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年都去祭拜我的墓生日宴上，他当众接完白月光电话就离席。
我捏着胃癌确诊单笑出声：“去吧，永远别回来。
”葬礼那天下着糖纸雪——是我遗嘱里要求的。直到他看见墓碑上刻着：“葬自由，
不葬爱情。”后来他疯了一样刨开墓穴……却只找到张糖纸和一行字：“恭喜通关，傻逼。
”---十月的最后一天，秦家那座号称能装下半个城市名流的宴会厅里，衣香鬓影，
水晶灯折射出的光芒细碎又冰冷。今天是我的生日。秦太太的生日。
我穿着一身珍珠白的丝绒长裙，站在二楼栏杆边，
手里捏着那只薄薄的、几乎没什么分量的玻璃香槟杯。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上来，
稍微压了压胃里那股熟悉的、持续不断的钝痛。底下是流动的笑语和灯光，
每个人都恰到好处地笑着，说着祝福的话，眼神却微妙地飘向主位那个空着的地方，
再落回我身上时，便带上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怜悯。秦屿还没来。或者说，他“又”还没到。
侍者端着托盘安静地穿行，乐团演奏着轻柔的背景乐。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排演了千百遍的华丽戏剧，而我是那个唯一的，且日益拙劣的替身演员。
门口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他来了。秦屿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
目不斜视。即使迟到，他脸上也寻不到半分歉意，只有一贯的、棱角分明的淡漠。
灯光滑过他高挺的鼻梁，落进那双深潭似的眼里，激不起半点温度。他径直走向主位，
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今晚名义上的主角——我。我仰头，将杯中最后一点金黄的液体饮尽。
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来一丝短暂的、近乎辛辣的刺激，随即被胃里更汹涌的闷痛吞没。
他坐下，终于抬眼看过来。隔着喧嚷的人群和晃动的光，那目光遥远得像隔了层毛玻璃。
他对我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侧身，听旁边一位董事低声说着什么。
宴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切蛋糕时，我在众人的簇拥和起哄声中闭上眼许愿。
烛光在眼皮上跳跃，映出一片温暖的红。我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
等待好戏的。愿望吗？我心底一片荒芜。如果非要有一个……那就祝我，早日解脱吧。
吹灭蜡烛的瞬间，掌声响起。我睁开眼，看向秦屿。他正微微偏着头，
似乎也在看着这个方向，但眼神是散的，落在虚空里。助理快步走到他身边，俯身耳语。
几乎同时，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即使隔着一张长桌的距离，我也能清晰地看见，
屏幕上跳动着的那个名字。林薇。他的白月光。远在海外，据说被一段不幸婚姻所困，
需要他“远程关怀”的林薇。所有的声音，光影，气息，都在那一刻退潮般远去。
只剩下胃里那把钝刀，开始不紧不慢地，一下，又一下，凌迟着我所剩无几的血肉。
秦屿几乎是立刻拿起了手机。他甚至没有起身离席，只是略微侧过身，就按下了接听。
“……嗯，你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但在这突然微妙安静下来的氛围里，依旧清晰可辨。
那种惯常的冷硬，像被什么融开了一道细缝，泄露出罕见的耐心，甚至是一丝……温柔。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切蛋糕的银刀。刀柄上镶嵌的碎钻硌着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
周围人的目光变得灼热，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和对我尴尬处境的同情。
我看见婆婆在不远处皱起了眉，嘴唇翕动，大概是想打圆场，却被公公一个眼神制止。
秦屿听着电话，眉头微蹙。“别慌，慢慢说……那边现在几点？你一个人？”他顿了顿，
抬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全场，掠过我的脸时，没有丝毫停顿，又落回虚空。“……好，
我知道了。我马上处理。”挂了电话，他甚至没有一句解释，径直起身。“抱歉，各位，
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是对着满场宾客说的，而不是对我。
“先失陪了。”他拉开椅子，转身就要走。丝绒椅背与大理石地面摩擦，
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秦屿。”我叫住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
却奇异地让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连乐师都停下了演奏。他停下脚步，半侧过身，
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耐。“还有事？”胃里的疼痛在这一刻攀升到顶点，
随即又诡异地平息下去，变成一片麻木的空洞。我从手包里，抽出那张折叠起来的纸。
诊断书。今天下午才拿到的，新鲜出炉的判决书。胃癌晚期。几个黑色的打印字，张牙舞爪。
我把纸展开，很慢，很仔细，像是展示一件无关紧要的装饰品。然后，我抬起眼，看向他。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离得近的几位夫人，已经看到了纸上的内容，掩住了嘴。
秦屿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是冰封的。
没有震惊，没有恐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类似于关心的涟漪。他只是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耽误他时间的陌生人。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去。然后，我笑了起来。
