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林深处的腐臭空气,黏腻地贴在我的皮肤上。我趴在一段浸泡在泥水里的枯木后面,
一动不动。呼吸压得极缓,缓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手里握着的不是枪,
而是一把特制的合金钢弩。弩箭的箭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的乌黑色,不开刃,
专门为了穿透坚硬的颅骨。我的目标,在二十米外的浑浊水洼里。
那家伙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段嶙峋的脊背,像一截真正的朽木。一条老挝岩蟒,成体,
接近五米。它不是我今天清单上的名字。我的清单上,原本是上游那头脾气暴躁的野水牛。
但路过这片水洼时,我闻到了它。蛇类特有的腥气,
混合着它刚刚吞噬的、尚未消化完全的猎物散发出的淡淡血腥。
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杀戮气息。这勾起了我的兴趣。猎杀,是我的职业,
也是我唯一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呼吸方式。枪械、毒药、精密的陷阱…那些是工作,
需要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而在这里,在这片无法无天的潮湿密林里,猎杀这些猛兽,
是我的爱好。是保持我刀刃般锋利的本能,不至于在都市的软腻中锈蚀的唯一方法。对付它,
用枪是噪音,也是侮辱。用刀是搏命,不够优雅。而这把弩,则刚刚好。它需要绝对的耐心,
对时机的毫厘判断,以及一击必中的精准。雨水从巨大的叶片上滑落,滴答,滴答。
水洼里的“朽木”微微动了一下,一段布满暗褐色花纹的身躯,缓慢地舒展开。它在消化,
警惕性降到最低。但也最危险,任何打扰都可能让它瞬间爆起,将愤怒倾泻在打扰者身上。
我轻轻挪动指尖,搭上弩机。冰冷的触感让我的精神更加凝聚,世界缩小到我的眼,
我的弩箭,和那段逐渐清晰的蟒身。它开始移动了,向着水洼边缘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滑去。
完美的时机。它粗壮的身躯完全暴露在我的射击线上,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
信子在空气中捕捉信息。我的肌肉记忆接管了一切。风声,雨声,远处模糊的鸟鸣,
全部褪去。只有心跳的节奏,平稳地敲打着我的耳膜。扣动。“嘣”的一声轻响,
几乎被雨滴砸碎叶片的噪音吞没。乌黑的弩箭撕裂空气,沿着一条绝对笔直的死亡线条,
没入岩蟒双眼连线稍上的位置。那个点后面,是它简单的大脑。岩蟒的身体瞬间僵直,
然后如同被抽掉骨骼的皮囊,剧烈地扭动、拍打水面,泥浆四溅。
但那只是神经末梢的垂死挣扎。它的生命,在弩箭没入的零点零几秒内,就已经被掐灭。
我依旧趴在原地,等了五分钟。直到那截巨大的身躯彻底瘫软在泥水里,不再有任何动静。
我才慢慢起身,踩着滑腻的苔藓走过去。拔出弩箭,用泥水擦净,收回箭囊。
我没有碰那条蟒蛇。它的皮,它的肉,对我没有意义。我享受的,
是那个瞄准、判断、扣发的过程。是刀刃切开空气,终结一个强大生命的那个瞬间。
那让我感到自己真实地存在着。任务完成。心里的某种躁动,似乎暂时被抚平了。我转身,
准备离开这片水洼,继续寻找那头野水牛。就在这时,我贴在大腿外侧的卫星电话,
震动了起来。不是寻常的震动节奏。三短一长,重复两次。是老板的紧急联络信号。
我皱了皱眉,这个时候?走到一块相对干燥的巨石后面,我按下了接听键,没有说话。
“在哪?”老板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得像电子合成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背景。“老挝,
丰沙里,雨林。”我简短回答,目光依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玩得开心吗?”“还行。
刚弄了条岩蟒。”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评估“岩蟒”和我“开心”之间的关联。
“有个新活儿,立刻回来。目标资料和定金老规矩发你。”“多急?”“最急。
”老板顿了顿,“目标类型,你会感兴趣。一条真正的……‘金融巨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靴子,和脚下这片孕育了刚才那条岩蟒的沼泽。
“我感兴趣的鳄鱼,一般用这个解决。”我踢了踢脚边的泥块。“这一个,”老板的声音里,
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似于嘲讽的波动,“你用那把弩,
