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王朝的初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季无忧跪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单薄的国师礼服在寒风中瑟瑟作响。她垂着头,看似恭顺,实则用余光打量着这座她将“效忠”的宫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季氏之女,品性纯良,慧心独具,特册封为大晟国师,掌祭祀祈福之事……”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太和殿前回荡,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眼神各异。季无忧能感受到那些目光——轻蔑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毕竟,她是大晟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国师,也是第一个在册封大典上摔了一跤的国师。
三天前,那场“意外”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季无忧的声音细若蚊吟,双手接过圣旨时还不小心抖了一下,险些将圣旨掉落。人群中传来压抑的笑声。
女帝楚明昭高坐龙椅,冕旒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典礼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季无忧按照礼仪官的指引,完成了一系列繁琐的仪式——祭天、焚香、诵读祷文。她的动作生疏笨拙,念祷文时还结巴了两次。礼部尚书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而几位老臣已经在摇头叹息。
“陛下怎会选这样一个女子做国师?”
“听闻是钦天监夜观星象,说此女命格奇特,可保大晟国运。”
“哼,装神弄鬼罢了。”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飘进季无忧耳中。她装作没听见,继续用那双“怯生生”的眼睛打量着周围。
终于,仪式结束。季无忧在一队宫人的“护送”下,前往她的新府邸——国师府。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帘缝隙中透入京城冬日的景象。商铺林立,行人匆匆,这座都城表面繁华,实则暗流涌动。季无忧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与刚才那个手足无措的新任国师判若两人。
国师府位于皇城西侧,虽不奢华,却也庄严肃穆。朱红大门上方,“国师府”三个鎏金大字在雪光中闪烁。府内已有仆从等候,见到新主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恭迎国师回府。”
季无忧下马车时又“不小心”绊了一下,被旁边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被簇拥着进了府。
直到关上寝房的门,将所有仆从屏退在外,季无忧才卸下所有伪装。
她站直了身体,眼中的怯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清明锐利的光。走到铜镜前,她伸手摘下头上沉重的金冠,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散落。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肤白胜雪,可那双眼里的锋芒,与白日里的形象判若两人。
“演得真累。”她轻声道,嘴角勾起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冷笑。
季无忧走到书架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一本《星象考略》,手指在某处轻轻一按。书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间密室。
密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桌上却堆满了卷宗和笔记。墙壁上挂着一张详尽的大晟疆域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着势力分布。另一面墙则是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从女帝到朝中重臣,再到地方势力,脉络清晰得令人心惊。
季无忧点燃油灯,在桌前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卷宗。
十一月廿三,宰相王崇暗中会见北境使者
十二月初一,兵部尚书李显之子在赌坊欠下巨债
十二月初五,革新会成员‘青鸟’现身东市茶楼
一行行小字记录着这座都城最隐秘的动向。季无忧提笔,在“革新会”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三个月前,她还是现代一位历史学者,在博物馆研究一件古玉时突然昏倒,再醒来就成了大晟王朝钦天监一名普通官员的女儿。更离奇的是,她发现自己拥有了每月一次的预言能力——能在梦中看到未来某个关键片段的景象。
起初她以为这只是巧合,直到连续三次预言成真。而就在她被选为国师的前夜,她梦见自己站在观星台上,脚下是熊熊烈火,天空中两颗星辰剧烈碰撞,坠落人间。
这个梦的含义她尚未完全参透,但她知道,大晟王朝正处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
“国师大人,陛下传召。”门外突然响起侍女的声音。
季无忧迅速合上卷宗,书架悄无声息地合拢。她重新戴上那副怯懦的面具,打开门时,又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现、现在吗?”
“是,宫里的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深夜的皇宫比白日更加肃穆。季无忧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幢幢黑影。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眼神却在暗中观察着每一处岗哨和巡逻路线。
养心殿内温暖如春,龙涎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女帝楚明昭已卸去朝服,只着一身明黄常服,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她抬头看向季无忧,目光如炬。
“臣参见陛下。”季无忧跪下行礼,声音依旧细弱。
“平身。”楚明昭放下朱笔,“赐座。”
季无忧小心翼翼地在锦凳上坐了半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一副等待训话的模样。
“国师今日辛苦了。”楚明昭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朝中多有议论,说朕选了个不中用的国师,你怎么看?”
来了,试探。
季无忧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臣、臣确实愚钝,有负陛下厚望。若是陛下觉得不妥,臣愿辞去国师之位......”
“朕没问你这些。”楚明昭打断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季无忧面前,“抬起头来。”
季无忧依言抬头,眼中恰到好处地蓄了一点泪水,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楚明昭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笑了:“你父亲季文轩,曾是朕的太傅。他一生耿直,最后却因直言进谏被先帝贬谪,郁郁而终。朕即位后,本想召他回京,却得知他已病故多年。”
季无忧的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痛楚——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父亲确实是个正直得近乎迂腐的人。她垂下眼睑:“父亲常教导臣,为臣者当忠君爱国,不计个人得失。”
“他不计得失,却让你这个孤女在这世上艰难求生。”楚明昭转身走回御案后,“朕选你为国师,一是念及旧情,二是......”她顿了顿,“钦天监说,你的命格与大晟国运相连。朕想看看,这是真是假。”
季无忧心中一动。命格之说,在这个时代被奉为圭臬,但对她这个穿越者而言,不过是可利用的工具。她再次跪倒:“臣惶恐。臣才疏学浅,只怕......”
“不必说了。”楚明昭挥挥手,“从今日起,你每月初一、十五需登观星台,观测天象,记录呈报。另外,三日后太庙祭祀,由你主祭。这是你作为国师的第一次公开仪式,莫要让朕失望。”
“臣遵旨。”
退出养心殿时,季无忧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楚明昭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这位年轻的女帝能在短短三年内稳住皇位,绝非等闲之辈。
马车驶出国师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季无忧靠在车厢内,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突然,她感觉袖中多了一样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入袖中,摸到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直到回到国师府,屏退左右,她才在灯下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革新会已注意你,小心‘青鸟’
字迹娟秀,用的是现代简体字。
季无忧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然后缓缓将其移到烛火上。火焰舔舐着纸边,迅速蔓延,最终化为灰烬。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雪已经停了,晨曦微露,将整个京城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黄金囚笼。
“青鸟......”季无忧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就来看看,是谁先抓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