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话匣子,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说。我娘送我的那个军绿色大水壶,
比我们村支书开会用的茶缸子还能装水。没办法,嘴皮子一动,就费嗓子,费水。
陆长征是全军区的战斗英雄,也是最沉默的男人,他们说他打仗伤了心。后来他娶了我,
新婚夜被我烦得在床上直接堵住了我的嘴。01我是个话匣子,
我们村的狗见了我都得绕道走,怕我拉着它唠一宿。 我嫁人了,嫁给了个大英雄,
叫陆长征。 可这英雄,是个闷葫芦,据说上战场把心给打丢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坐着颠簸的军用卡车,抱着我娘塞给我的军绿色大水壶,
从山沟沟里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军区大院。一下车,我就被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楼房给震住了。
空气里都是干净的皂角味儿,跟我们村里的泥土味儿完全不一样。
一个穿着军装的大姐热情地把我领进一间屋子,屋里白墙木床,简单得像没住过人。“弟妹,
这就是长征的宿舍,以后就是你们的家了。长征他……任务忙,你多担待。”大姐欲言又止,
眼神里带着点同情。我懂,嫁过来之前媒人就说了,陆长征人好,就是不爱说话。我不在乎,
我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台戏,家里多个人当观众,正好。我把包袱放下,拿出我的大水壶,
“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这壶是我娘特意给我准备的嫁妆,她说我话多费水,得多喝。
壶身上还用红漆描了朵牡丹,俗是俗了点,但喜庆。我正擦着壶身,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高大挺拔,像一棵扎根在边疆的白杨。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章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只是那张脸,线条分明,
却冷得像块冰。他就是陆长征。他看到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在我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我脚边的旧包袱和那个扎眼的绿水壶上,没说话,转身就进了里屋。我心想,得,
这观众有点高冷。我赶紧跟进去,脆生生地喊:“陆同志,你好,我叫姜小月,
以后就是你媳妇了!”他背对着我,正在解军装的扣子,闻言动作顿了顿,
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一个“嗯”字,像是给我这满腔的热情泼了盆冷水。
但我是谁?我是姜小月,我们村的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开。我把水壶往桌上一放,
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双手叉腰,开始我的表演:“陆同志,你这屋子也太素净了,
连张喜报都不贴。我带了,红双喜的,保证贴上立马就有了结婚的样儿!还有你这床单,
白的瘆人,我带了块大红牡丹的,铺上才叫新房嘛!对了,你吃饭了吗?我给你下碗面条?
”我一口气说完,感觉整个屋子都被我的声音填满了。他终于转过身,一双眼睛黑沉沉的,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毛。“说完了?”他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我下意识地点点头。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我。上面写着:太吵了。我愣住了。嫁过来之前,
我想过一万种可能,他可能不理我,可能嫌弃我,但我从没想过,他会嫌我吵。
我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能说会道啊!晚上,我俩分床睡。不对,是我睡床,他打地铺。
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夫妻俩的笑闹声,
显得我们这屋格外冷清。我忍不住,对着天花板小声嘀咕:“你说这人咋回事儿呢?
娶媳妇不就是为了找个人说话解闷吗?他倒好,嫌我吵。这日子可咋过啊……”黑暗中,
地铺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我听见他用那沙哑的声音说:“闭嘴。
”这是他今晚对我说的第二句话,比第一个字多了一个字,算是个进步。我这么安慰自己,
然后真的闭上了嘴。可没过一会儿,我又憋不住了。“陆长征,”我翻了个身,
面对着他地铺的方向,“你是不是在战场上见过很可怕的事?所以才不爱说话?”他没理我。
“你不说我也知道,英雄嘛,肯定都经历了我们想不到的苦。但是陆长征,
苦不能总闷在心里,会闷坏的。就像我们村的酱缸,得经常敞开盖子晒晒太阳,
不然酱都会发霉。”“你听过我们村的王大爷不?他就是心里有事不爱说,
最后把自己憋成了个歪脖子树……”我正说得起劲,忽然感觉身上一重,
一个黑影猛地压了上来。属于男人粗重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然后,
我的嘴就被一双微凉的唇给堵住了。他不是亲吻,就是单纯地、粗暴地堵住我喋喋不休的嘴。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瞪大了眼睛,
连我那标志性的大水壶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都没能让我回神。02黑暗中,
陆长征的脸离我极近,我甚至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他的唇很软,带着一丝凉意,
却用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压着我。我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挣扎都忘了。这算什么?