真的笑了。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去吧。
”我说，声音轻快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去找她。
”我把诊断书随手扔在切了一半的蛋糕旁边，白色的纸张沾上了一点奶油，显得滑稽又肮脏。
“永远别回来。”最后五个字，我说得很轻，却像用尽了全部力气。然后，我转过身，
不再看他，挺直背脊，一步一步，穿过死寂的人群，走向宴会厅侧面的露台。
珍珠白的裙摆拖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身后，是更长久的死寂。然后，
我听见了椅子拖动的声音，和他毫不犹豫、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很干脆。一如这些年，
他每一次走向林薇的方向。露台上的风很大，带着深秋的寒意，
瞬间卷走了宴会厅里令人窒息的暖香。我扶着冰冷的石栏，
望着底下城市璀璨如星河却遥远如幻梦的灯火，胃里空荡荡的，不再痛了，只是冷，
冷得彻骨。真好，秦屿。我们，两清了。葬礼那天，天气却出奇地“好”。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哀恸阴沉，而是飘着一种近乎荒诞的“雪”。细碎的，五彩缤纷的糖纸，
被人用精巧的鼓风机从高处吹撒下来，纷纷扬扬，落了满墓园。阳光透过糖纸的间隙，
折射出廉价却刺眼的光斑，落在黑色西装和肃穆的面孔上，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这是我遗嘱里明确要求的。不要白菊，不要哀乐，要“一场糖纸雪”。
“庆祝终于甜到头了”，我是这么跟律师形容的，
当时还把他那总是一丝不苟的脸给说得皱成了一团。来的人不多。
秦家那边只来了几位脸色铁青、觉得丢尽了脸面的远亲。我这边，更是寥落。也好，清静。
秦屿站在人群最前面，一身纯黑，像是整个人都沉进了墨里。阳光和糖纸的光斑落在他身上，
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他站得笔直，下颌线绷得像刀锋，直直地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
从仪式开始到即将结束，他一个字也没说，动也没动，像一尊彻底冰封的雕像。
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或许才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得那么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细微地颤抖着。牧师干巴巴的悼词念完了。人群开始低语，移动，准备离去。
这场荒诞的“糖纸雪”也渐渐停歇。就在这时，秦屿动了。他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
走到墓碑前。糖纸在他锃亮的皮鞋边堆积。他弯下腰，伸出手，指尖触上冰凉的花岗岩表面，
拂开落在碑面的几片彩色糖纸。他的动作起初是轻的，带着一种迟滞的茫然。然后，
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墓碑的右下角，那一行相对正文字体小一些的刻字上。
阳光正好移过来，照亮了那行字。“葬自由，不葬爱情。”秦屿的脊背，
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旁边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劝他离开的助理，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风穿过墓园的松柏，
发出呜呜的低响。然后，秦屿猛地直起身！他脸上那种冰封的、死寂的漠然，在顷刻间碎裂。
一种近乎狰狞的、混杂着暴怒、恐慌和彻底茫然的情绪，冲垮了他所有的自制。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悲伤的红，而是某种濒临疯狂的赤色。“打开。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助理愣住：“秦总？您说什么？
”“我让你打开！”秦屿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瞪向助理，
又扫向旁边呆若木鸡的墓地工作人员，“把这墓穴给我打开！现在！立刻！”“秦总，
这不合规矩，入土为安……”助理吓得脸色发白，试图劝阻。“规矩？！”秦屿低吼一声，
一把揪住助理的衣领，力气大得几乎将人提起来，“我让你开！听见没有！
”他的样子太可怕，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失去理智的困兽。没人敢再说话。
工作人员在惊惧中，战战兢兢地拿来了工具。参加葬礼的寥寥数人尚未完全离去，
被这一幕惊得停住脚步，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机械启动的声音打破了墓园的寂静。
泥土被掘开，混合着糖纸的碎屑。昂贵的黑檀木棺椁缓缓显露出来。秦屿一把推开操作工人，
自己跳了下去。他不管那昂贵的西装沾满泥泞，用手，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去撬那棺盖。
指甲崩裂了，渗出血，混着泥土，他也浑然不觉。“咔哒”一声，棺盖松动了。他喘息着，
用尽全身力气，将厚重的棺盖推开一道缝隙。没有预想中的……任何东西。没有骨灰盒，
没有遗物，空空如也。只有棺底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糖纸。普通的，
水果硬糖的玻璃糖纸，被仔细抚平了褶皱。在昏暗的棺木内，借着上方落下的天光，
微微反射着一点廉价的虹彩。糖纸下面，似乎压着一张纸条。秦屿的手抖得厉害，他伸进去，
拿起那张糖纸和纸条。糖纸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纸条是便签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字迹清晰无比：“恭喜通关，傻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一个网址，又像是一串代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