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世上唯一的绝缘体,免疫一切精神污染。
三年前他们把我切片研究,说牺牲一人能救百万。
现在末日来了,全城开始变异。
当年切片我的教授跪在门外:求你再救世界一次!
我递出价目表:心理诊疗,每小时五百。聊毁灭?加钱。
她哭喊:你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我指了指招牌:本店规则一:不救蠢货。
灰潮降临的第七天早晨,我烤焦了第三个牛角包。
窗外天空是那种很没创意的灰紫色,像过期葡萄汁泼在了脏抹布上。收音机里的紧急广播断断续续,主播的声音正在变异——字词之间长出湿漉漉的气音,听着像鱼在说话。
市民请……咕噜……不要外出……啵啵……等待救援……
我关掉收音机,从烤箱里抢救出焦黑的残骸,放在盘子里端详。完美焦化层,均匀碳化,要是拿去做末日风味料理直播,说不定能火。
可惜我不直播。我只做心理咨询。
挂在门外的霓虹招牌亮着歪斜的字:无梦心理诊所·专治失眠噩梦焦虑·每小时五百。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小字:拯救世界业务暂不开放,问了加收 50% 咨询费。
我的狗小铁用三条腿蹦过来,嗅了嗅牛角包,发出嫌弃的哼声。
挑食。我把面包掰开,焦黑部分扔掉,里面勉强能吃的那点喂它,等灰潮吞掉全世界狗粮工厂,你就知道珍惜了。
小铁摇尾巴,把面包屑吃得一点不剩。
它是我从垃圾堆捡的流浪狗,右前腿天生萎缩,眼睛一蓝一黄,疑似被轻度污染变异过。但在我这儿住了三年,除了偶尔对月亮嚎出像哭又像笑的声音,其他都很正常。
正常,在我的词典里,就是不会突然长出触手或者开始背诵《死灵之书》。
上午九点,第一个客户上门。
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但西装左袖空荡荡的,袖口别着一朵正在缓慢蠕动的灰色肉花。他脸色惨白,眼珠转动时有黏滞感。
医生,我最近……做噩梦。他坐下时,袖口的肉花啵地吐出一个气泡。
我递过去登记表:姓名,年龄,症状持续时间,有没有保险。
王建国,四十二岁,七天,没有保险。他写字时,笔尖在纸上划出黏丝,梦到我……变成很多个自己……在镜子里开会……
典型镜像认知失调,污染二级。我打断他,从抽屉里拿出老式录音机,治疗方案:隔离幻听,重建自我边界。疗程三次,每次一小时,总计一千五。现金还是转账?
他愣了一下:这么……快?
末日倒计时呢,大家都很忙。我按下录音机播放键,里面传出我提前录好的白噪音——下雨声,混着偶尔的鲸鱼叫声。
王建国袖口的肉花开始萎缩。
一小时后,他离开时,眼神清澈了许多。虽然袖子还在蠕动,但至少他能平静地说谢谢医生,下周见。
我收好五百现金,在账本上记下:王建国,镜像污染,收入 500。累计本月收入:3500。
离付清下季度房租还差 6500。
生意不错。我对小铁说,末日真是心理医生的春天。
小铁打了个哈欠,露出尖牙。其中一颗牙是银色的——不是烤瓷牙,是真的金属,它自己长出来的。
十点半,第二个预约客户没来。
我等到十点四十五,拨通电话。响铃七声后接通,对面传来湿漉漉的喘息。
李女士?您预约了十点半的……
医生……咕噜……我来不了……啵……我的手……变成……
电话那头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像海螺贴在耳边的那种嗡鸣。
我挂断电话,在预约表上划掉李秀丽,噩梦导致手指透明化,旁边备注:客户失联,疑似深度变异。预付款 200 元不予退还。
这是今天第二个失联客户。本周第七个。
灰潮正在加速。
我走到窗边,掀开百叶帘一条缝。街道上空荡荡,只有几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分不清是醉汉还是污染者。对面楼三层有个窗户亮着粉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昨天那扇窗户还是正常的。
天空更低了些。那些灰紫色的云在缓慢旋转,中心有个几乎看不见的漩涡,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三年前,我第一次看见这种景象。
那时它叫幻梦境渗透事件,发生在地下铁深层隧道。我是调查局寂静岭行动小组的第七号成员,也是唯一一个不需要佩戴精神防护装置就能进入核心区的人。
他们叫我绝缘体。
因为我对所有精神污染、认知危害、模因病毒免疫。不是抗性高,是完全免疫。旧神的低语在我听来就像收音机杂音,深渊的凝视对我来说就是普通的黑暗。
那时我以为这是天赋。
后来才知道,这是诅咒。
医生!