恐怕连他的鳄鱼皮钱包都打不穿。”“名字?”“周景深。绰号‘周先生’,
更多资料你自己看。48小时,我要你出现在他所在的城市。这次,是‘清除’,
不是‘询问’。价格是他常规身价的三倍,事成后,海外账户,永久退休金级别。”清除。
三倍。退休金。这三个词,像三颗冰冷的石子,
投入我心里刚刚因为猎杀而泛起细微波澜的湖面。这意味着目标极度危险,或牵连极广。
也意味着,这很可能是我杀手生涯的最后一单。“原因?”我多问了一句。我通常不问,
但“退休金”这个词,让我有资格问一句。“他吞了不该吞的东西,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客户要求绝对保密,级别是你我都不能触碰的那一层。你只需要知道,清理掉他,
就像你清理掉那条岩蟒一样。对我们都好。”老板罕见地用了“我们”这个词。“资料。
”我没有再废话。“已发送。记住,48小时。他最近行踪会变得飘忽,抓紧时间。
”电话挂断。我站在原地,雨林的风裹挟着浓郁的生命与腐烂的气息吹过我。
手中的卫星电话微微发烫。刚才猎杀岩蟒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温热和满足感,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更为坚硬的冰冷,从脊椎底部缓缓升起。金融鳄鱼……周景深。
我掏出加密的平板电脑,接收资料。第一页,是一张抓拍的照片。男人坐在豪华轿车的后座,
侧脸对着窗外,大约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
看起来更像一个斯文的学者,或者一个成功的大学教授。唯有镜片后那双眼睛,
即使透过像素不高的照片,也能感受到一种深潭般的幽冷和锐利。那是捕食者的眼睛。
和我刚刚射杀的那条岩蟒,和我这些年猎杀过的所有猛兽,甚至和我自己……同类般的眼睛。
资料显示,他掌控着一个庞大的跨境资本网络,
触角伸向能源、矿产、生物科技等多个灰色地带。心狠手辣,疑心极重,行踪不定,
身边永远跟着至少两个从国际顶尖安保公司挖来的贴身保镖。最近几周,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频繁更换住所和出行路线,公共活动全部取消,深居简出。
像个受了惊、准备缩回坚硬外壳里的……老乌龟。不,是鳄鱼。我关掉平板。退休金。
最后一次。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瘫软在泥水中的岩蟒。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雨林外,
我隐藏越野车的方向走去。靴子踩在枯枝和烂叶上,发出嘎吱的声响。新的猎物,出现了。
这次,不在雨林。而在那座我用另一个身份栖息、名为“都市”的水泥丛林深处。
二、三十六小时后,我已经站在“海市”繁华街头。用吴晓添这个干净的身份,
住进了一家高层酒店式公寓。落地窗外,是璀璨如星河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与老挝雨林的潮湿、黑暗、充满原始搏动气息的世界,截然相反。但我知道,狩猎的本质,
从未改变。平板电脑上,关于周景深的情报在加密线路里不断更新、汇聚,
又不断被证实是过时或虚假的。陷入了一个情报泥潭。这个男人像一滴汇入大海的墨汁,
完美地消融在了这座拥有三千万人口的超级都市里。他名下的房产有十七处,
常去的俱乐部、私人会所有九家,但过去一周内,这些地方的安保记录和监控迹象显示,
他都没有出现。他的公司总部,我伪装成清洁人员进去过。他的办公室奢华而冰冷,
一尘不染,却透着一股久无人气的空旷。他的保镖团队反侦察能力极强,电子信号飘忽不定,
似乎采用了某种随机跳频的加密通讯模式,我的监听设备捕捉到的都是碎片化的噪音。
他仿佛知道有一张网正在收紧,提前一步,将自己化为了无形的影子。在雨林,
我是潜伏的幽灵,环境是我的掩护。在这里,
脸识别系统、需要权限的电子门禁、拥挤却疏离的人群……都构成了新的、数字化的荆棘丛。
我不能再依靠一把弩箭和忍耐力解决问题。我需要侵入交通系统,
筛选海量车辆数据;需要黑入他可能关联的物业管理系统,
排查异常能耗或访客记录;需要监听他核心几个手下的通讯,
尽管希望渺茫;甚至需要动用在这座城市里埋藏极深、价格也极高的几个“线人”关系。
这一切,都在烧钱,也在烧时间。而老板给的48小时窗口,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压力像透明的玻璃罩,缓缓扣下。但我早已习惯在压力下呼吸。第三天傍晚,
一个不起眼的线索,在数据的碰撞中浮了出来。周景深的一个远房侄子,
名下有一处位于市郊结合部的老旧仓库,近期有几笔不大的、但很规律的水电费缴纳记录,
与一个几乎废弃的仓库应有的消耗不符。更重要的是,仓库所在的区域,监控网络老旧,
存在不少盲区。对于一只受惊的“鳄鱼”来说,那里足够隐蔽,
又不会因为完全与世隔绝而引人注目。像他会选择的地方。我决定去碰碰运气。夜幕降临,
