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私塾里的淤青我叫林晚声,十九岁,是泉州城南“慈幼堂”新聘的塾师。
嘉祐三年的海风,总带着咸涩的血腥气。老人们说,那是从“万尸礁”飘来的——每月朔望,
那片暗礁都会卷上几具浮尸,官府从不过问。慈幼堂不教《千字文》,
只教渔家子辨认潮汛、观测星象、背诵《妈祖救难经》。在这妈祖娘娘庇佑的海滨,
活命的技艺比圣贤书要紧。执教的第十日,我发现堂里有个孩子不对劲。他叫源海,六岁,
是东瀛豪商源藤的独孙。那孩子安静得过分。别人诵书时,他总望着窗外出神;习字时,
会把笔杆咬出深深的牙印。暮春换薄衫那天,我瞥见他小臂内侧有三道淤痕。齐整如尺量,
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那不是磕碰的伤。
我在《闽南异物志》里见过类似的描述——“尸斑青”,是接触过死物才会染上的阴毒。
“海哥儿,这伤从何来?”我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童子慌忙拉下袖子,
眼睛盯着青砖地面,声音细如蚊蚋:“祖父言……不可说。说了……阿娘在黄泉不得安宁。
”我心头一震。源海入学时,履历上写的是“父母双亡于海难”。
但此刻孩子眼中深藏的恐惧,绝非寻常。---当夜散学,源藤亲至。这扶桑商人年过四旬,
肥胖身躯裹在苏绣直裰里,笑时眼眯如缝。可他的瞳仁,泛着病态的灰白。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该有的颜色。他左手持一串黑檀念珠,珠串间缀着七颗镂空铜铃,
行走时却不发一声。“林先生,海儿没添麻烦罢?”源藤的官话字正腔圆,
却带着某种黏腻的腔调。像湿漉漉的海草缠上喉咙。“源先生,”我尽量保持语气平稳,
“海哥儿臂上有伤,学生想问个缘由。”源藤笑容僵了一瞬。袖中,他的右手手指微动。
我瞥见那手指异常纤长,指甲缝里嵌着暗红污垢。更诡异的是,手背上布满细密的鳞状纹路,
在烛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顽童撞柜罢了。”源藤凑近一步。龙涎香混着腐鱼腥气,
扑面而来。“先生若得空,三日后朔月夜,寒舍设‘海童宴’,请先生赏光。”海童宴。
我脊背发凉。我在闽南方志《海错图异》中读过这词条:“泉州旧俗,有‘海童宴’,
实则以童男女献祭海鬼。每宴需童男一、童女一,取心头血三滴入酒,余者分食。宴毕,
骨骸沉海,魂缚于‘引魂舟’,永为海鬼奴仆。
”县志最后有一行朱批:“此俗早绝于淳化三年,有再行者,以妖术论斩。”源藤见我迟疑,
又笑:“先生莫怕,不过是些扶桑小菜,佐以……新鲜海味。”他刻意加重了“新鲜”二字。
灰白瞳孔里,闪过一丝贪婪的红光。---我没有赴宴。
而是连夜去了天妃宫后巷的“阴司纸扎铺”。纸扎铺的祝婆是个独眼老妪,左眼眶空洞,
右眼却亮得骇人。她听完我的描述,用枯枝般的手指蘸着茶水,
在桌上画了个图案——三足乌鸦衔着孩童。“你见着他指甲缝里的红了?
”祝婆声音嘶哑如破风箱。“像是……血垢?”“不。”祝婆右眼死死盯住我,
“那是朱砂混尸油,再加七岁童子的舌尖血。”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他在养‘剪影奴’。
”---第二章 槐树林的纸人轿祝婆告诉我,剪影奴是东瀛阴阳寮的禁术。
将孩童生魂封入特制纸人,纸人会渐渐长出血肉,最终变成活尸,永世为奴。
她从神龛下摸出一沓泛黄符纸,符纸上画着扭曲的符文。“你若真要管,朔月夜子时三刻,
去港东乱葬岗的槐树林。”祝婆独眼里闪着幽光:“记住,无论看见什么,不可出声,
不可喘大气,更不可让月光照到你的影子。”“为何?”“槐树聚阴,朔月阴气最盛。
”祝婆咧开没牙的嘴,“你若有影子被月光照在槐树上……”“树里那些东西,
就会记住你的魂。”---三日后朔月,我提前藏身槐树林。这片林子邪得很。
每棵槐树树干上,都钉着一枚生锈的铜钱,铜钱孔里长出暗红色的苔藓。当地渔民说,
那是镇压树中冤魂的“买命钱”。子时刚到,林中起雾了。不是寻常白雾,
而是灰中透绿的瘴气,带着浓烈的腥甜味。像是腐烂的桂花混着血腥。
我用祝婆给的符纸捂住口鼻。符纸瞬间变得滚烫。---子时二刻,源家后门悄开。
先出来的不是人,是四盏白纸灯笼——灯笼自己飘在空中,烛火是幽绿色的。接着,
四个纸扎人抬一顶小轿而出。纸人画着夸张笑脸,脸颊涂着腮红如血,嘴角咧到耳根。
它们关节处的竹篾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地上不留脚印。
轿帘被阴风吹起一角。我看见了轿中物。---那是一具约莫七岁的男童尸身。赤身裸体。
心口插着三根竹签,摆成三足乌鸦的形状。尸身手臂上,正是那三道齐整的淤青。
但更恐怖的是——男童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扩散,却还在微微转动。死死盯着轿外的月光。
尸身旁边,摆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液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轿子行至槐树林深处,纸人停下。源藤从雾中走出。今夜他换了一身黑色狩衣,
头戴乌帽,帽檐垂下半透明黑纱。他跪在轿前,捧起青瓷碗,口中念念有词。
那语言绝非东瀛语。我在古籍中听过类似的音节——那是先秦楚地的巫咒。---咒毕,
源藤饮下碗中液体,嘴角溢出暗红。他将剩余液体洒在男童尸身的心口竹签上。
竹签开始蠕动。像活虫般,一点点钻进尸身深处。男童的嘴巴突然张开,
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接着,他的皮肤下浮现出金色的符咒纹路。
与我在源海臂上看到的,如出一辙。---源藤取出一把小刀,割开男童的左手腕。
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粘稠的液体。他用瓷碗接住黑液,又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纸人,
将纸人浸入黑液中。纸人开始膨胀、变厚。表面渐渐浮现出皮肤的纹理。
---我看得浑身发冷。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截枯枝。“咔”一声轻响。四个纸人同时转头。
八只画出来的眼睛,齐刷刷“盯”向我藏身的方向!源藤缓缓起身,
黑纱下的灰白瞳孔扫过槐树林:“有客来访……何不出来一见?
