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9年,始皇帝第二次东巡至琅琊。徐福站在百二十名随行方士的队列末尾,
玄色深衣的下摆被海风掀起又落下。他已经四十一岁,
这个年纪在平均寿命不足三十五岁的秦代,已是十足的中年。但他站姿挺拔如松,
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方士姿态。没人知道,
他袖中的右手正以极小幅度屈伸手指,在脑海中计算着时间。三息后,御驾抵达琅琊台。
五息后,始皇帝踏上最高处。七息后,那个改变一切的命令将会下达。“东海之上,
可有长生之所在?”赢政的声音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却更添威压。徐福知道,
这位吞并六国的帝王已开始品尝权力的苦涩:失眠、多疑、日渐虚弱的身体,
以及骊山陵那越挖越深的地宫。队列前方,几个年轻方士抢着献策,
言说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仙人不老,芝草延年。赢政听着,不置可否。他走到台边,
眺望无尽碧海,忽然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徐福。”徐福出列,躬身:“臣在。
”“三年前朕初巡琅琊,你献《海经九略》,言东海有鲛人城、龙王宫,却只字不提长生。
”赢政走近,玄色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在阳光下刺眼,“今日为何不言?”“臣在等。
”“等什么?”“等陛下真的想问时。”短暂的寂静。海鸥的鸣叫显得格外尖锐。
赢政盯着他,忽然大笑——那笑声干涩如裂帛。“好。那朕现在真的想问:东海之上,
究竟有何物?”徐福抬起头。他的眼睛是少见的浅褐色,在强光下近乎透明。“有答案。
”他说,“但不是陛下想要的答案。”“朕想要不死药。”“那就没有。”徐福答得极快,
“东海没有不死药,三神山没有,这天下任何地方都没有。人会老,会死,这是天地法则。
”周围的方士倒吸冷气。有人已开始发抖,仿佛看到徐福下一刻便被拖出去车裂。
但赢政没有动怒。他眯起眼,仔细打量这个胆大包天的齐人。“那你来做什么?
”“臣来告诉陛下另一件事。”徐福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东海虽然没有不死药,
但有别的东西——足以让大秦千秋万代的东西。”帛上绘着一幅奇特的海图。
与常见舆图不同,上面没有陆地轮廓,只有无数交错的线条、星点、数字标注。最中央,
东海深处,画着一个醒目的漩涡状符号。“这是什么?”赢政问。“海流之眼。
”徐福指向那个漩涡,“东海之下,有十二条巨大暗流交汇于此,形成永不停歇的漩涡。
每六十年,漩涡会反向旋转一次,届时海底会露出一个洞口。”“洞里有什么?”“不知道。
”徐福坦然道,“但根据周王室秘藏的《禹贡山海真形图》记载,夏禹治水时,
曾将九件‘不可存于世’之物沉入东海,镇于海眼之中。其中一件,名曰‘息壤’。
”赢政瞳孔骤缩。息壤。传说中能自行生长、永不减损的神土。大禹的父亲鲛曾窃息壤治水,
失败被杀。“你说的是真的?”“臣祖上曾为周王室守藏吏,见过真图残卷。
”徐福重新垂下目光,“三百年前,周室东迁,真图散佚,臣祖携残卷避居齐地。
三代人研究,终破译其中密文:息壤镇于东海之眼,每甲子现世三日。
”赢政的呼吸粗重起来。他背着手,在台上踱步。海风将他的冕旒吹得凌乱。
“你要朕做什么?”“造大船,选童男女,备五谷百工。”徐福说,“臣带船队出海,
寻海眼,取息壤。有此神物,大秦疆土可自行扩张,关中之粟可生生不息,
长城可随山脉自长,驰道可遇水自延——这,比不死药如何?”沉默笼罩琅琊台。
只有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规律如心跳。良久,赢政挥手:“所有人退下。徐福留下。
”人群潮水般退去。台上只剩皇帝、徐福,以及永远站在阴影里的赵高。“现在说真话。
”赢政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息壤,真是为了大秦?
”徐福沉默了三息——这是他计算好的间隔。“是。”他说,“也是为了救一些人。”“谁?
