宁医院精神病专科医院的入院通知单。患者姓名:苏晚晴。
入院日期:2005年3月18日。家属签字:林建国。关系:丈夫。
诊断栏写着:产后抑郁伴急性精神分裂症。建议治疗方案:长期封闭治疗。“你爸签的字。
”外婆指甲抠着那张纸,指尖发白,“他说晚晴疯了,要伤害你。我不信,我去医院看她,
她抓着我的手说‘妈,我没疯,林建国要杀我’。”外婆眼泪又涌出来,“可我第二次去,
医院不让我见了。说病人情绪不稳定,拒绝探视。后来连转院了都不知道转到哪儿去了!
”我盯着那张入院单。日期是我出生后三个月。2005年3月18日。“那天是什么日子?
”我问。外婆茫然:“什么?”“我爸让我问我妈,为什么选那天走。”我说,
“3月18日,对你们家有什么特殊意义?”外婆脸色“唰”地白了。她嘴唇哆嗦着,
眼神躲闪。“没、没什么……”“外婆。”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瘦削的肩膀。老人骨头硌手,
像鸟的骨架。“如果你真想找到女儿,就别瞒我。”外婆瘫坐回沙发。良久,
她用尽力气般吐出一句话:“3月18日……是晚晴的生日。
”我脑子里某根弦“啪”地断了。生日。我爸让我问我妈,为什么选她生日那天“走”。
是离开?是入院?还是……“那些明信片,”我听见自己问,“是你寄的吗?
”外婆猛地摇头:“什么明信片?我连你住哪儿都不知道!你爸把你带走了,搬了家,
换了电话,我找了你们二十年!”不是外婆。那寄明信片的是谁?知道我妈笔迹,
知道那么多细节,还知道我的地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
同一个陌生号码:“你到17号了?快离开!你爸的人跟踪你!”我冲到窗边,
掀开积满灰尘的窗帘一角。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
但驾驶座上一点红光忽明忽暗——有人在抽烟。几乎同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正在快速上楼。外婆也听到了,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是、是林建国的人?
他又要来抓我了?”“又?”我抓住关键词,“他抓过你?”“去年!”外婆声音发尖,
“有个男人来,说是我女婿派来的,要给我一笔钱,让我签什么放弃财产声明。我不签,
他们就在这附近转悠了好几天,吓死我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
三楼只有我们这一户。“后门。”我压低声音,“有后门吗?”外婆指指厨房。
我拽着她往厨房冲,老房子布局简单,厨房有个小门通向后巷。
我拉开门栓——门从外面锁住了,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钥匙呢?”“早丢了!
多少年没开过了!”前门传来敲门声。不,是砸门声。哐!哐!哐!“苏婆婆?开门!
物业查水管!”男人的声音,粗哑,不耐烦。外婆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我环顾四周,
厨房窗户装着防盗网,锈死了。唯一的出路只有——“床底下。”我拉着外婆冲进卧室,
那是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一张老式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我掀开垂到地面的床单,
下面堆着几个旧箱子。来不及搬开了,我让外婆先爬进去,自己随后挤进去,放下床单。
黑暗。灰尘味呛鼻。我屏住呼吸,听见外面大门被撞开的声音。
至少三个男人的脚步声涌进来。“搜!”还是那个粗哑的声音。柜门被拉开,抽屉被拽出来,
东西哗啦掉一地。脚步声在客厅、厨房、卫生间来回。有人进了卧室。
黑色皮鞋停在我们藏身的床前。鞋尖沾着泥,裤腿是深色工装裤的材质。那人站了五秒,
十秒。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然后,皮鞋转了方向,走出卧室。“头儿,没人。
”另一个年轻点的声音。“妈的,跑得倒快。”粗哑声音骂了一句,
“把墙上照片都摘下来带走。老板要。”“这些破烂照片有啥用?”“少废话,让你摘就摘!
”相框被从墙上扯下的声音,玻璃碎裂声。外婆在我旁边剧烈发抖,我捂住她的嘴,
感觉到温热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撤。留两个人在街口蹲着,看到老太婆或那个小子,
直接按住。”脚步声远去。大门“砰”地关上。又等了十分钟,我才从床底爬出来。
外婆已经瘫软了,我费劲把她扶出来。客厅一片狼藉,所有相框都被拿走了,
墙上只剩一个个浅色的方形印记,像一具具照片的幽灵。
“他们……他们拿走了晚晴的照片……”外婆瘫在地上,喃喃自语。我扶起她,走到窗边。
那辆黑车还停在对面,但驾驶座空了。街口便利店的屋檐下,站着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正朝这边张望。“我们不能留在这了。”我说,“你有地方去吗?亲戚朋友家?
