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转我。
”微信消息是我妈发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我刚从她家出来。行李箱还在后备箱,
女儿在后座吃饼干。三天前房子做水电改造,我带着朵朵回了娘家。我妈知道的,
提前打了电话。三天。我住了三天。现在她发了一条微信,让我转一千五。我还没来得及回,
第二条来了。“下次提前预约,我好给你收拾房间。”预约。我妈让我预约。
回自己长大的家,要预约。1.我坐在车里没动。朵朵在后座喊:“妈妈,走不走?
”“等一下。”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一千五。五百块一天。
上个月我刚给了她三千块生活费。上上个月也是三千。每个月都是三千。我没回那条微信。
打开支付宝,转了一千五。备注栏我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写。转完之后,
我打开和我妈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不知道在找什么。
可能就是想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的给这个家花了那么多钱。三千,三千,三千,三千。
每个月一笔。像交房租。我继续往上翻。去年十月:“妈,膝盖手术的费用我转了,两万八。
”我妈回的是一个“嗯”。再往上。前年三月:“弟弟说车要保养,我转了五千。
”我妈回的是:“你弟不容易,帮衬着点。”我翻了半分钟,翻不到头。一条一条,
全是我在转钱。我妈的消息几乎只有两种:要钱的,和收到钱之后说“嗯”的。
朵朵从后座探过头来:“妈妈你看什么呢?”我关了手机。“没什么。”我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我妈家那栋楼越来越小。六楼的灯亮着。我在那个房间住了十八年。
现在回去住三天,五百块一晚。比汉庭还贵。我踩了一脚油门。朵朵说:“妈妈,
姥姥家好远啊。”我说:“是挺远的。”到家之后,我把行李拖进门。刘伟在沙发上看球赛,
头都没抬。“回来了?”“嗯。”“你妈还好?”我没回答。把朵朵的衣服丢进洗衣机,
把脏鞋子刷了,把冰箱里过期的牛奶倒了。做完这些我坐在餐桌前,又把手机掏出来。
那条消息还在。“一千五,转我。”“下次提前预约,我好给你收拾房间。”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我转完一千五之后,我妈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到家了吗”,
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只回了一个字。“好。”收到钱了。好。就好。我关了手机,
去厨房做晚饭。洗菜的时候,水龙头的水溅到我手上。很凉。我想起来一件事。
住在我妈家的第二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客厅跟我弟打电话。她说的是:“你姐住了两天了,
吃了不少东西,回头我跟她说说……”当时我以为她说的是别的事。现在我明白了。
她在算我的账。我在她家住了两天,她就开始算了。可是我弟周建,在那栋房子里住了十年。
他结婚以后就没搬出去过。他老婆马丽也住在那儿。我妈做饭给他们吃,洗衣服给他们洗。
十年。一分钱没收过。2.其实那三天,我就不该回去。从进门那一刻起,什么都不对。
我拎着两袋水果和一箱牛奶上的六楼。朵朵自己爬楼梯,爬到四楼喘了,
我一手拎东西一手抱她,到门口的时候手都麻了。开门的是我妈。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
“买这些干啥,浪费钱。家里又不缺水果。”我把东西放到厨房。
打开冰箱想找个地方塞进去。冰箱满了。最上层放着两排酸奶,是马丽爱喝的那个牌子。
中间一层是排骨,已经切好了,用保鲜膜包着。下面是速冻水饺,三大袋。
我把我买的水果塞进门边的缝里。牛奶放在地上。没有人帮我搬。第二天中午,
我弟和马丽回来吃饭。我妈做了六个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炒虾仁、蒜蓉西兰花、蛋花汤、凉拌黄瓜。排骨是早就备好的那块。
我想帮忙,我妈说:“你歇着吧,厨房小,别碍事。”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给周建夹菜。
“多吃点,瘦了。”马丽坐在旁边玩手机,偶尔夹一筷子。我妈没给我夹过菜。
也没给朵朵夹。朵朵够不到鱼,我给她夹了一块。我妈看了一眼:“小孩子别吃太多鱼,
刺多。”我没说话。吃完饭,周建和马丽站起来就走。“妈,我们先走了,下午有事。
”“去吧去吧。”碗没收,桌子没擦,厨房油烟还没散。我妈转头看我。“敏子,
你帮妈收拾一下。”我系上围裙,刷碗。刷了四个人的碗加上锅。厨房地上有油,
我又拖了一遍。全程没人搭手。我刷完最后一只碗的时候,听见客厅传来笑声。