”“一些不该死的人。”赢政盯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某种了然的讥诮。
“你是‘图书馆’的人,对不对?”徐福的呼吸第一次乱了。“陛下……何出此言?
”“朕灭六国,收天下典籍于咸阳,却发现最珍贵的那批早已不翼而飞。”赢政缓缓道,
“据说自夏商以来,就有一批人专门守护‘禁忌知识’。他们不属于任何一国,
只忠于‘知识’本身。周人称他们为‘守藏史’,楚人称‘巫咸之使’,而朕的暗探回报,
他们自称‘图书馆’。”徐福没有否认。他重新站直身体,那个卑微方士的姿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图书馆第十七代守藏吏徐福,见过陛下。
”“你的使命是什么?”“在适当的时候,保存适当的火种。”徐福说,“而现在,
是三千年来最危险的时刻。”“因为朕焚书?”“因为陛下要做的,不止焚书。
”徐福直视赢政,“陛下要烧掉的不是竹简,是记忆。是夏的盟誓,商的巫仪,周的礼乐,
楚的鬼神,齐的星象,燕的勇烈,赵的慷慨,韩的机巧,
魏的谋略——陛下要烧掉整个天下的‘不同’,造出一个完全相同的‘大秦’。
”他向前一步:“但有些知识不能消失。有些问题,需要不同的头脑从不同的方向思考。
有些火种,必须在黑暗来临前送到远方。”赢政沉默。海风渐强,吹得他衣袂猎猎。
“你要送走的火种,在那些童男女中?”“一部分。”徐福说,“更多的是在臣的脑子里。
图书馆三千年积累的‘禁忌目录’:殷商的太阳历算法,周初的青铜冶炼秘方,
楚国的草药图谱,墨家的机关术要诀,还有……一些更古老的东西。”“比如?
”“比如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真正的历史。”徐福的声音低如耳语,“比如一万两千年前,
上一纪文明如何毁灭。比如为什么所有古族都有大洪水的传说。比如‘天’到底是什么。
”赢政的手按上了剑柄。“这些知识,朕为何从未听说?”“因为知道的人,
大多选择了沉默。”徐福说,“或者被选择了沉默。图书馆的初代创立者发现,
某些知识一旦扩散,会引发灾难性后果。所以他们将知识分为九等,下三等可传世,
中三等待时机,上三等……永远封存。”“息壤属于哪一等?”“上三等之首。”徐福说,
“传说它能改变物质的基本形态,能让土地生长,能让伤口愈合,甚至可能……创造生命。
但代价是什么?没人知道。夏禹选择将它沉入海底,一定有他的理由。”赢政转过身,
再次望向大海。他的背影在广阔海天的映衬下,竟显得有些渺小。
“你要朕帮你完成这个骗局。”他说,“假装寻仙问药,实则是将那些‘火种’送出海,
远离大秦,远离朕能控制的范围。”“是。”“为什么朕要答应?