我换上一身深色的休闲装,背着一个装有简易攀爬工具和观测设备的小包,
像无数个晚归的上班族一样,融入了地铁的人流。仓库区远离市中心,路灯昏暗,街道空旷,
只有大型货车驶过时卷起的尘土和噪音。我绕到仓库背面,避开偶尔亮着灯的值班室,
找到一处监控死角。排水管和生锈的消防梯提供了足够的支点,
我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仓库顶部的通风窗附近。窗户积满灰尘,
里面用木板从内钉死了。但我带着热成像仪。透过脏污的玻璃和木板的缝隙,
我将热成像仪对准下方。屏幕上一片沉寂的暗蓝色,代表没有显著热源。仓库内部空旷,
只有角落里,显示出几团微弱的、不规则的热量轮廓。像是堆叠的货物,
或者……长期停放、引擎已冷却的车辆。没有人活动的迹象。我的心微微下沉。是判断错误,
还是他来去时间不定?我伏在屋顶,潮湿的水泥寒气透过衣服渗进来。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被光污染渲染成的暗红色。我必须等。狩猎中,绝大部分时间,
都是在等待。等待目标出现,暴露弱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晚的凉意渐深。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就在我开始考虑是否要换个思路时,
耳朵里塞着的、连接着仓库周边几个震动传感器的微型接收器,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嘀”声。
有车辆以极慢的速度,碾过了我藏在路口垃圾堆旁的传感器。不是重型货车。是轿车,
或者SUV,而且开得很小心。我立刻将热成像仪重新对准仓库唯一的卷帘大门方向,
同时调整了望远镜的焦距。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的奔驰厢式车,
如同夜色中滑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仓库侧面的阴影里。车子没有熄火,但灯全灭了。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动作干练,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他们的站位彼此呼应,封死了几个关键角度。专业保镖。然后,
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的身影,才从车里弯身出来。金丝边眼镜,一丝不苟的头发。
周景深。他看起来比照片上更清瘦一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
快步走向仓库侧面的一扇小门。一个保镖提前用钥匙打开了门,另一个警惕地守在车旁。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特制的手枪,
装有高性能亚音速子弹和消音器,适合这种中距离的精确狙杀。现在,他背对着我,
走向那扇门。距离大约七十米。风速可以忽略。光照条件很差,但我带着微光瞄准镜。
有超过七成的把握,能一枪命中他的后脑或心脏。我的呼吸放缓,心跳平稳。
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那个灰色的背影。扣在扳机上的食指,
开始施加第一道压力……三、f就在扳机即将扣到底的那一刹那,周景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或者说,纯粹是出于他这种人多疑的本能,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左急跨了一大步。这一步,
让他半个身体隐入了门框的阴影。我枪口下意识地微调,十字线追随着他。
但就这么零点几秒的耽搁,走在他侧前方的那个保镖,似乎也因为他的异常动作而警觉,
肩膀微耸,头部转动,视线恰好扫向我这个方向的大致区域。并非发现,
只是一种职业性的警惕扫视。但我不能冒险。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瞬间松开了全部压力。
机会,消失了。周景深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那扇小门后。门关上,
两个保镖一内一外守在了门口。强攻的计划流产。在仓库门口进行枪战,是最愚蠢的选择。
那会立刻惊动目标,暴露我自己,并且陷入与两名专业保镖的火拼。
我的优势在于隐蔽和一击必中,而不是正面强攻。我缓缓吐出肺里的空气,将枪收回。
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着我,耐心。刚才的惊鸿一瞥和那一步诡异的闪避,
