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块。
我妈把一张纸条递过来的时候，我以为她在跟我开玩笑。纸条上写着：电费31.2，
水费15.8，合计47，敏敏付一半——23.5。字迹是我妈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连小数点都没落。我拎着两袋行李站在玄关，车钥匙攥在手里，刚准备说“妈，我走了”。
她把纸条塞进我手里。“你住了三天，水电费AA一下，正常的。”我低头看那张纸条。
23.5。我在这个家住了二十二年，头一回知道，我在我妈眼里，是按天算钱的。
1.我没说话。掏出手机，扫了我妈的收款码。二十三块五。“转了。”我妈看了一眼手机，
收了。表情很自然，像收了一笔天经地义的钱。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我：“路上慢点。
到了打个电话。”我说好。拖着行李往外走。走到楼道口，我停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灯坏了，
黑洞洞的。三天前我来的时候就坏了，我说我找人修，我妈说不用，“你弟弟说了他来弄”。
三天了。灯还是黑的。我弟没来。但灯坏不坏的，跟我没关系了。我的水电费已经结清了。
二十三块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把行李塞进后备厢。张强在驾驶座上等我，
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我把纸条递给他。他看了五秒钟。“什么意思？
”“AA水电费。”“你妈跟你？”“嗯。”张强张了张嘴，又闭上。把纸条折起来，
放进手套箱里。车发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客厅的灯亮着。
那盏灯的电费，以后应该不用我AA了。张强开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到了高速入口，
他突然问：“你买的那些东西，你妈说什么了吗？”我没回答。我想起三天前到家的时候，
奶、一箱车厘子、二十斤大米、一桶花生油、两件羽绒服、一盒降压药、一箱给我爸的茶叶。
加上年前转过去的三千块生活费。还有我手里这张纸条。二十三块五。我靠在副驾的椅背上，
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四个小时的车程。来的时候，我没觉得远。现在觉得远了。
2.三天前。我是周五下午请了半天假开回去的。从杭州到老家，四个小时。
张强说他公司走不开，让我自己回。我说行。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在超市转了两个小时。
牛奶买了两箱，我妈爱喝那个牌子的。车厘子，我妈之前在电话里说“这东西太贵了，
尝个味就行”，我买了一箱，五斤装。大米、花生油都是大桶的，能吃两个月。
我爸的茶叶是我专门在网上找的，武夷山大红袍，他喝了几十年。
降压药也是提前在网上买好的，比老家药店便宜三十多块。还有两件羽绒服，一件给我爸，
一件给我妈。我在商场试了半个小时，挑的鹅绒的，轻便。我妈总说自己怕冷。算了一下，
光这些东西，两千八。加上月初转过去的三千块生活费，这个月在父母身上花了五千八。
我没觉得多。这些年都是这样。周五下午三点半到家。我拎着东西上六楼，敲门。
我妈开的门。“回来了？”“嗯。”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客厅搬。搬了四趟。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了句“买这么多干嘛”，然后进了厨房。我把东西摆在客厅地上，
喊她过来看。“妈，你看，这个羽绒服，鹅绒的，你试试。”她拿起来看了一下标签。
“这得不少钱吧？”“不贵。”她嗯了一声，把羽绒服放在沙发上。
“你弟弟那件旧的穿了两年了，回头把这件给他送去。”我愣了一下。“妈，这是给你买的。
”“我有棉袄，够穿了。你弟弟上班要穿得体面一点。”她说完就进了厨房，没回头。
我站在客厅，看着那件羽绒服搭在沙发扶手上。吊牌还没剪。我在商场里站了半个小时，
就是在想她穿这个颜色好不好看。深枣红色。我觉得她穿好看。但她没试。
我把给我爸的那件藏青色的拿出来，放到他房间门口。车厘子放进冰箱。大米扛进厨房。
花生油放在角落。我妈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别买这么好的油了，下次买大豆油就行，
便宜。”“花生油好吃。”“大豆油也一样炒菜。”我没接话。蹲下来把油放好的时候，
我看见厨房角落堆了几个空快递箱。拆开过的，箱子上印着一个奶粉品牌。进口的。
我家没有婴儿。我弟的女儿已经三岁了，早就不喝奶粉了。“妈，这是谁的奶粉？”“哦，
你弟弟买的，说是给妞妞补营养的那种儿童奶粉。寄到咱家来的，上周他来拿走了。
”我看了一眼品牌。我认识这个牌子。三百多一罐。我弟的快递寄到家里，我妈帮他收。
我的东西送到家里，我妈让我给弟弟。吃完车厘子那顿饭，我看见冰箱里只剩半箱了。
第一天就被吃了半箱。我弟一家三口晚上来了。是我妈叫来的。“你姐回来了，过来吃个饭。
”我从三点半到家开始做准备。洗了排骨，炖了汤，炒了四个菜，蒸了条鱼，
还做了我妈爱吃的红烧肉。做到六点半，满满一桌。我弟一家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我弟媳李倩进来看了一眼桌子：“哟，这么丰盛。
”然后坐下了。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给我侄女夹菜。“妞妞多吃点，姑姑做的菜好吃。