”“因为陛下也需要一个理由。”徐福说,
“一个向天下解释为何耗费巨资造大船、选童男童女、让数千人消失在东海的理由。
寻仙问药,是最合理的解释。”“而事实上,他们在某个海外荒岛,
建立一个新的‘图书馆’。”“一个新的可能。”徐福纠正道,
“一个保留着不同记忆、不同思考方式的地方。也许一百年,也许一千年后,
当这里的一切都变得完全相同、死气沉沉时,那个海外孤岛上的火种,还能重新点亮些什么。
”赢政笑了。笑声苍凉。“徐福,你知道朕最讨厌什么人吗?”“理想主义者?”“不。
是看得太清楚的人。”赢政说,“你看到了大秦的结局,看到了朕的结局,
看到了千年后可能发生的所有悲剧。
但你还是选择去做一件可能毫无意义的事——把几本书、几个孩子、几个念头送到海外,
指望它们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不沉没。”他拔出太阿剑,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刺目的光。
“朕可以现在就杀了你。烧掉所有典籍,杀光所有方士,
让天下人彻底忘记还有‘不同’这回事。”徐福没有躲闪。他甚至微微抬起头,
让剑尖离自己的喉咙更近一寸。“陛下可以。”他说,“但那样的话,
陛下就真的只是一个焚书者,一个杀人者,一个害怕不同声音的暴君。
而如果陛下放我们走——”他顿了顿,说出那句准备了十年的话:“——那么千年之后,
当后人评价陛下时,会说:秦始皇虽然焚书,但他也做了一件相反的事。他放走了一艘船,
船上载着所有他试图烧掉的东西。他既是黑暗,也是那黑暗中的一道裂缝,让光得以逃脱。
”剑尖在颤抖。不是赢政的手在抖,是海风吹得剑身共振。良久,赢政收剑归鞘。
“你需要什么?”“楼船十二艘,童男童女各三千,五谷百工三千,三年粮草。
”徐福迅速报出数字,“还需要陛下一道旨意:徐福寻仙,所经郡县需全力配合,
不得阻拦盘问。”“你会带走多少‘禁忌’?”“图书馆上三等禁书,原本三十七卷,
抄本一百二十卷。”徐福说,“还有七十九个孩子——他们是各学派最后的传人,
墨家、道家、阴阳家、农家……他们的老师已死或即将死,他们是最后的火苗。
”“也包括你的家人?”徐福沉默了一息:“臣没有家人。图书馆守藏吏,代代单传,
不与外通婚。”这是谎言。但他必须说谎。赢政盯着他,仿佛要看穿那层平静的表象。最终,
他挥了挥手。“去吧。三年为期。三年后若不归,朕会宣布你葬身鱼腹,
所有与你相关之人——”“臣明白。”徐福躬身,“谢陛下。”他退下琅琊台时,
脚步稳定如常。直到转过山道,确定无人看见,才扶住岩壁,大口喘息。
后背的深衣已被冷汗浸透。第一关,过了。公元前218年春,船队自朐县启航。
十二艘楼船,每艘长三十丈,宽六丈,三层舱室。船首雕刻狰狞的鸱吻,
据说是为了震慑海怪。但实际上,
徐福命工匠在鸱吻眼睛的位置镶嵌了特制的铜镜——那不是装饰,是简易的日光反射信号器。
童男童女各三千,百工三千,加上水手、军士,总计万人。他们被均匀分配在十二艘船上,
每艘船都是一个完整的生态单元:有农田、工坊、学堂,甚至小型医馆。
徐福的旗舰名为“守藏”,取自图书馆的本意。他的舱室在最底层,看似是储藏室,
实则是整个船队的核心。此刻,舱室中烛火通明。七十九个孩子——最大的十六岁,
最小的九岁——围坐成三圈。他们衣着普通,面色因长期航行而略显苍白,
但眼睛都异常明亮。“今天是第三十七课。”徐福盘坐在中央,面前没有竹简,没有帛书,
只有一张空白的漆案,“我们复习昨天讲的内容: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
”一个瘦高的男孩举手:“因为这是定义。我们定义了‘一’和‘加’和‘等于’,
所以必然得出‘二’。”“对,也不对。”徐福说,“在现实世界里,一滴水加一滴水,
还是一滴水。一只狼加一只羊,可能最后只剩狼。所以数学的‘一加一等于二’,
是抽象规则,不是自然真理。”一个女孩迟疑地问:“那……数学还有用吗?”“有用,
但要知道它的局限。”徐福用手指蘸水,在案上画了一个圆,“数学是我们自己发明的工具,
用来理解世界。但工具不是世界本身。图书馆上三等禁书中,
有三卷专门讲‘数学的陷阱’:当人们开始相信数学规则就是宇宙真理时,灾难就开始了。
”“什么样的灾难?”最小的孩子问,他才九岁,是墨家最后一位钜子的孙子。
徐福沉默片刻。舱外传来海浪声,规律而永恒。“三千年前,有一个文明。”他缓缓说,
“他们发明了一种极其精妙的数学体系,能计算星辰运行,能预测四季更迭,
能建造永不倒塌的高塔。但他们渐渐相信,这套数学能计算一切——包括人的命运,
包括社会的走向,包括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孩子们屏住呼吸。
“他们开始用数学来制定法律:多少罪行该判死刑,多少税收最有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