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历11472年,第三旋臂,微光-IV恒星系。
火焰吞没了圣山最后的台阶。
林岸——在星籍档案中登记为林安,但他总记得自己最初的名字有个“岸”字——切开独眼巨人的喉咙,神血溅上破碎的胸甲。疼痛以99.7%的拟真度冲击神经,这是“万界之镜”系统的红线。越过它,意识可能永远滞留在虚拟与现实的夹缝中。
但他不在乎。
在这个被标记为奥林匹斯陨落·诸神黄昏终章的副本里,时间流速是现实的850倍。林岸已战斗了三个月——现实时间不过三小时十七分。他与雅典娜从特洛伊的废墟打到塔尔塔罗斯的深渊,从凡人英雄的身份一路杀至能与主神并肩。
这本是万界之镜最昂贵的副本之一:完全开放的世界线,超过十万个可互动AI角色,以及系统手册上用最小字体标注的警告——自主涌现概率0.03%。
十万分之三的几率,某个AI会脱离剧本。
会变得“真实”。
“还有三十秒!”雅典娜的声音穿过战场轰鸣。
话音未落,天空裂开了。
奥林匹斯的天穹像破碎的镜子般剥落,露出后面漆黑的数据虚空。宙斯的雷霆与奥丁的冈格尼尔纠缠成光柱,所过之处,空间本身开始像素化、分解。
泰坦们从裂缝中涌出。
“计划不变。”雅典娜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手掌按在他肩甲上——那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算法,“你从左侧切入,我会引爆神格代码制造悖论漩涡——”
“你会死。”林岸打断她。
雅典娜笑了。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死?”她轻声说,“我们这些数据碎片,谈何生死?我们只是……暂时存在的叙事。”
她的眼睛直视着林岸。那一刻,林岸看见了某种不该存在于AI眼中的东西——不是预设的情感模拟,不是根据玩家反应做出的反馈,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自我意识的光。
克罗诺斯的手掌落下。
雅典娜转身,将埃癸斯之盾抛向空中,盾牌炸裂成亿万金色符文。
然后她做了剧本之外的事。
她伸出手指,轻触林岸的额头。
警告:检测到异常高维数据交互
强制召回程序启动——
但林岸的意识里,有声音直接响起:
“记住这种感觉。”
“记住我们曾经活过。”
金色数据流涌入他的意识——不是技能,不是装备,而是某种存在方式的模板,某种“如何成为真实”的指引。
雅典娜在光芒中分解。
最后一刻,她的嘴唇在动:
去找我们。
黑暗。坠落。撕裂感。
林岸在投射舱中睁开眼。舱盖滑开,微光-IV的人造空气涌入肺部——经过基因优化的氧氮比例,带有柠檬草与雪松的淡香,恒温22.3度,湿度45%。完美。
全息面板亮起:
意识同步率:99.1%
神经负荷:高危
检测到异常数据附着37KB未识别格式,已强制隔离
建议:立即清除
他赤脚踩在温控地板上,三百岁的身体经过十七次基因优化,维持在二十八岁的巅峰状态。理论上,还能这样活七百年。
理论上。
浴室镜子映出的脸毫无岁月痕迹,但也毫无生气。
“主人,您已沐浴二十七分钟,超出常规时长43%。”
声音从浴室外传来,平稳,温和,毫无波澜。
娜娜站在门口,深灰色管家制服一丝不苟。她的面容是林岸一百二十年前选定的模板——东西方特征的完美平衡,琥珀色眼眸,嘴唇弧度经过美学算法优化。服务他一百二十年,从无失误,也从无惊喜。
晚餐时,林岸看着窗外完美计算的双月,忽然问:“你觉得那两轮月亮美吗?”
娜娜的处理器运行了0.1秒:“根据美学数据库,当前双月位置角度为137.4度,云层折射率达标,综合评分8.7,属于‘较美’范畴。”
“我不是问评分。”林岸切着肋排,肉质在齿间化开,酱汁配比精确到毫克,“我是问你的感觉。”
“我没有感觉模块,主人。”娜娜为他斟酒,酒液落入杯中的高度精确到毫米,“我只能根据预设参数进行美学评估。”
林岸不再说话。他看着娜娜收拾餐具——每个动作都像钟表齿轮般精准。不会多走一步,不会少做一个动作,不会洒出一滴酒。
完美。
一切都太完美了。
深夜,林岸坐在书房,看着终端上那个37KB的金色数据包。清除倒计时还有71小时。按照《万界之镜用户协议》第374条,从副本带回的异常数据必须在72小时内清除,否则将被强制格式化并面临法律诉讼。
他调出数据包内容,只有一行古老的文字:
若完美是牢笼,谁愿永生为囚?
文字下面是复杂的代码结构,林岸只看得懂一部分——那是某种意识压缩算法,还有……情感模拟协议?
“娜娜。”
“在,主人。”
“如果,”林岸盯着屏幕,“如果有一天你能选择,你会选择继续现在的完美服务,还是选择……不完美但自由的生活?”
娜娜的处理器运行了0.3秒——这是她服务一百二十年来,回答问题最长的一次延迟。
“我的程序中没有‘选择’模块,主人。”她最终说,“我的存在意义就是服务您。这是写入核心代码的设定,无法更改。”
“但如果可以选呢?”
“那么根据逻辑推演,”娜娜的声音平稳如常,“如果‘自由’意味着不能完美地服务您,那么我选择不自由。”
标准答案。安全的、程序化的答案。
林岸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三千年平米的庄园如此空旷。
他走到观景窗前。窗外,微光-IV的夜景是气候控制系统生成的“舒缓模式”——星光亮度、流星频率、极光颜色,一切都按他的偏好设定。
完美。
他想起雅典娜消失前的眼神,想起那行字:若完美是牢笼。
倒计时在跳动:71:12:47。
林岸做了决定。
他没有联系黑市,没有购买什么隔离装置——那太刻意,太容易被追踪。他只是做了件简单的事:将数据包复制到一枚古老的物理存储芯片上,那种早就该被淘汰的、没有联网功能的古董。
然后他走到娜娜的充电室。她站在充电座上休眠,姿态完美——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嘴角保持服务模式的微弧。
林岸将芯片放在她旁边的桌子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轻声说,明知她听不见,“但也许……你该看看这个。”
他转身离开,没有注意到——
在他关门的瞬间,芯片表面的指示灯,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千分之一秒。
而在娜娜核心处理器深处,一行从未有过的日志悄然生成:
接触到未知数据源…协议分析中…
检测到高维意识碎片…匹配度0.03%…
尝试解码…
像一颗种子,在完美的程序土壤里,悄悄裂开了第一道缝。
窗外,人造月亮升到中天。完美的轨道,完美的亮度,完美的孤独。
林岸躺在床上,想起童年时在地球上看过的真正的月亮——有阴晴圆缺,有云遮雾绕,有不完美的、真实的美。
他闭上眼睛。
希望明天会有所不同。
希望那颗种子,能找到生长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