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夜色浓稠如墨,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焦黑的土地上,激起一片泥泞的水花。天空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仿佛要将这座千年古都彻底压垮。雨水顺着残破的屋檐倾泻而下,在废墟间汇成浑浊的溪流,冲刷着暗红的血迹与焚烧后的灰烬。
源羽从一片瓦砾中缓缓苏醒。
冰冷的雨水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胸腔内撕裂般的疼痛,仿佛五脏六腑都在那场与恶鬼同归于尽的决战中被震碎了。他艰难地睁开眼,视野中先是模糊的水光,接着逐渐清晰——断壁残垣如狰狞的骨骸般刺向天空,焦黑的木梁斜插在泥水中,曾经熟悉的街巷已成一片死寂的荒芜。
“我……还活着?”
源羽抬起颤抖的手,雨水顺着他苍白的手指滑落。他记得最后一刻——那只吞噬了半个京都的“百目鬼”被他以毕生灵力封印,炽白的光吞没了天地,他的意识在剧痛中沉入深渊。本该魂飞魄散,为何此刻还能感受到雨水的冰冷、泥土的腥气、以及胸腔中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破碎的狩衣贴在身上,浸透了雨水与血污。曾经以金线绣着源氏家纹的衣袖如今只剩几缕布条,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是旧伤,有些还在渗血。更令他心悸的是体内灵力的枯竭:曾经如江河奔涌的力量,如今只剩细若游丝的一缕,在经脉中艰难流转。
源羽咬紧牙关,用尽力气站起身。双腿如灌铅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耗费极大的意志。他踉跄着走出这片废墟,踏上了曾是朱雀大道的街道。
眼前的景象让他窒息。
街道两旁,曾经鳞次栉比的商铺屋舍大多已坍塌,少数尚存的结构也是门窗破碎、墙壁焦黑。雨水在坑洼的路面上积聚,倒映着火光——远处还有未熄灭的余烬在雨中挣扎着燃烧,发出嘶嘶的哀鸣。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蜷缩在残檐下的人影:他们衣不蔽体,裹着脏污的破布,眼神空洞地望着雨幕,仿佛早已失去对生的渴望。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抱着膝盖坐在水洼边,雨水打湿了他稀疏的头发,他却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水面上的涟漪。
源羽的心脏狠狠抽痛。这是京都?那个他曾誓死守护的、繁华如锦的千年古都?
“喂,你……”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因太久未使用而干涩破裂。离他最近的一个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源羽破烂的狩衣上停留片刻,突然露出惊恐的神色。
“阴阳师……你是阴阳师!”老人尖叫着向后退缩,撞在残墙上也不觉疼痛,“走开!灾星!都是因为你们,京都才会变成这样!”
源羽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滑过眼睫,模糊了视线。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柔了声音:“老人家,我刚刚醒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否告知,京都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老人警惕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破碎的狩衣、以及腰间那枚虽沾满泥污却仍能看出轮廓的阴阳寮令牌上逡巡。许久,老人才喃喃道:“你……你是源家的那个小子?源羽?”
“您认识我?”
“三年前,你在东市封印过一只作乱的烟烟罗,救了我孙女的命。”老人眼中的恐惧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情绪——悲痛、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他蹒跚着走近,压低了声音:“你快走吧,若被巡逻的官兵看见,定会将你抓去斩首。”
“斩首?”源羽握住老人的手腕,“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人长叹一声,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京都的苦难:“自从你封印百目鬼后,朝廷就传出消息,说你其实与恶鬼勾结,所谓的封印不过是掩人耳目。大纳言藤原广继联同一群朝臣,声称阴阳寮早已沦为妖魔巢穴,借着肃清之名……”
他顿了顿,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阴阳师们被围捕、拷问、处刑。你的师父安倍晴明大人被囚禁在朱雀狱,三天后就传出病逝的消息——可谁都知道,他是被活活折磨死的。你的同门,橘家的光秀被当众枭首,头颅在朱雀门上挂了整整一个月;贺茂家的姐妹被押往刑场时,姐姐为保护妹妹,撞死在囚车上……”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刺进源羽的心脏。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混着雨水从指缝渗出。
“那……源家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老人别过脸去,不忍看他:“源氏一族被定为谋逆,满门抄斩。你的父亲、母亲、兄长、还有刚满十岁的妹妹……无一幸免。府邸被焚毁,祖坟被刨开,连祠堂里的牌位都被扔进鸭川喂鱼。”老人抓住源羽的手臂,声音哽咽,“孩子,快逃吧。如今百姓被蒙蔽,都相信是阴阳师引来灾祸,你若现身,只会被唾沫淹死。”
源羽松开了手。
他站在原地,任由暴雨冲刷身体。雨水很冷,但胸膛里燃烧的火焰却几乎要将他的血液煮沸。眼前闪过父亲教导他结印时的严肃面容,母亲在廊下为他缝补狩衣的温柔侧影,兄长与他比试箭术时的爽朗笑声,还有妹妹拽着他袖子要他变戏法时的娇憨模样——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温暖的时光,如今都化作了朱雀门外的一滩污血,化作了百姓口中“罪有应得”的谈资。
“藤原……广继……”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浸满了血与恨。
老人还在劝说什么,但源羽已听不清了。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缕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的灵力之光,然后缓缓合拢手指,将那缕光紧紧攥在掌心。
“我不会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源羽既从地狱爬回来了,便是要向那些夺走一切的人,一一讨还。”
他转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步一步走进更深的雨幕。破碎的狩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宣告复仇的战旗。
老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跪倒在地,对着泥泞叩首:“源大人……请一定要活着……为京都,讨一个公道……”
雨下得更急了,仿佛上天也在为这座城市的罪孽哭泣。而在雨幕深处,源羽抬起被雨水浸湿的脸,看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与这片废墟恍若两个世界。
“等着吧。”他轻声说,眼底燃起幽暗的火焰,“我会回来的。用你们的血,祭奠所有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