”外婆茫然摇头:“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老太婆……”我摸出手机。
医院没有再打电话来,父亲还在抢救。而我现在被困在这栋老楼里,外面有人蹲守,
屋里还有个刚见面的外婆。手机又震。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彩信。一张照片。
医院病房,窗边病床上躺着个瘦削的女人,四十七八岁年纪,长发枯黄,侧脸对着镜头,
正在看窗外。阳光给她轮廓镀了层金边,那侧脸的弧度,和相框里的少女,
和AI生成的我妈容貌,严丝合缝。配文:“你妈妈在青港市安宁医院3号楼407室。
她没疯。但有人要让她永远闭嘴。别相信你爸,别相信任何人。明信片是我寄的,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快去医院,今晚必须带她走。他们已经在转移病人的路上了。
”4 别来妈妈是为你照片拍摄时间显示:今天下午1点23分。两小时前。我放大照片。
女人手腕上系着病人腕带,但角度问题,看不清名字。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
枯黄了几片叶子。窗外能看到一角海,和远处跨海大桥的拉索。安宁医院。
正是外婆给我看的入院单上那家精神病院。“外婆,”我把手机递到她眼前,“这是妈妈吗?
”外婆盯着照片,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她枯瘦的手指抚摸屏幕,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晚晴……是我的晚晴……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啊……”她泣不成声,
“可她怎么这么瘦……我的孩子……”我收回手机,脑子飞速运转。发短信的人是谁?
为什么帮我?明信片如果是她寄的,为什么去年六月才开始?她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又怎么知道我妈还活着?最关键的是——“外婆,”我握住她颤抖的手,“你确定,
当年是我爸把我妈送进精神病院的?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外婆猛地抬头,
眼神像淬毒的刀子。“我亲眼看见的!林建国签的字!他还让医生给我打镇静剂,
把我拖出去!”她咬牙切齿,“那年你才三个月,他抱着你,站在病房外,
隔着玻璃看着被绑在床上的晚晴,对医生说‘治不好就一辈子关着,别让她出来祸害人’。
”我胃里一阵翻搅。“他为什么这么做?”外婆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混合着滔天的恨意。
“因为钱。”她一字一顿,“晚晴的爸爸——你外公,死前留了一笔信托基金,
指定唯一受益人是晚晴,但附加条款是:如果晚晴被诊断为精神疾病失去民事行为能力,
这笔钱就由她的法定监护人——也就是她丈夫,全权支配。”我后背发冷。“多少钱?
”“八百万。”外婆惨笑,“二十年前的八百万。够他还债,够他东山再起,够他养大你,
还够他现在开公司、住别墅、当林总。”八百万。二十年前。
一笔足以让一个男人把妻子送进精神病院、对外宣称她死亡、带着儿子远走他乡的巨款。
“你为什么不告他?”我问。“我告了!”外婆声音嘶哑,“可林建国买通了医生,
伪造了全套病历。法院派人去医院检查,晚晴被打了大剂量镇静剂,根本不认识人,
只会尖叫。法官认定她确实疯了。而我——”她指着自己,“我只是个没文化的老太婆,
请不起好律师。官司输了。我连探视权都被剥夺了。”她抓住我手臂,指甲陷进我肉里。
“小锐,你是晚晴唯一的希望了。你去救她,今晚必须救她出来!那些人拿走照片,
肯定是林建国知道你来青港了,他要灭口!他会杀了晚晴,也会杀了你!
”我看着她疯狂的眼神,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外婆,当年我妈被送进医院时,
有没有什么朋友,特别要好的,可能会知道内情、并且一直暗中关注这件事的?
”外婆怔了怔,陷入回忆。“有……有一个。晚晴的大学室友,叫周雨。她们好得像亲姐妹。
周雨来看过晚晴一次,后来就再没消息了。听说她嫁到外地去了……”“她长什么样?
有没有什么特征?”“左边眉毛上有颗痣,小小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笑起来有酒窝。
”外婆努力回忆,“对了,她左手手腕内侧,有个纹身,像个月牙。说是小时候烫伤留的疤,
后来纹了个月牙盖住了。”月牙。
我脑子里闪过第九张明信片上的话:“今天看到个男孩在海边玩,腰上有块胎记,像月牙。
突然就哭了,想你。”知道我腰上有月牙胎记的人,除了我爸我妈,还有谁?
如果这个周雨是我妈最好的朋友,她可能在小时候见过我的胎记,
甚至可能在我妈怀孕时陪在身边。那发短信的人,很可能就是她。“叮——”新短信。
“他们到医院了!快!从后巷翻墙出来,左转第二个垃圾桶后面有个缺口能出去。
我在巷口红色电动车等你。周阿姨。”周阿姨。果然是她。我扶起外婆:“能走吗?