”没人给我夹。吃完饭。我弟把碗一推，拿出手机开始刷视频。我弟媳去阳台抽烟。
我侄女被我妈带去客厅看动画片。我爸跟我弟说了句什么，我弟说“嗯嗯，知道了”。
然后桌上的碗筷看着我。我妈在客厅喊：“敏敏，桌子收一下。”没喊我弟。我站起来收碗。
厨房里的水龙头哗哗响。油腻的盘子一个一个过手。
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和我侄女的笑声。阳台上有烟味。我弟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妈，
那个车厘子还有吗？给妞妞拿点。”我妈说有有有，冰箱里。我刷完最后一个碗。擦干手。
客厅没人叫我。我从冰箱里拿了个苹果，站在厨房吃完的。3.第二天上午。
我妈让我陪她去菜市场买菜。我说好。路上碰见隔壁的王婶。王婶看见我：“哟，
敏敏回来啦？好久不见了。”我妈接话特别快：“可不是嘛，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趟。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每两个月回来一次。我弟住在镇上，开车十五分钟。但他上次来，
我妈说是中秋节。五个月前。买完菜回家，我帮我妈拎了三大袋。上六楼。到家歇了一会儿，
我想看看父母房间的空调滤网是不是该洗了。推开门，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像框。
我爸我妈的合影。旁边是我弟一家三口的合影。我找了一圈。没有我的。以前有过。
我结婚那年，全家福拍了一张，就放在电视柜上。现在电视柜上放着一个新的数码相框，
轮播着照片。我看了两分钟。十七张照片。
弟的婚礼、我侄女的周岁、我弟一家三口去旅游、我妈抱着妞妞、我爸牵着妞妞……没有我。
十七张，一张都没有。我关上房门。去洗了空调滤网。下午做饭的时候，
我想找之前给爸妈买的那个破壁机。找了一圈没找到。“妈，那个破壁机呢？
就我去年买的那个。”“哦，给你弟弟拿去了。”我妈头也没抬，“他们家那个坏了，
正好你买的这个是新的。”“那你们用什么？”“我们用那个旧的榨汁机就行了，凑合用。
”去年那个破壁机我花了一千二。她说“凑合用”的时候，语气很轻松，
像在说一件特别正常的事。我又看了看厨房。微波炉，也是我前年买的。但厨房里这台不是。
这台是旧的，面板都泛黄了。我前年买的那台新的，大概也在我弟家了。我没问。
下午五点多，我在阳台晾衣服。窗户开着。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在打电话。“……不是，
芳芳，我跟你说，敏敏这孩子，嫁出去了心就野了。你看小磊，隔三差五就来看我们，
有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爸妈。敏敏呢？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待两三天就跑，
跟住旅馆似的。我不是说她不好，就是……那个心，到底是在婆家那边了。女儿嘛，
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还是儿子靠得住。”她在跟我表姐田芳打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手里攥着一件还没晾的衬衫。隔三差五就来看。五个月了。我弟五个月没来。
我每两个月回来一次。每个月打两次电话。每个月转三千块。一年回来两趟。两趟。
我把衬衫晾上去。夹子没夹紧，衬衫掉在地上。我捡起来，重新晾。没进去。
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那天晚上，我妈让我弟一家又来吃饭。我又做了一桌菜。吃完饭，
我又一个人洗碗。洗到一半，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这个水龙头去年就该换了。
我去年就说过要找人修。我妈说“让你弟弟弄”。一年了。还在漏。我洗完碗，擦干手。
走回自己的房间——不是我的房间了。三年前，我妈把我的房间改成了储物间。床还在，
但上面堆了一堆杂物。几个纸箱子，旧被子，一台落灰的缝纫机。我来之前打电话说要住，
我妈把杂物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床。枕头是给客人用的那种，硬邦邦的。
我弟的房间保留着。干净整齐。床单是新换的。衣柜里还挂着他中学时候的校服。
我躺在半张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裂缝。这个裂缝我小时候就有了。我盯着它的时候，
会觉得它像一条河。现在它还是那条河。但这个房间，已经不是我的了。4.第三天。
也就是我走的那天。上午我又做了一顿饭。想着中午吃完我就走，
再不出发天黑前到不了杭州。吃饭的时候，我跟我爸说：“爸，
你那个降压药我放在冰箱旁边的柜子里了，按时吃。”我爸嗯了一声。我妈突然说：“对了，
你爸上个月去查了一次，医生说要注意。”“什么情况？”“血压有点高。不碍事，
医生开了药。”“药费多少？”“不多，自费的部分两百多。”“我报。
”我没过脑子就说了。“行。”我妈应得很快。我张了张嘴。我想问一句：我弟呢？
但我没问。我知道答案。前年我爸做胆囊手术。八万六。那天我弟来了医院，
在走廊里打了三个电话，坐了二十分钟，跟我说了句“姐，你在这儿我就放心了”，
然后走了。八万六。我出的。事后我妈跟我说：“你弟手头紧，他那个工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弟在镇上一家建材店上班，一个月四千五。我一个月七千。四千五叫手头紧。七千，