一声尖叫从楼下传来。我低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冲到我诊所门口,疯狂拍门。她半边脸覆盖着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光滑的凸面。
开门!求你!我的孩子——
婴儿在她怀里发出不是婴儿的哭声,更像是很多根金属丝在摩擦。
我没开门,只是打开二楼窗户,扔下去一个小瓶子。
眼药水,滴在你眼睛上。我朝下喊,孩子放门口,你退后十米。
可——
规则一:我不接触深度污染者。规则二:我不治疗无法付费的客户。我声音平静,你是想救孩子,还是想和我辩论道德?
女人颤抖着把孩子放在门口,退后。她脸上的珍珠光泽在蔓延。
我按下门边的按钮。诊所门口的机械臂我用旧洗衣机马达改造的伸出来,夹起婴儿,送进墙上的消毒传递舱。三秒钟紫外灯闪烁后,内门打开,婴儿被送进诊疗室。
我戴上手套,抱起婴儿。
是个男婴,不到一岁。此刻他正睁着眼睛看我——两只眼睛,但每只眼睛里都有两个瞳孔,像重瓣花。他发出金属丝摩擦声,小手在空中抓挠,指尖有细微的吸盘。
典型幼体异化,污染三级,可逆阶段。我做出诊断,从冷藏柜里取出一管淡蓝色试剂。
这是我自制的认知锚定剂。配方:锂盐、褪黑素、大量维生素 B6,以及最关键的一滴——我的血。
绝缘体的血,能暂时稳定现实认知。
婴儿喝下试剂,十秒后,双瞳孔开始融合。三十秒后,恢复成正常婴儿的眼睛。他哭起来,这次是正常的、洪亮的婴儿啼哭。
我把他放回传递舱,消毒,送出。
女人冲过来抱住孩子,跪在地上哭。她脸上的珍珠光泽停止了扩散。
暂时稳定了,能维持 48 小时。我隔着门说,之后需要再次治疗,或者你们找到其他绝缘体——如果还有的话。
谢谢……谢谢医生……她哽咽,多少钱?
首诊优惠,八百。
她掏出现金,塞进诊所门上的投币口。机器点钞,吐出收据。
女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跑远。街道又恢复空旷。
我收起钱,在账本上记下:无名婴儿,异化逆转,收入 800。累计:4300。
小铁蹭我的腿,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我知道,我摸摸它的头,今天第三个污染者上门了。比昨天多一个。
而且程度更深。
灰潮正在从边缘吞噬这座城市。先是噩梦,然后是身体异化,最后是认知崩溃——人会变成某物,不再是人类。整个过程通常需要七到三十天。
根据我的观察,现在平均加速到七天。
七天后,这座城市会成为灰潮的一部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噩梦般的生命体。
而我,作为唯一的绝缘体,会在哪里?
答案很简单:在我的诊所里,记账。
因为三年前,当世界第一次需要我拯救时,他们选择的不是感谢,而是手术刀。
记忆像坏掉的胶片,偶尔会闪回一些画面:无影灯,束缚带,莱恩博士隔着玻璃观察我的眼神——那种看稀有标本的眼神。艾伦·韦斯特,我的前搭档,在实验决议书上签字的手在抖,但他还是签了。
这是必要的牺牲,他说,为了理解你的能力,为了拯救更多人。
他们切下我的皮肤、肌肉、骨髓。他们试图克隆我,失败了。他们提取我的脑脊液,注入志愿者体内——十二个志愿者,十一个发疯,最后一个变成了只会重复一句话的肉块:白色……寂静……白色……寂静……
实验持续了三个月,直到我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可解释的衰退。不是损伤,是某种存在层面的磨损。他们才停手,把我扔进退役人员安置中心,档案标记为实验失败品,无价值。
我逃了出来,带着仅剩的现金和一身看不见的伤,来到锈铁区,开了这家诊所。
三年,我治愈了七百多个轻微污染者,赚了大概二十万。不多,但够活。
我也看着十七个客户在我面前彻底变异。其中三个我不得不处理——用绝缘体的血画个符号,他们就会安静下来,变成无害的雕塑。我后来把那些雕塑摆在后院,假装是艺术装置。
没人知道那些曾经是人。
就像没人知道,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感受到感受。
实验剥离了我的恐惧,也剥离了大部分共情。我现在理解情感,更像是在阅读说明书:哦,这种面部表情叫悲伤,那种生理反应叫愤怒。但我体验不到。
这是一种极致的平静,也是一种极致的孤独。
中午十二点,我给自己煮了泡面,加了鸡蛋和午餐肉。小铁吃狗粮配罐头。
收音机彻底没声了。我打开电视,只剩下一个频道还在播报:市政府官员正在发表讲话,背景是不断闪烁的应急灯。
……市民请保持冷静……救援即将到来……国际组织已介入……
官员的领带在慢慢变成活着的触须,但他好像没发现,还在念稿子。
我换台。雪花。
再换。雪花。
关掉电视,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尖叫,远处类似鲸鸣但更尖锐的声音,还有小铁咀嚼狗粮的咔擦声。
我在想,今天还会来几个客户。
我在想,房租能不能拖到下个月。
我在想,如果灰潮真的吞没一切,我是最后一个变异,还是永远不变异?