”外婆咬牙点头。我们摸回厨房,我抄起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
对着后门的挂锁猛砍几下——锁没开,但合页松了。我抬脚猛踹,
老旧的木门连着合页一起从门框上脱落,轰然倒地。后巷堆满垃圾,腐臭味扑鼻。
我按短信说的左转,果然在第二个垃圾桶后面看到一段矮墙塌了缺口。我先把外婆托过去,
自己翻过去时,裤子被墙头的碎玻璃划了道口子。巷口停着一辆红色电动车,
戴头盔的女人跨在车上,正焦急地张望。看到我们,她猛地挥手。我们冲过去。
女人掀开头盔面罩——四十五六岁年纪,左边眉毛上一颗小痣,笑起来有酒窝。
但此刻她没笑,脸色惨白。“快上车!”她声音急促,“安宁医院离这二十分钟,
我们必须赶在他们转移病人之前到!”外婆坐进后座,我挤在她旁边。周阿姨拧动油门,
电动车窜出去,拐上主路。“周阿姨,”我抓住前座靠背,“你怎么知道这些?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周雨从后视镜看我一眼,眼神复杂。“我监视林建国二十年了。
”她说,声音在海风里破碎,“当年晚晴被送进医院,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我没证据,
也没能力对抗林建国。他当时虽然欠债,但人脉还在,很快就把晚晴转到了封闭病区,
我再也见不到她。”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她语速飞快。“这些年,我一直在青港,
结了婚又离了,没孩子。我最大的执念就是查出真相。我应聘过安宁医院的护工,
但晚晴那个病区我进不去。我跟踪过林建国,发现他每年三月都会来青港一次,
去银行处理信托基金的分红转账。”“去年五月,
我在新闻上看到你考上青港大学研究生的消息。我知道机会来了。你是晚晴的儿子,
只有你能合法接触她,只有你能带她去做精神鉴定,推翻当年的判决。
”“所以那些明信片——”“是我寄的。”周雨毫不避讳,“笔迹是我模仿晚晴的,
内容有些是她以前写信时提过的,有些是我编的。我必须引起你的怀疑,引导你自己查过来。
直接告诉你真相,你不会信。林建国会有一百种说法让你相信你妈真疯了。
”“那条‘别来’的短信呢?”“也是我发的。”她苦笑,“我低估了林建国。
我以为他不知道我在查,但今天早上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才意识到他早就布好了网。
他故意让你找到松涛街17号,故意让你见到外婆,然后——”她猛地刹车。
电动车停在红灯前,她转过头,头盔下的眼睛布满血丝。
“然后让你亲眼看到‘劫匪’闯进外婆家,拿走所有照片,制造恐慌。下一步,
他会让你‘发现’妈妈在精神病院,但当你赶过去时,会‘正好’撞见妈妈被转院,
或者更糟——妈妈‘意外身亡’。而你,会成为第一嫌疑人。”我浑身发冷。“为什么?
我是他儿子!”“因为信托基金还有最后一年就到期了。”周雨一字一顿,
“如果晚晴在到期前被宣告死亡,或者被证明永久性精神失常,
那笔钱的本金会全部归林建国所有。但如果晚晴在这之前恢复民事行为能力,哪怕一天,
她就有权修改受益人。林建国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绿灯亮了。电动车再次冲出去。
“所以他今天派人去外婆家,是故意吓我,逼我去医院?”“对。
然后他会在医院布置好一切。晚晴会被‘自杀’,或者‘企图伤害儿子被正当防卫’。而你,
会亲眼目睹母亲发疯攻击你,被迫自卫,或者眼睁睁看她死在你面前。无论哪种,
你都会彻底相信你妈是个疯子,再也不会追查下去。”周雨的声音在风里发颤。
“林建国是个魔鬼。他为了钱,什么都能做出来。包括利用自己的儿子。”我握紧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来电,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临江。
5 周阿姨的背叛我接起来。“小锐。”是我爸的声音,虚弱,但清醒。他醒了。“爸。
”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你怎么样?”“我没事……脑出血是假的,装的。”他说得很慢,
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不得不这么做。小锐,你现在是不是在去安宁医院的路上?
”我呼吸一滞。“你怎么知道?”“因为是我让周雨引你去的。”我爸的声音冰冷,
透过电波传来,像毒蛇的信子。“你……”“周雨是我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电动车一个剧烈颠簸,周雨猛地回头,眼神惊恐。她听到了。“二十年前,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盯着苏晚晴的母亲,防止她闹事。周雨主动找上我,
说她可以替我稳住老太太,条件是分信托基金的一成。我答应了。”我爸的声音毫无波澜,
“这些年,她一直是我放在青港的眼睛。明信片是我让她寄的,短信是我让她发的,
所有引导,都是我设计的。”我看向周雨。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却不敢说话。
“为什么?”我问电话那头。“因为我想让你亲自看清楚,你妈妈到底疯成什么样子。
”我爸说,“我告诉过你她死了,是为你好。可你非要查。那我只能让你亲眼看看真相。
看看那个生下你之后就疯掉、差点掐死你的女人,现在是什么德行。”“你胡说!
