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远再一次把枪口对准我的眉心。四周是虎视眈眈的宪兵队,
而他是宪兵队新任的高级长官。上一世,他也是这般大义凛然。
为了他在军统的潜伏任务不暴露,为了那份名单能送出去。
他选择牺牲我这个所谓“不识大体”的妻子,向敌人纳投名状。
他红着眼眶说:“有些牺牲是必要的,你我也不能例外。”枪声响起的前一秒,
我看着他扣动扳机的手,突然笑了。他不知道,我不仅仅是他的陆太太。
我还是他一直在找的中共地下交通员“海东青”。名单早已不在我身上。这一世,
我不躲不避,迎着他的枪口步逼近。“陆长官,开枪前最好想清楚,
你要杀的是共党的交通员,还是你未出世孩子的娘!”1、冬日的津城,
寒风像是带着哨子的鞭子,抽在人脸上生疼。码头货仓的探照灯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惨白,
雪花在强光下飞舞,像极了纸钱。冰冷的枪口抵在我的眉心,
金属的寒意顺着皮肤渗进骨头里。这触感,我太熟悉了。上一世,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也是这把勃朗宁M1910。陆霆远穿着黑色的风衣,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紧绷着,
显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冷峻。“南乔,别怪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手却稳得可怕,“日本人要看到诚意,那份名单我必须带出去。只要你死了,
他们就会相信我已经彻底背叛了重庆,这份潜伏名单才能保全。”上一世,我哭着求他,
说我怕疼,说我想回家。可他红着眼眶,说了一句:“有些牺牲是必要的,为了国家,
你我也不能例外。”然后,这一枪贯穿了我的头颅。直到死他都不知道,
那份他视若性命、不惜杀妻来保护的名单,其实早就被江玉茹掉包了。他拼死送出去的,
不过是一张废纸,还因此害死了真正的接头人。而我,他枕边温顺柔弱的妻子,
才是那个掌握着真正“海东青”情报网的人。痛觉似乎还残留在眉心。但这一世,我没有哭。
我看着他扣在扳机上微微泛白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陆长官,”我往前迈了,
额头主动顶上了那黑洞洞的枪口,逼得他瞳孔猛地一缩,“开枪啊。
”陆霆远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在他印象里,沈南乔应该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只会缩在他怀里发抖。“你疯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夹杂着暴躁和一丝莫名的慌乱,
“别闹了!配合我演完这场戏,我会尽量打偏……”“打偏?”我笑出了声,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那是生理性的泪水,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原,“陆霆远,
你的枪法是保定军校第一名,这么近的距离,你想打偏哪里?肩膀?还是肺叶?
你是想让我死得慢一点,多受点罪吗?”“闭嘴!”他低吼。
四周的宪兵和日本顾问已经开始躁动,探照灯的光柱在他脸上晃过。“陆桑,还在等什么?
”不远处的日本军官田中阴恻恻地催促,“证明你忠诚的时候到了。”陆霆远咬了咬牙,
手指开始用力。就在这一瞬间,我抚上了自己的小腹,目光如刀,直刺他的眼底。“陆霆远,
开枪前最好想清楚,你要杀的是共党的交通员海东青,还是你未出世孩子的娘!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这个死寂的码头炸开。陆霆远的手猛地一抖。
那一向稳如磐石的枪口,竟然偏离了半寸。2、“你说什么?