让我对这条“老鳄鱼”的警惕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他不仅狡猾,直觉也准得可怕。
硬闯不行,远程狙杀的窗口也已关闭。我需要新的方案,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
了解他的作息规律,找到他真正放松警惕的致命瞬间。仓库结构简单,
除了正门和那扇小侧门,就只有屋顶这些通风窗。侧门有保镖把守,正门是厚重的电动卷帘,
强行突破等于自杀。通风窗从内部钉死。常规的潜入路径都被封死了。
我在屋顶又潜伏了两个小时,直到那辆黑色奔驰再次启动,悄无声息地离开。
仓库重新陷入死寂。周景深没有跟着车离开,他留在了里面。这是个孤岛般的巢穴。
我离开仓库区,回到临时落脚点。大脑像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筛选着方案。
强攻、下毒、制造意外……在这个环境下,要么成功率低,要么不可控因素太多,
容易留下指向我的痕迹。我需要一个能合理、自然靠近仓库,又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
第二天,我动用了“海市”一个高阶线人,他专门贩卖各种“身份”。
支付了一笔不小的费用后,我得到了一份文件、一套工装、一辆破旧的小电瓶车,
以及一个临时接入市政维修系统的内部识别码。
身份:市电网下属外聘检修公司的线路巡检员,负责这片老旧仓库区的定期巡查。
第三天上午,我穿着不合身的蓝色工装,戴着帽檐压得很低的帽子,脸上做了些简单的化妆,
显得肤色黯淡、胡子拉碴。骑着小电瓶车,晃晃悠悠地再次来到了仓库区。
我故意先检查了隔壁几个仓库的外接电箱,敲开值班室的门,递上伪造的工单,
抱怨几句天气和难搞的线路,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最后,
我才慢吞吞地晃到周景深藏身的这个仓库外面。仓库侧面的小门紧闭。我注意到,
门口丢着几个新鲜的烟头,还有两个一次性咖啡杯。里面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我拿出检测仪,装模作样地检查着外墙的电表箱和线路接口,耳朵却竖着,
捕捉着里面的任何动静。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像是电视新闻的低沉声音。我绕到仓库背面,
昨天我攀爬的地方。这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垃圾。我假装检查墙角潮湿处的电线,
目光快速扫过。在一堆发霉的木板后面,我发现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似乎是以前为了某种管道预留的,后来被草草堵上,但堵得并不严实。缝隙很低,贴近地面,
里面黑乎乎的。我左右看看无人,迅速趴下,
将一个小巧的、自带无线传输功能的针孔摄像头,小心地塞进了缝隙深处。摄像头自带红外,
视角虽然狭窄且偏低,但应该能拍到仓库内部的一部分。做完这一切,我拍拍身上的土,
骑上小电瓶车,像来时一样晃晃悠悠地离开。回到临时监控点,我打开了接收设备。
屏幕亮起,呈现出仓库内部一角模糊的红外图像。画面大部分被一堆垒放的木箱挡住,
但边缘能看到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一张桌子,上面有台笔记本电脑,
几个吃剩的饭盒。周景深不在画面里。但能看到一个保镖的身影,偶尔在画面边缘踱步。
时间在枯燥的监视中流逝。我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守着这方小小的屏幕,
记录着里面人员活动的大致规律。保镖每四小时换一次班,吃饭时间固定。
周景深很少出现在这个角落,他似乎待在仓库更深处,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他非常谨慎,
连到这片相对“开放”的区域来,都很少。直到这天深夜。屏幕上的画面忽然有了变化。
原本坐在桌子旁打盹的保镖,突然站了起来,按着耳朵,似乎在听通讯。然后,
他快步走向画面之外。紧接着,一阵压抑的、激烈的争吵声,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声音有些失真,但能分辨出是周景深,以及另一个……更年轻,更愤怒的男声。
“……老东西!你以为躲到这里就安全了?!”“那些账本!交出来!不然谁都别想活!
”周景深的声音则嘶哑而疲惫,但带着一种冰冷的强硬:“滚!我没有你要的东西!
你们找错人了!”“找错人?‘鳄鱼’周,别装了!东西不交,明天就是你的忌日!”“砰!
”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推搡撞到了什么东西上。打斗声,短促而激烈。
还夹杂着女人的惊叫声?我立刻调高了监听音量,身体前倾。仓库里,不止周景深和保镖!