”外婆在背后尖叫,“晚晴没疯!是你害的!”我爸在电话里笑了,低低的笑声,毛骨悚然。
“妈,您也在啊。正好。小锐,打开免提,让外婆也听听。”我手指发抖,按下免提。
“苏晚晴确实在安宁医院,但她不是病人。”我爸的声音在风里扩散,“她是医生。
精神科主治医师,苏晚晴。”时间静止了。电动车歪歪扭扭冲上人行道,周雨猛地捏住刹车,
我们三个差点摔出去。“你说……什么?”我的声音飘在空中。“二十一年前,
苏晚晴确实产后抑郁,但没到精神分裂的程度。是我,买通了医生,伪造了病历,
把她关进了精神病院。”我爸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但我没关她一辈子。
只关了三年。三年后,我把她弄出来,给了她一个新身份,让她在安宁医院当护工。
她很聪明,自学通过了成人高考,考了医师资格,现在是正式医生了。
”“这不可能……”外婆喃喃。“可能。”我爸说,“因为苏晚晴配合了我。她知道,
如果她不配合,我就会让你,小锐,这辈子都不知道妈妈还活着。她会永远失去你。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新身份活着,每个月在固定时间,透过医院办公室的窗户,
看着我去幼儿园接你,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我胃里翻江倒海。
“那信托基金……”“是真的。八百万,二十年前。我用了。还了债,翻了身。
但苏晚晴不知道的是,信托条款里有一条:如果她主动放弃探视权、抚养权,
并且书面声明与儿子断绝关系,那么基金收益可以提前一次性支付给监护人。”我爸顿了顿,
“三年前,她签了那份声明。我拿到了剩下的四百万。条件是,她可以继续在医院工作,
偶尔远远看看你。我履行了承诺。”“你骗她!”我吼出来,“你骗她签了字!
”“是她自愿的。”我爸的声音冷下去,“小锐,你妈妈从来就不是受害者。她是为了自保,
放弃了你的抚养权,换来了安稳的后半生。而我,把你养大,供你读书,没让你受一点委屈。
谁更爱你,你分不清吗?”我看向周雨。她低着头,肩膀在抖。“周阿姨,”我听见自己问,
“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一直是他的人?”周雨缓缓摘下头盔。她转过脸,脸上全是泪。
“对不起,小锐。”她哽咽,“我需要钱。我前夫赌债逼得我活不下去。林建国找到我,
说只要我配合,就给我五十万。我……我没办法……”“所以那些明信片,那些短信,
都是在演戏?”“只有最后这条‘别来’是真的。”她哭着说,“今天早上,
林建国突然告诉我,计划有变。他要让你在医院亲眼看到苏晚晴‘自杀’。
我害怕了……我不想害死人……所以我偷偷给你发了那条短信,
想阻止你……”“但你还是把我带去医院了。”“因为如果我不带你去,他会杀了我。
”周雨捂住脸,“他说了,如果我不按计划做,
就让我前夫的债主找到我……他们会把我卖到东南亚去……”电话里,我爸叹了口气。
“小锐,你现在掉头回家,我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你还是我儿子,我还能像以前一样对你。
至于你妈妈,她会继续在医院当她的苏医生,你可以偶尔去看看她,我不拦着。
但如果你非要继续往前冲——”他顿了顿。“那你就永远见不到她了。我会让她‘被转院’,
转到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而你这辈子都会活在害死亲生母亲的阴影里。你选。
”电动车停在安宁医院门口。白色的大楼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阴影,像怪兽的嘴巴。
外婆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小锐,别信他!他在骗你!晚晴一定是被他胁迫的!
我们去见她,听她亲口说!”电话那头,我爸笑了。“好啊,去见。407病房,
苏晚晴医生今天值夜班,现在应该在办公室。去吧,小锐,去问问你妈妈,
当年是不是她自己签的字,是不是她自愿放弃你的。”“也问问她,为什么每年你生日,
她都不来看你,只敢躲在办公室窗帘后面偷看。”“再问问她,为什么宁愿在医院照顾疯子,
也不愿意回家抱抱自己的儿子。”“问清楚了,你再决定,要不要认这个妈。”电话挂断。
忙音。6 病房的抉择周雨瘫在电动车座上,泣不成声。外婆在发抖,但紧紧抓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