我妈在看手机视频,笑得很大声。我把围裙挂回去。擦干手。
手背上有一道洗洁精没冲干净留下的白印子。我没管,去阳台收衣服了。
阳台上有马丽的外套。我顺手收了。叠好放在客厅沙发上。我妈看都没看一眼。第三天早上,
我做了早饭。粥、煎蛋、小咸菜。我妈吃了一口粥:“你这粥煮太稠了。你弟喜欢稀的。
”我弟不在。但我妈记得我弟喜欢稀的。不记得我喜欢什么样的。可能她从来没在意过。
走的那天,我把住过的房间收拾干净。被子叠好,地擦了,垃圾带走。
我妈站在门口看我拎行李下楼。她说:“衣柜上的那个箱子你别碰啊,那是你弟放的东西。
”那个衣柜,以前是我的。里面放的是我上学时候的书和日记本。现在放的是我弟的东西。
“我知道。”我拎着箱子下楼。她没有来送。等我到了车边,把箱子塞进后备箱,
才收到了那条微信。“一千五,转我。”3.其实不是从这一千五开始的。从小就是这样。
我比周建大三岁。小时候家里不宽裕,但也不至于吃不饱。只是永远不够两个孩子同时满足。
每次不够的时候,让步的都是我。新书包,周建的。我用他上一年的旧书包,拉链坏了,
我妈拿针线缝了一下。“你是姐姐,让着弟弟。”这句话我听了十八年。冬天的羽绒服,
周建有新的。我穿我妈的旧棉袄,袖子长出来一截,卷着穿。过年的红包,亲戚给的,
我妈统一收走。说是“替你们存着”。后来我知道,周建的那份确实存了。
我的那份交了下学期的学费。我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四千八。我爸说:“家里今年紧。
”我妈说:“你大了,自己想想办法。”我办了助学贷款,暑假去餐馆端盘子。
两年后周建考上大专。学费六千。我妈一次**清了。我打电话回去:“妈,
我那贷款——”“你弟弟刚上学,花销大。你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你是大的。
”我没再说了。毕业以后我在一家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但稳定。第一个月发工资,
三千二。我留了一千七,转了一千五给我妈。我妈收了,说了一句“嗯”。然后每个月都给。
从一千五涨到两千,再到三千。每次涨,都是我妈开的口。“物价涨了,你多给点。
”“你弟弟还没找到正式工作。”“你爸血压高,药费贵。”每次我都没犹豫。我结婚那年,
刘伟家出了首付,我们一起还贷。我妈一分钱没给。一床被子没陪。我以为她会给点什么,
哪怕意思一下。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陪嫁那是老辈子的事了。
”婚礼那天我在酒店化妆间,等我妈来送我。等了半小时。她没来。后来我听说,
她在外面的席上帮周建招呼客人。“敏子那边有她婆婆呢,建子这边忙不过来。
”两年后周建结婚。我妈提前一个月就打电话来了。“你弟弟结婚,
你这个做姐姐的意思意思。六万,不多吧?”不多。六万。我结婚她一分没给。
我弟结婚我出六万。刘伟当时看着我:“你确定?”我说:“是我弟。”转完那六万,
刘伟没说话。他在阳台站了很久。回来之后他说了一句:“以后你少给点你妈,行不行?
”我说好。但我没做到。后来我爸胃出血住院,四万八,我出的。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在哭。
“敏子,你爸要手术,建子手头紧……”建子手头永远紧。他在一家物业公司当保安,
一个月四千多。马丽在超市上班,两千出头。两个人住我妈家,不交房租,不交饭钱,
水电煤气全是我爸妈的。周建从来不给我妈转过生活费。过年回家给我妈的红包,我一万,
他两百。我妈收了我那一万,笑着说:“敏子孝顺。”收了周建那两百,
笑着说:“建子有心了。”朵朵出生那年,我剖腹产。刘伟请了一周假在医院陪我。
他打电话给我妈:“妈,敏子生了,能不能来帮几天忙?”我妈说:“我这边走不开,
你弟妹马丽也不舒服,我得照顾她。建子上班忙,家里离不了人。你找你妈来吧。
”马丽不舒服。感冒。我妈为了马丽的感冒,没来看我生孩子。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
伤口疼。朵朵在旁边的小床上哭。走廊里有别的产妇家属进进出出,端汤送饭。
我的床头柜上只有一瓶矿泉水。刘伟去办手续了,还没回来。我慢慢坐起来,伤口撕扯着疼。
抱起朵朵。拍了拍她的背。她不哭了。我也没哭。窗外黑了,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隔壁床的婆婆端着鸡汤进来,笑着说:“月子里多喝点汤,恢复快。
”她说的是隔壁床的儿媳妇。不是我。我看着那碗鸡汤,把朵朵放回小床上。躺下来,
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我闭上眼睛。4.晚上朵朵睡着之后,
我跟刘伟说了一千五的事。他正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完抬了一下头。“给就给了呗。你妈嘛。
”“你不觉得过分?”他放下手机,看着我。“敏子,她是你亲妈。住三天收点钱,
是不太好看,但你跟她计较这个……”“我不是计较一千五。”“那你计较什么?