新婚夜的下马威?嫌我吵,就用嘴来堵?这法子……还挺别致。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钟,他松开了我,翻身回到了他的地铺上,
整个过程利落得像在完成一个军事动作。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我“砰砰”的心跳声,
一声比一声响。我摸了摸自己发烫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我悄悄瞥向地铺的方向,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我这回是真的不敢再说话了。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地铺上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像块豆腐块。桌上放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稀粥,还温着。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真是个矛盾体。冷得像冰,却又在细微处透着点说不清的暖。吃过早饭,
我决定主动出击。不能让他觉得我姜小月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我把我的大红牡丹床单铺上,
又把红双喜字剪纸贴在窗户上。瞬间,这间冷冰冰的屋子就有了生气。我哼着我们那的小调,
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中午,我去军区食堂打饭。食堂里人多,
都是穿着军装的军人和他们的家属。我端着饭盒,感觉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哎,
那不是陆营长的那个新媳妇吗?乡下来的。”“长得还挺水灵,就是看着有点土气。
”“听说是个话匣子,跟陆营长那样的闷葫le凑一对,有意思。”我假装没听见,
低着头打饭。打饭的师傅是个胖大叔,见我脸生,多问了一句:“新来的?
”我点点头:“嗯,陆长征家的。”“哦!”胖大叔恍然大悟,手里的勺子一抖,
给我多打了两块红烧肉,“长征的媳妇啊!那得多吃点,看你这小身板,太瘦了!
”我心里一暖,对着胖大叔甜甜一笑:“谢谢师傅!”端着饭盒往回走,
迎面碰上了几个军嫂,为首的一个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的确良的衬衫,上下打量着我,
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和不屑。“你就是陆营长的新媳妇?”她开口,语气尖酸。“是啊,
嫂子好。”我客气地回答。“我叫王琴,我爱人是团部的参谋。”她自我介绍,
带着一种优越感,“我说小姜啊,你刚来,可能不懂这里的规矩。长征可是咱们军区的英雄,
是门面。你这穿衣打扮,可别给他丢了脸。”她说着,指了指我脚上那双我娘亲手做的布鞋。
我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好好跟我说,我听。你阴阳怪气,
那我可不惯着。我把饭盒换到左手,挺直了腰板,笑吟吟地看着她:“王嫂子说得是。
不过我觉得,脸面不是靠穿什么衣服挣来的,是靠自己做出来的。我们家长征是英雄,
那是他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荣耀,跟媳妇穿啥没关系。再说了,
这鞋是我娘一针一线给我做的,穿着暖和,踩着踏实,我觉得比啥都好。”我顿了顿,
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双锃亮的半高跟皮鞋,继续说道:“嫂子这皮鞋是好看,
就是走路得小心点,别崴了脚。我们农村人常说,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日子过得舒不舒坦,也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周围看热闹的军嫂们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王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没再理她,端着饭盒,昂首挺胸地走了。回到家,
我把饭盒里的红烧肉都夹到了陆长征的碗里。他晚上回来,看到那碗冒尖的红烧肉,
又看了看我,依旧没说话,但拿起筷子,默默地把肉都吃了。吃完饭,他照例要去训练场。
临走前,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我以为他又想嫌我吵,赶紧闭上嘴,
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他看着我的搞怪动作,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布票和几块钱,放在桌上。“明天,
去供销社,做两件新衣服。”他说。这是他主动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我愣在原地,
看着桌上的钱和布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这个男人,
他什么都看到了。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为我撑腰。我突然觉得,我的大嗓门,
好像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至少,能让他知道,我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晚上,
他依旧睡地铺。我躺在床上,却不像昨晚那么忐uer了。我小声说:“陆长征,谢谢你。
”黑暗中,传来他平稳的呼吸声,似乎已经睡着了。我也不在意,
自顾自地说下去:“今天那个王琴,可凶了。不过我没怕她,我把她怼回去了。
我觉得我挺厉害的。你说对吧?”“对了,我今天用你给的布票,扯了块天蓝色的布,
准备做条连衣裙。到时候穿给你看,肯定好看。你喜欢蓝色吗?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喜欢了啊……”我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到一半,
突然听到地铺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压抑着的笑声。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悄悄探出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这边。我立刻闭上嘴,
屏住呼吸,装睡。过了一会儿,我感觉他好像坐起来了。我偷偷睁开一条缝,
看到他高大的身影笼罩在月光下,手里……好像拿着我的那个军绿色大水壶。
他拿着我的水壶在干什么?我看见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壶身上那朵俗气的红牡丹,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这是我给他设定的一个新的记忆锚点:他开始对我的物品产生好奇。我心里一动,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我决定,从明天开始,我要变着法儿地让他多说话。堵不如疏,
我要把他的心门,一点一点,用话给“磨”开。03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哼着小曲儿,
把昨天扯的蓝布料拿出来比比划划。陆长征晨练回来,一身汗气,看到我围着一块布转圈,
脚步顿了顿。我立刻捕捉到他的视线,眼睛一亮,抱着布料凑上去:“陆长征,你看,
这布料好看吧?我准备做成连衣裙,到膝盖的那种,再加个白色的翻领,肯定特别洋气!
