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高汤还冒着热气。
林舒只是觉得有些渴,顺手拿起汤匙,舀了一口。
温润的鸡汤滑入喉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咸鲜。
就是这一口。
“你喝什么!”
一声尖利的呵斥,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林舒的耳膜。
婆婆张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眼角吊起,满是刻薄。
“这汤是给你爸和周辰熬的!你一个不下蛋的母鸡,有什么资格喝!”
林舒握着汤匙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向对面的丈夫周辰。
周辰埋着头,假装认真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旁边的公公周伟,更是把头扭向了电视机,嘴里嘟囔着:“这新闻说的什么玩意儿……”
整个饭桌,不,整个屋子,瞬间成了张兰一个人的审判庭。
而林舒,就是那个唯一的罪人。
“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张兰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几滴油星溅到了林舒的手背上。
有点烫。
林舒缓缓放下汤匙,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妈,我只是喝了一口汤。”
“一口汤?”张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拔高了八度,“一口汤就不是汤了?那是我的心血!我一大早去市场买的老母鸡,文火慢炖了四个小时!是为了给你补身子的吗?你配吗?”
“你嫁到我们周家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你身体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就出在你这个人的心态上!自私!懒惰!”
“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扮自己,买那些没用的瓶瓶罐罐!家务活干得一塌糊涂!我儿子娶你回来是当祖宗供着的吗?”
“你看你那死人脸!我说你两句你还不高兴了?我告诉你林舒,你今天喝我这口汤,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就是不尊重我们周家!”
谩骂,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从一口汤,到生不出孩子,到不干家务,再到不尊重长辈。
林舒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上次是因为她下班晚了,没来得及做饭。
上上次是因为她洗碗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
上上上次,只是因为她接电话的时候,笑了一声。
任何一件小事,都能成为张兰引爆的导火索。
而每一次,周辰和周伟都像现在这样,一个装聋,一个作哑。
这个家,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笼,而张兰就是那个手握钥匙的狱卒,随时随地都能给她来一场精神上的凌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时钟,从六点半,走到了七点,七点半,八点……
周辰和周伟早就吃完饭,一个躲进了书房打游戏,一个溜达到楼下找人下棋去了。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张兰不知疲倦的嘴,和林舒越来越麻木的耳朵。
“……你这种女人,我们周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进门!好吃懒做,还顶嘴!现在连偷喝汤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了,以后是不是还要偷家里的钱去贴补你娘家?”
“我告诉你,我们周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你看看你,哪点配得上我儿子?我儿子要不是当初瞎了眼,能看上你?”
九点半。
整整三个小时。
张兰终于骂累了,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似乎还不解气。
她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用下巴指了指林-舒的鼻子。
“我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
“现在,立刻,马上!”
张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里的厌恶和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去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滚出这个家!”
林-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张兰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门里,隐约传来游戏激战的音效声。
她的丈夫,正在里面奋勇杀敌。
而他的妻子,正在被他的母亲,赶出家门。
林舒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凉的死寂。
她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轻微的声响。
“好。”
一个字,清晰,干脆。
张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她本以为林舒会哭,会闹,会去求周辰。
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但林舒没有。
她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卧室。
背影挺得笔直。
张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但很快就被胜利的快感所取代。
她轻蔑地哼了一声。
硬气?装给谁看?
不出十分钟,就得哭着滚出来求我。
卧室里。
林--舒从衣柜顶上,拖下来一个很久没用过的行李箱。
她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衣服。
这些,大多是她自己买的。
她一件都没有碰。
她转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首饰,还有几本相册。
她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关上了。
然后,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最下面的一个带锁的柜子。
里面没有化妆品,只有一个红色的文件夹。
林舒拿出文件夹,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份文件。
灯光下,文件最上方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格外清晰。
——《不动产权证书》。
她拿起证书,轻轻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把这份文件,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做完这一切,她又从衣柜的另一个角落,拿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子。
打开,里面是她结婚时,她母亲塞给她的压箱底的几根金条。
她把金条也放进了手提包。
最后,她走回床边,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了一个积了灰的箱子。
箱子里,是她所有的专业书籍,和这些年获得的各种证书。
她没有行李箱,就这么抱着这个沉重的纸箱。
走出卧室的时候,张兰正靠在沙发上,一边修着指甲,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她。
看到她只抱了个破纸箱出来,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拿,张-兰眼里的鄙夷更浓了。
“怎么?这么快就收拾好了?我还以为你那些宝贝衣服瓶瓶罐罐,没三个小时收拾不完呢。”
林舒没理她,抱着箱子,径直走向门口。
“站住!”
张兰把指甲锉一扔,站了起来。
“你就这么走了?”
林舒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不然呢?”
“周辰呢?你不跟他打个招呼?夫妻一场,连句告别都没有?”张兰的语气充满了讽刺,她就是要看林舒低头,看她去求自己的儿子。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周辰伸着懒腰走出来,看到门口的阵仗,愣了一下。
“妈,小舒,你们这是干嘛呢?”
他看到林舒怀里抱着的箱子,眉头皱了起来。
“林舒,你又闹什么脾气?大晚上的,抱着个箱子要去哪?”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责备。
仿佛犯错的,是她。
林舒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辰,你妈让我滚。”
周辰的脸色一僵,求助似的看向张兰。
“妈……”
张兰立刻把脸一横:“你看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她今天敢偷喝汤,明天就敢上房揭瓦!我们周家容不下这种没规矩的媳妇!让她走!”
“妈,你少说两句。”周辰压低了声音,又转向林舒,语气软了下来,“小舒,别闹了,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跟她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又是这句话。
每次都是这句话。
林舒抱着箱子的手,紧了紧。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五年,结婚三年的男人。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
“周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