叫应该的。吃完午饭，我开始收拾行李。我妈把我的行李检查了一遍。
往我包里塞了一袋自家种的花生。“拿回去吃。”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电费31.2，水费15.8，合计47，敏敏付一半——23.5。“你住了三天，
水电费AA一下。”她的表情很正常。就好像在说“出门记得带钥匙”一样正常。“妈，
你认真的？”“咋不认真？你在外面租房子不也得交水电费？回自己家也一样。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弟弟每次来都给的。”我弟每次来都给。
我忽然想问：我弟给的是水电费，还是其他什么钱？一分钱都没见过。但水电费，他给。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的眼睛很平静。不是故意为难我，不是试探，不是撒气。她是真的觉得，
这很正常。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住，交水电费，正常。我在这个家花了多少钱，她知道吗？
不。她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但她觉得那些钱是“应该”的。而水电费，是“额外”的。
我掏出手机转了钱。二十三块五。我妈收了。收得很自然。我拎着行李出了门，
在楼道里站了十秒。六楼的灯，还是黑的。那天回杭州的路上，我没哭。我一直在算。
三千乘以十二个月。乘以十二年。我算不清了。但我知道那个数字很大。
比四十七块大很多很多倍。5.回到杭州是晚上九点。张强帮我把行李搬进屋，没多问。
他看了我一眼，去厨房给我热了碗粥。我没喝。坐在书房里，打开了手机银行。
我想看看这些年到底转了多少钱。流水可以查五年。再往前的，要去柜台打印。
我先看这五年的。一条一条翻。每个月一号，3000。备注：生活费。从来没断过。
然后是额外的——爸住院，转50000。爸手术尾款，转36000。妈做牙，
转4500。弟弟结婚随礼，转60000。过年红包，转5000。中秋节，转2000。
端午节，转1000。重阳节，转1000。妈过生日，转3000。爸过生日，
转2000。弟弟孩子满月，转10000。弟弟孩子一岁，转6000。这还只是转账。
没算我每次回家带的东西。没算那些“妈你先花着，回头再说”的零碎钱。
没算我给他们买的那些家电、衣服、年货。我打开计算器。光这五年，
转账记录加起来是三十七万八千四百块。五年。我在杭州工作了十二年。
前七年没有手机转账，都是取了现金过年带回去。每年至少两三万。加上那些——保守算，
十二年，六十万以上。六十万。23.5。我关掉手机。坐在书房的椅子上，
盯着黑掉的屏幕。屏幕上映着我的脸。看起来很累。张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怎么了？
”“我在算我这些年给我妈转了多少钱。”“多少？”“至少六十万。”沉默。“然后呢？
”“然后她跟我收了二十三块五的水电费。”张强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走过来，
把那碗粥放在桌上。“先喝粥。”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脑子里一直在算。不是算钱。是算另一个东西——我弟这些年，给家里花了多少？
每个月生活费？没有。爸住院的钱？没出。妈做牙？没管。过年过节？空着手去，空着手走。
结婚的时候，爸妈给他出了彩礼钱。买房的时候，爸妈给他出了首付。那些首付的钱，
是从哪来的？爸妈俩人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四千块。我每个月给三千。三千。我翻了个身。
天花板是白的。不像老家那个裂缝。但我还是觉得，有一条看不见的裂缝，
从那个家一直延伸到这里。6.周一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表姐田芳给我打了个电话。
“敏敏，你周末回去了？”“嗯，待了三天。”“你妈跟你说什么了没？”“什么？
”田芳停了一下。“算了，你自己注意就行。”“姐，你直说。”田芳叹了口气。
“你妈上周在你舅妈家吃饭，说你……说你不孝顺。当着好几个亲戚的面说的。
”“她怎么说的？”“她说你嫁出去以后心就不在娘家了，一年回来不了几趟，
回来也待不了两天。说你不像小磊，小磊孝顺，有心。”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还说……说你从来不给家里拿钱。”“她说我从来不给家里拿钱？”“对。
原话是‘敏敏嫁到杭州，日子过得好了，也不说给爸妈补贴点’。”我笑了一下。从来不给。
三千乘以一百四十四个月。六十万。“敏敏，我是觉得不对才告诉你的。你别往心里去。
”“姐，谢谢你。”“你妈那个人……唉，你也知道。从小就这样。”挂了电话。那天下午，
我去银行柜台打了一份完整的流水。从2013年到2025年。十二年。
所有转给“田秀英”和“周建平”的记录，我用荧光笔一笔一笔标了出来。
A4纸打了二十七页。总数：六十五万三千八百二十块。653820。我看着这个数字，
坐了很久。然后我想起一件事。上次回家的时候，我在我爸的书桌抽屉里看到过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有点旧。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他记血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