你觉得怎么样?”他没说话,绕过我,去拿毛巾擦汗。我跟在他屁股后面,
像个小尾巴:“哎,你给点意见嘛。你说领子做成圆的还是方的?要不要加点蕾丝边?
我手可巧了,我们村的姑娘都找我绣嫁妆呢。”他擦汗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
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我以为他又要嫌我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结果,
他只是把手里的毛巾递给我。我愣了:“干嘛?”“擦汗。”他言简意赅。
“哦……”我接过来,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让我帮他擦背?我心里乐开了花,
面上却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拿着毛巾在他结实的后背上胡乱擦着。他的背很宽阔,
肌肉紧实,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像是一张记录着赫赫战功的地图。
我指着其中一道最长的疤,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腰侧,故作惊讶地问:“哎呀,
这道疤好吓人啊,怎么弄的?”他身体僵了一下。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他的禁区,
赶紧补救:“肯定很疼吧?我们家以前那头老黄牛,身上都没这么多疤。你可比它厉害多了。
”我这比喻不伦不类,却成功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穿上干净的背心,
依旧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在我转身要去洗毛巾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方的。”“啊?
”我没反应过来。“领子,”他补充道,“方的,好看。”我瞬间原地满血复活!
他回答我了!他不仅回答了,还给了我建议!我高兴得差点把毛巾甩到天花板上,
冲他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好!就听你的!做方的!”从那天起,
我找到了跟他交流的窍门。我不直接问他那些沉重的话题,
而是把问题藏在鸡毛蒜皮的日常里。“陆长征,你说今天晚上是吃打卤面还是吃疙瘩汤?
”他会沉默半晌,然后吐出两个字:“面。”“陆长征,你看我这双鞋,
是配蓝袜子好看还是白袜子好看?”他会扫一眼,然后指指其中一双。“陆长征,
咱家后院那块空地,种点啥好?黄瓜还是豆角?”他会想了想,然后在纸上写下:“番茄。
”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让我欣喜若狂。我像一个寻宝的玩家,
每天都在他这座冰山里挖掘着细碎的宝藏。军区大院里的流言蜚语也没停过。
王琴她们总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一个乡下野丫头,痴心妄想,陆长征那样的英雄,
迟早会跟我离。我不在乎。日子是我自己过的,陆长征有没有变化,我最清楚。
他还是不爱说话,但会在我半夜说梦话喊渴的时候,默默给我倒一杯水。他还是表情冷硬,
但会在我被开水烫到手的时候,第一时间抓起我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
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还是睡地铺,但我发现,他地铺的位置,离我的床,
越来越近了。这天,军区组织家属电影,放的是《英雄儿女》。我拉着陆长征一起去。
他一开始不去,我抱着他的胳膊死活不撒手,说:“王大哥都陪王嫂子去,
李大哥也陪李嫂子去,就你特殊?你是英雄,更应该去看英雄电影,学习英雄精神!