下午两点,门被敲响。
不是客户那种急促的拍打,而是有节奏的、克制的三声:笃,笃笃。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外,四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疲惫。他左手提着一个纸袋,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曾经挂着他的配枪,现在空空如也。
艾伦·韦斯特。
我的前搭档,寂静岭行动的指挥官,也是实验决议的签字人之一。
三年不见,他老了不少。
我没开门。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更轻: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打开门上的通话器:营业时间下午三点到五点,非预约客户请排队取号。
门外沉默了几秒。
我是艾伦。他说。
我知道。所以呢?我靠在门边,从监控屏幕看他,艾伦·韦斯特,前调查局特工,现年四十二岁,三年前参与非法人体实验,间接导致十二名志愿者伤亡。你是来自首的吗?警察局往东三条街,不过现在可能没人值班了。
艾伦的脸上闪过痛苦:我们需要谈谈。
咨询费每小时五百,不足一小时按一小时计。你现在开始计时?
这是紧急情况!他提高声音,灰潮——你肯定知道灰潮!它正在吞噬整个城市!
我知道。我还在账本上记了它的潜在客户量。我语气平静,所以你是来咨询『如何应对世界末日引发的焦虑』?这个主题需要加收 30% 紧急附加费。
艾伦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克制什么。他举起手里的纸袋:我给你带了东西。
炸弹?还是新一轮的实验同意书?
……榛子巧克力。你以前爱吃的。
我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这笑话真冷的笑。
艾伦,那盒巧克力三年前就过期了。和你对我的信任一样。
他手抖了一下,纸袋发出窸窣声。
听着,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恳求,我知道我……我们没有资格求你。但这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普通人,那些无辜的人!孩子,老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王建国,四十二岁,会计,妻子两年前癌症去世,独生子在海外读书。李秀丽,三十八岁,小学老师,父母住在乡下。今天早上那个婴儿,母亲叫张薇,二十三岁,单亲,在便利店打工。我一口气报出一串名字,这些人,我本周都见过。我收了他们的钱,给了他们治疗。我做了我能做的。
我顿了顿,声音更冷:而你们,三年前,对我做的不是治疗,是解剖。
艾伦脸色煞白。
现在,我继续说,你站在我的门外,拿着一盒过期的巧克力,说着三年前一样的话:『这是为了更多人』。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毫无长进。我按下通话器的关闭键,再见,艾伦。下次来记得预约。
等等!他用力拍门,至少听我说完!调查局已经崩溃了!莱恩博士她——
我关掉监控屏幕,走回诊疗室。
小铁抬头看我,蓝黄异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
面无表情。和平时一样。
但我知道,有些记忆的碎片正在试图拼合。实验台上的束缚带,仪器滴滴声,莱恩博士透过玻璃的注视,还有艾伦最后一次来看我时说的话:
很快就会结束的。我保证。
他保证了。
保证了我的痛苦会有意义,保证了我的牺牲会拯救世界。
然后他签了字,允许他们切得更深。
我坐到办公桌前,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停住笔。
窗外,天空的灰紫色更深了。
远处传来类似玻璃破碎的巨响,接着是许多人的尖叫,汇集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灰潮在加速。
而我的诊所里,时钟滴答走向下午三点。
营业时间到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前,重新打开霓虹招牌的电源。
无梦心理诊所·正在营业
红光映在空荡的街道上,像一小摊血。
第一个真正的访客已经走了。
但我知道,他不会走远。
他们都不会。
因为我是唯一的绝缘体,是唯一可能阻止灰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