还有第三方!而且来者不善,目标似乎也是周景深,但目的不是杀他,
而是索取所谓的“账本”?冲突并未持续很久。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声后,
那个年轻愤怒的声音骂了几句脏话,似乎暂时退却了。“你等着!周景深!下次来,
就没这么客气了!”脚步声杂乱远去。仓库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和隐约的、女人低低的啜泣。我的眉头紧紧皱起。情况,变得复杂了。
周景深不仅在被我的老板追杀,似乎还卷入了另一场危险的纷争,对方的目的不同,
但暴力程度看来不低。这对我来说,是阻碍,也是……机会。混乱,
往往能制造出最佳的狩猎窗口。但前提是,我必须弄清楚,这突然闯入的第三方,
究竟是什么人。以及,那个哭泣的女人,是谁?周景深为什么要带着一个女人,
藏在这种地方?四、接下来的一天,仓库内部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紧绷。
从摄像头拍摄到的有限画面可以看到,留守的保镖从一人增加到了两人,
而且都配上了明显的枪套。周景深没有再出现在画面中,仿佛彻底龟缩到了仓库更深处。
那个女人的啜泣声,在冲突后的几个小时里时断时续,后来也消失了。
一切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安静,但这是暴风雨前,张力拉满的安静。我的线人网络,
在加价的刺激下,也开始反馈一些碎片信息。与周景深发生冲突的那伙人,
疑似来自一个新兴的、手段狠辣的跨境走私团伙,头目外号“疯狗”,以做事不计后果著称。
他们似乎坚信周景深手里有一批能牵扯到多条线上重要人物的“黑账本”,价值连城,
或者说,致命连城。周景深否认,但“疯狗”显然不信。而我的老板那边,
也再次发来了措辞简洁的催促:“‘鳄鱼’必须尽快沉底。客户失去耐心了。”两股压力,
从不同方向挤压过来。周景深这个“巢穴”,已经暴露在不止一方的视线下,不再安全。
他很可能很快就会再次转移。我必须在他移动之前,找到那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那个机会,在冲突发生后的第二天傍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天色将黑未黑。
仓库侧面的小门突然打开了。先出来的,依旧是那两个保镖,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
周景深出现了。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
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黑色旅行袋。而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样子,穿着干净的粉色外套,背着小书包,扎着两个略显凌乱的羊角辫。
她的小手,被周景深紧紧地、甚至有些用力地攥在手里。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脚步有些踉跄,似乎很不情愿,或者说,很害怕。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女人?不,
是个孩子!周景深为什么会在逃亡中,带着一个小女孩?绑架?女儿?还是别的什么?
来不及细想,
更让我瞳孔收缩的是他们的动向——他们径直走向了停在阴影里的一辆旧款灰色轿车,
不是之前那辆奔驰。周景深亲自拉开了后车门,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小女孩塞了进去,
然后自己快速坐进驾驶位。两个保镖则上了另一辆紧随其后的黑色SUV。他们要跑!
就在此刻!我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地行动起来。几乎在他们引擎发动的同时,
我已从隐蔽点窜出,冲向停放在不远处巷子里的、我那辆毫不起眼的二手轿车。钥匙插入,
点火,轮胎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子滑入主干道。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路口。
几秒钟后,灰色轿车和黑色SUV,一前一后驶了出来,汇入傍晚的车流。我跟了上去,
隔着三四辆车,不远不近。跟踪与反跟踪,在城市街道上是另一门艺术。我不断变换车道,
利用公交车、货车遮挡,时远时近,像一个真正的幽灵,黏在了猎物的后方。
周景深的驾驶技术不错,路线选择也很老辣,专门挑监控较少、岔路多的老城区道路行驶。
但比起在雨林中追踪那些依靠本能和气味逃跑的野兽,
在城市里跟踪一辆有明确金属外壳和热源的车,对我来说,反而简单一些。
两辆车一路向城市边缘驶去,渐渐离开了繁华区域,路上的车流变得稀疏。天色,
完全黑了下来。路灯昏暗。他们似乎要前往某个更偏僻的落脚点,或者,
是打算直接利用夜色逃离这座城市。不能再等了。一旦他们进入国道、高速,
或者彻底消失在荒野,追踪和猎杀的难度会成倍增加。必须在相对封闭的环境内解决。
我一边驾驶,一边大脑飞速计算。很快,一个地点浮现在脑海——前方大约五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