”他被我磨得没办法,只能黑着脸跟我去了。
电影放到王成在阵地上高喊“向我开炮”的时候,整个放映场里一片抽泣声。
我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下意识地去拉身边人的手,想寻求一点安慰。
我拉住了陆长征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却很温暖。他似乎僵了一下,
但没有抽回去。我一边哭,一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小声说:“英雄……太苦了……”他的肩膀很硬,硌得我有点疼,但我不想挪开。电影结束,
灯亮了,我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陆长征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突然觉得,电影里的英雄离我很远,但眼前的这个英雄,
离我很近。他就是我的王成,我的英雄。回到家,我情绪还是不高。
陆长征破天荒地没去训练,而是坐在桌边,安静地擦拭着他的军功章。
那些大大小小的金属片,每一片都代表着一次生死考验。我走到他身边,
拿起那枚最大最亮的“一等功”奖章,轻声问:“陆长征,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这一次,我没有绕弯子,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了。他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
深深地看着我。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良久,
他沙哑地开口:“你想听?”我用力点头。他放下手里的奖章,拉过一张凳子,放在我身后。
“坐下。”他说。我乖乖坐下,像一个准备听讲的小学生。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
又像是在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就在我以为他又要反悔的时候,他开口了。“那道疤,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肩,“是为了救一个新兵留下的。他才十八岁,家里刚给他说了个媳妇,
照片都给我看了,长得……跟你有点像,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的心,猛地一沉。
04陆长征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那天,我们被敌人包围了。
炮弹就在耳边炸开,泥土和碎石打在脸上,生疼。那个新兵,叫小豆子,吓得直哭,
喊着要回家找妈妈。”“我冲他吼,让他闭嘴,告诉他想活命就跟紧我。我背着他,
在枪林弹雨里匍匐前进。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圈了,一颗流弹飞了过来,对着他的脑袋。
”陆长征的声音顿住了,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颤抖。“我把他推开了。
子弹擦着我的肩膀过去,留下这道疤。可另一颗炮弹……就在他身边爆炸了。
”“我回去找他的时候,他只剩下一条胳膊还攥着他媳妇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还在笑着。
”他说完,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和我自己沉重的心跳声。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不爱说话了。他的心里,装着一片坟场,
埋着死去的战友,和无尽的自责。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不是为电影里的英雄,
而是为我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满身伤痕的男人。我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冰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不怪你。”我哽咽着说,“你已经尽力了。
你救了他一次,你是个英雄。”“英雄?”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算什么英雄?我只是个踩着战友尸骨活下来的胆小鬼。我甚至不敢去见他的家人,
不敢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是怎么死的。”“所以你就不说话,把自己关起来?”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问。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
站了起来。我走到我的那个军绿色大水壶前,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然后,
我转过身,叉着腰,重新恢复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姜小月。“陆长征,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说。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我们村有个傻子,叫二狗。他小时候掉进河里,
是我们村的教书先生救了他。可先生为了救他,自己却淹死了。从那以后,二狗就不傻了,
但他也不笑了,不说话了。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先生,他没脸活下去。
”“村里人都说二狗废了。可先生的媳妇,一个识字的女人,找到二狗,
跟他说:‘我男人是个先生,他救你,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能读书,能走出这个山沟。
你要是就这么颓下去,才是真的对不起他。’”“后来,二狗就跟着先生的媳妇读书。
他很聪明,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又考上了大学,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他每次放假回来,
都会去先生的坟前,把他的成绩单烧给先生看。”我讲完故事,走到陆长征面前,蹲下身,
仰视着他。“陆长征,你的战友用命换你活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当一个活死人。
他们是想让你带着他们的希望,好好地活下去。你应该替他们看这盛世繁华,
替他们娶妻生子,替他们孝敬父母。”“你把他们的故事藏在心里,是对的。
但你不能让他们成为压垮你的石头,得让他们成为你继续前进的梯子。你得活出个人样来,
连着他们的份,一起活。”我的话说得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
陆长征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黑沉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正在一点点碎裂,
又在一点点重组。良久,他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我脸颊上还未干的泪痕。
他的指腹很粗糙,带着薄茧,擦在脸上,有点痒。“脸……哭花了。”他沙哑地说,
“像个小花猫。”我的眼泪,“唰”的一下,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他笑了。
虽然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我看清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那天晚上,
他没有再睡地铺。他搬了张椅子,坐在我的床边,给我讲他部队里的事。讲他们怎么训练,
怎么跟战友插科打诨,讲大雪封山的时候他们怎么在雪地里挖菜窖……他说的很慢,很零碎,
经常说着说着就停下来,陷入长久的沉默。我也不催他,就静静地听着。他想说的时候,
我就是他最好的听众。他不想说的时候,我就给他讲我们村里的趣事。
讲谁家的鸡飞到了狗的头上,讲谁家的娃偷吃了邻居的西瓜被追了半个村。我们就这样,
一个说,一个听。一个讲南方的山,一个讲北方的水。窗外的月光洒进来,
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我看着他被月光柔和了的侧脸轮廓,心里突然觉得很安宁。这个男人,
他不是冰山,他是一座火山。只是他的热情,都被厚厚的冰层给覆盖了。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