”“我弟住了十年,她收过一分钱吗?”刘伟沉默了一下。“那不一样。你弟是儿子,
住家里正常。你已经嫁出来了——”“你说什么?”他意识到说错了话,
赶紧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妈可能就是这么想的。你跟她吵也没用,她改不了。
”“所以我就该忍着?”“我没说让你忍。我是说,别为了这点事影响关系。
你跟你妈闹僵了,过年怎么办?”“我每个月给她三千。
”“我知道——”“你知道我从工作到现在一共给了多少吗?”他没接话。“你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我确实不知道。十二年了。
每个月都在转钱。中间还有一笔一笔的大额支出。我从来没算过总数。就像一个会计,
给所有人做账,唯独没有给自己做过一笔账。当天晚上,刘伟睡了。我没有。
我打开手机银行,选了“转账记录”,按收款人搜索,输入我妈的名字。屏幕开始往下滚。
一笔三千。一笔三千。一笔三千。一笔三千。像复印机一样。我往下翻。翻了两分钟,
还没翻到头。中间夹着几笔大额的。"28000"——这是去年她做膝盖手术的钱。
"50000"——这是前年周建说要交什么培训费。
"48000"——这是我爸住院那次。我开始算。先算月供。2012年到2016年,
每月一千五。四年,七万二。2016年到2019年,每月两千。三年,七万二。
2019年到2024年,每月三千。五年,十八万。月供合计:三十二万四。然后是大额。
我翻了三年的流水。爸胃出血:四万八。弟弟结婚:六万。房子翻新:六万五。
弟弟车的首付:三万。妈膝盖手术:两万八。
弟弟各种“急用”:前前后后加起来——一万二,八千,五千,六千,
三千……我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记在备忘录里。客厅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朵朵翻了个身。我继续算。算到凌晨一点,没算完。因为早期的流水要去银行柜台打印。
但光是我能看到的部分,已经超过四十万了。四十万。我每个月工资八千,刘伟一万二。
四十万——是我两年半的全部收入。一分钱不吃不喝,全给了娘家。而周建给过我妈多少?
我想了想。过年红包,两百。一年两百。十年,两千。
加上零星给过几次——最多不超过两万。最多。我关掉手机屏幕。房间暗了。楼下有车经过,
灯光扫过天花板。我躺着,眼睛是干的。5.第二天我给大姨打了电话。赵桂芬,
我妈的亲姐姐。从小我就叫她大姨。每次家里有事,她是第一个出面调停的人。
我想找个人说说话。我把一千五的事跟她讲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大姨说:“敏子啊,你妈也不是故意的。她可能就是随口一说——”“大姨,
她发了收款码。”"……"“一千五。五百块一天。我在自己长大的家里,住了三天。
”大姨叹了口气。“敏子,你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嘴上不会说话。
但心里还是疼你的。”“疼我?”“你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就大度一点,别跟她计较。
一家人嘛。”一家人。又是一家人。我深吸一口气,把下一句咽回去了。
然后大姨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她可能是随口说的。“你妈上次还跟我说呢,
说你——”她顿了一下。“说我什么?”“……没什么,大姨随口一提。”“大姨,你说。
”她又犹豫了几秒。“你妈跟我说,你嫁出去之后就不怎么管家了。她说养老还得指望建子。
”我拿着手机的手攥紧了。“她说什么?”“她原话是……‘敏子结了婚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逢年过节也不怎么回来,也不怎么给家里拿钱。还是建子贴心,天天在身边。’”我没说话。
“敏子?你别往心里去啊,你妈就是嘴——”“大姨。”“嗯?”“我每个月给她三千。
”电话那头安静了。“每个月。三千。十二年。
加上我爸住院、我弟结婚、装修房子、修膝盖——我算了一下,超过四十万。
”大姨半天没出声。“你妈……跟我说你不给钱?”“她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大姨,她还跟谁说过?”大姨没回答。但我知道答案了。亲戚们,邻居们,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不管爹妈的白眼狼。五十万给出去了。换来的是“她从来不管家”。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有个老太太在遛狗。
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阳光很好。我觉得冷。刘伟从屋里出来:“谁的电话?
”“大姨。”“你大姨怎么说?”“让我别计较。”刘伟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看,你大姨也这么说吧。听我的,别闹了。”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接住我的眼神。
“别闹了”。这是我这两天听到的第二个“别闹了”。第一个是丈夫的“给就给了”。
第二个是大姨的“别计较”。所有人都在告诉我:忍着。我妈对外说我不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