”陆霆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此刻翻涌着惊愕、怀疑,还有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海东青……孩子……”他重复着这两个词,仿佛它们是某种烫嘴的毒药。“怎么,
陆处长不信?”我冷冷地看着他,从袖口里滑出一枚小巧的胶卷,在他眼前晃了晃,
又迅速收回,“那份名单的真本在我手里。你兜里揣着的那份,
不过是江玉茹伪造用来邀功的赝品,上面的联络站,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撤空了。
”陆霆远死死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他眼里的沈南乔,是那个只会绣花、煮茶,
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旧式女子。可现在,站在他的女人,眼神锐利如鹰,在宪兵队的包围下,
竟比他还要镇定。“暂停!”陆霆远猛地转身,枪口调转,砰的一声打碎了头顶的探照灯。
码头瞬间陷入半明半暗的混乱。“把她带走!”他对身后的亲信吼道,
“这女人偷了我的机密文件,我要亲自审问!”田中在远处皱眉:“陆桑,
这不合规矩……”“规矩?”陆霆远回头,眼底一片血红,那是杀疯了的征兆,
“她是我的女人,肚子里还有我的种!哪怕是要杀,也得等她把肚子里的货卸下来,
再由老子亲自动手!谁敢拦我,就是跟我过不去!”他赌徒般地把枪拍在桌子上,
那股子狠劲儿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我被粗暴地塞进了黑色的轿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
隔绝了外面的风雪。陆霆远坐进来,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沈南乔,”他逼视着我,呼吸急促而滚烫,“你最好祈祷你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你敢拿这种事骗我……”“骗你?”我挥开他的手,疲惫地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
“陆霆远,你可以找医生来验。至于我是不是海东青……你可以去查查,那天在百乐门,
是谁在你眼皮子底下送走了那批盘尼西林。”陆霆远僵住了。百乐门那次行动,
是侦缉处的奇耻大辱。他们在所有出口布控,却还是让共党把药运走了。那天,我也在。
我是去给他送遗落的大衣的。“是你……”陆霆远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跌回座位上。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被欺骗的愤怒,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战栗。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向着那座困了我两辈子的陆公馆驶去。3、回到公馆,陆霆远叫来了医生。
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中医把手搭在我的手腕上,眉头紧锁,半晌才松开。“恭喜处长,
夫人确实有喜了,两个月。”老中医的话音刚落,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霆远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烧到尽头,烫到了手指他也没发觉。
“知道了,下去吧。”他挥挥手,声音低沉。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靠在床头,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陆霆远转过身,大步走到床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那里的平坦让他感到陌生。“沈南乔,
你藏得真深。”他冷笑一声,俯身撑在我身侧,将我圈在他的阴影里,“这三年,
你在我身边装得那么像。每天给我温酒、做饭,在床上……也是演的?”提到床上,
他的眼神暗了暗,带着一丝羞恼。我抬眼看他,平静地说:“陆处长不也在演吗?
对外扮演宠妻狂魔,对内却时刻准备着为了你的锦绣前程牺牲我。我们彼此彼此。
”“我那是为了国家!”陆霆远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猛地直起身,
“你知道那份名单有多重要吗?如果拿不到,会有多少人死?”“所以你就让我去死?
”我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陆霆远,别把你那套大道理搬出来。
你究竟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你在重庆那边的仕途,你自己心里清楚。”陆霆远被我噎住了。
他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他的“大义”。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骚动。
“霆远哥!霆远哥你在哪?”这娇滴滴的声音,化成灰我都认得。江玉茹。上一世,
就是她在他耳边吹风,说我身份可疑,说只有牺牲我才能取信日本人。也是她,
在他装出一副为了救我而受伤的样子,实际上却是在给我下套。房门被推开,
江玉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洋装,头发烫着时髦的卷,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看到陆霆远,
她眼圈瞬间红了,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子。“霆远哥,我听说嫂子被宪兵队抓了?怎么样,
没事吧?我急得连鞋都跑掉了……”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
眼神里闪过一丝阴毒。“没事。”陆霆远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看了一眼江玉茹,
“你怎么来了?”“我担心你啊!”江玉茹咬着嘴唇,委屈地说,
“而且……而且上面发报来了,问那份名单的事情。霆远哥,你不是说今晚就能解决吗?
”说到“解决”二字时,她特意看了我一眼,眼底带着挑衅。陆霆远皱了皱眉,
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出了点意外。”他说,“南乔怀孕了。”“什么?
”江玉茹尖叫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捂住嘴,“真……真的吗?那太好了。
可是霆远哥,日本人在等着呢,如果没有投名状……”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如果嫂子不能……那我们怎么交代?
难道要把真的名单交出去吗?”陆霆远沉默了。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
江玉茹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真好。她在提醒陆霆远,我的存在是个麻烦,是个阻碍。
“陆霆远,”我突然开口,“你想交差,我有办法。但前提是,我要她滚出去。
”我指着江玉茹,手指不带一丝颤抖。4、江玉茹愣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嫂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来帮霆远哥的啊!我知道你受了惊吓,
可我也是一片好心……”她哭得梨花带雨,身体微微颤抖,像是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小白花。
陆霆远果然吃这一套。他皱眉看着我,语气不悦:“南乔,别胡闹。玉茹是电讯科的专家,
这次行动她也出了不少力。你这种时候耍什么性子?”“专家?”我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地毯上,步走到江玉茹。因为怀孕的缘故,我有些头晕,但气势上却丝毫未减。
“一个连最基本的摩斯电码频率都能搞错的专家?”我盯着江玉茹的眼睛,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在场的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上个月十七号,发往南京的那封密电,
原本应该是货已到,你却发成了货已毁。江科长,你是业务不精,还是别有用心?
”江玉茹的脸色瞬间煞白。那是她故意发错的,为了让另一组潜伏人员暴露,借刀杀人。
这事极其隐秘,她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我这个深闺妇人知道?“你……你胡说什么!
”江玉茹慌乱地看向陆霆远,“霆远哥,嫂子她是不是吓坏了神志不清了?这种机密的事情,
她怎么会知道?一定是她在胡言乱语!”陆霆远眯起眼睛,
审视的目光在我和江玉茹之间游移。他是个多疑的人。一旦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就会生根发芽。“是不是胡言乱语,查查底档就知道了。”我扶着桌沿,感觉小腹隐隐作痛,
但我强撑着,“陆霆远,你是相信你的枕边人海东青,还是相信这个满嘴谎言的青梅竹马?
”陆霆远沉默片刻,对门口的卫兵挥手。“送江科长回去休息。”“霆远哥!
”江玉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信她不信我?她可是共党!”“送客!
”陆霆远加重了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江玉茹咬着牙,怨毒地瞪了我一眼,
跺着脚离开了。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陆霆远走到我,伸手想要扶我,被我躲开了。
“现在满意了?”他看着落空的手,自嘲地笑了一下,“沈南乔,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看来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我说过,我有办法让你交差。”我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
快速写下一串数字和地址。“这是日军设在城西的一个秘密军火库坐标,
还有他们下周的运输路线图。把这个给重庆,足够抵消那份名单的价值。
至于日本人那边……”我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冰冷,“告诉田中,海东青已经投诚,
这份情报就是我的嫁妆。”陆霆远接过那张纸,手有些颤抖。这些情报的价值,
远超那份名单。“你为什么要帮我?”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你不是恨我吗?
”“恨。”我抚摸着小腹,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但我更想活下去。为了孩子,
我可以和魔鬼做交易。陆霆远,从今天起,我们合作关系。”陆霆远看着我,眼神复杂。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好。”5、接下来的日子,陆公馆成了我的一座华丽牢笼。
陆霆远加强了戒备,名为保护,实为软禁。他没收了我的所有对外联络工具,
连我想吃一口外面的点心,都要经过层层检查。但他对我,却比以前更加“上心”。
流水一样的补品送进房间,他只要不忙,就会回来陪我吃饭。
他甚至开始亲自过问婴儿房的布置,拿着几块布料问我哪种颜色好看。
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只觉得恶心。这种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要贱。他不是爱我,
也不是爱孩子,他在弥补他那该死的愧疚感,试图证明他不是一个冷血的刽子手。
“这个燕窝是顶级的血燕,多吃点,对皮肤好。”陆霆远舀了一勺燕窝递到我嘴边,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偏过头,避开了那勺子。“我不饿。”“南乔,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把碗重重磕在桌上,“别不知好歹。你现在的身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是谁的?你的?”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陆霆远,你是不是觉得,
只要给个甜枣,之前那一枪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你是不是觉得,
我还是那个任你摆布的傻女人?”陆霆远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怒火。“那你要我怎么样?
要我给你跪下认错吗?”“我受不起。”我闭上眼,“我只希望你离我远点。
”陆霆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沈南乔,你别忘了,
你现在还在我的地盘上!只要我一句话,你那个什么上线下线,统统都得死!
”他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露出了狰狞的獠牙。这才是真正的陆霆远。
自私、暴戾、控制欲极强。就在这时,管家敲门进来,神色慌张。“老爷,不好了。
江小姐……江小姐她在客厅晕倒了,说是为了给夫人祈福,
在佛堂跪了一天一夜……”陆霆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
我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本书翻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去看看。”陆霆远最终还是走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我放下了书。江玉茹这招苦肉计虽然老套,
但对陆霆远这种男人来说,却百试百灵。因为这能极大地满足他的虚荣心看,
有两个女人为了我争风吃醋,为了我死心塌地。但他不知道,江玉茹这次来,
是为了要我的命。而在我的计划里,这也正是我想看到的。6、江玉茹被留在了陆公馆养病。
她住进了客房,离我的主卧只有一墙之隔。每天,
她都会变着花样地在陆霆远展示她的贤惠和柔弱。不是亲自下厨煲汤,就是帮他整理文件。
而我,冷眼旁观。我在等一个机会。顾清河通过买菜的刘妈,给我传来了一张纸条,
藏在鱼肚子里。只有四个字:今晚,行动。今晚是陆霆远的生日宴。津城的名流显贵都会来,
连日本人也会出席。这是防守最严密的时候,也是最容易浑水摸鱼的时候。
我需要把一份关于日军生化武器实验的数据送出去。这份数据,藏在我的一只耳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