”---第三章 七日索命我转身就逃。身后传来纸人急促的“咯吱”声。
还有源藤诡异的笑声:“先生既看了我的‘养鬼术’,便是同道中人……留下罢!
”槐树林的树根突然蠕动起来。像无数黑色触手,缠向我的脚踝。我掏出祝婆给的符纸,
胡乱往后一撒。符纸触地即燃,燃起幽蓝色的火焰。树根触到蓝火,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冒出一股股腥臭的黑烟。---我冲出槐树林时,衣摆已被腐蚀出几个破洞。破洞边缘发黑,
像是被酸液浸过。逃回慈幼堂,已是丑时末。堂中漆黑一片,但我卧房的门缝里,
却透出摇曳的烛光。推开门。桌上烛台果然燃着。烛火是诡异的绿色。---烛台旁,
端正摆着个一尺高的纸人。纸人穿着与我一样的青衫,针脚细密,连袖口的补丁都一模一样。
脸上用朱砂画着我的五官——但画的是七窍流血的模样。纸人手中捧一张血书,
血字歪斜如虫爬:“多事者,七日后亥时,溺毙于自家水缸。头颅向东,面朝海,
魂归扶桑为奴。”血书最下方,按着一个黑色的手印。指节处有鳞状纹路——正是源藤的手。
---我烧了纸人。纸人在火焰中剧烈扭动,竟发出类似婴儿的啼哭声。
最后化为一滩腥臭的灰烬。---但接下来几日,怪事不断。第二日,
我的水缸里开始浮出黑色长发。发丝纠缠成团,捞不尽,烧不灭。第三日,
我在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倒影在笑,嘴角咧到耳根。还用口型无声地说:“还有四日。
”第四日,堂中养的狸花猫暴毙。死时蜷在水缸旁,浑身无伤。但五脏六腑全变成了纸灰。
---第五日子时,我被一阵“沙沙”声惊醒。推开窗。院中月光下,
十几个纸人正围着我的水缸跳舞。纸人动作僵硬,关节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第六日黄昏,我在水缸倒影里看见了源海。孩子浑身湿透,面色青白,
脖颈上有道深深的勒痕。他嘴唇翕动,
说的是:“先生……快逃……祖父要炼‘百童煞’……”---百童煞。
我在《闽南妖异考》中读过这词:“集百童怨魂,以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之人为‘魂主’,
可成‘百童煞’。煞成,可控方圆百里水域,唤风雨,召海鬼,生人入水即化白骨。
”而我的生辰,正是癸亥年、癸亥月、癸亥日、癸亥时——四柱纯阴。---第七日,
我砸了水缸。黑发和着腥臭的黑水,流了一地。水缸碎片中,嵌着半张泡烂的纸人脸。
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我背起早备好的行囊,夜奔戴云山。逃到山脚时回头,
泉州城方向升起七盏白灯笼,排成北斗形状——那是闽南丧仪中的“引魂灯”。但活人出殡,
才用七盏。灯笼下,隐约可见一队纸人抬着空轿,正朝我离去的方向“走”来。
---“他在为你‘送行’。”一个声音从林中传来。
---第四章 山灵族阿月从古槐后走出。她约莫十七八岁,深褐色皮肤,高颧骨,
琥珀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如野兽般发亮。她穿着靛蓝蜡染短衣,腰间挂着一串兽牙和骨片,
走动时叮当作响。“源藤的剪影奴嗅到你气息了。”阿月打量着我,
“你身上有‘阴饵’的味道……他是不是给你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我想起半月前,
源藤曾派人送来一盒“扶桑茶点”,说是谢师礼。我推辞不过,尝了半块糯米糕。
“那是‘锁魂糕’。”阿月脸色凝重,“吃下后,七日之内,无论逃到何处,
养鬼者都能循着魂魄的‘线’找到你。”她伸出手:“跟我来,
山灵族的‘雾瘴’能暂时遮断那条线。”---山灵族的木楼建在戴云山深处的绝壁之上。
只有一道藤索桥相连。桥下是百丈深渊,渊底雾气翻腾,隐约传来猛兽的嘶吼。
楼内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尊三头六臂的泥塑。塑像面目狰狞,
六只手中各持法器:骨刀、人皮鼓、兽角号、铜铃、颅骨碗、以及一卷竹简。
塑像脚下堆满兽骨,骨堆中插着十几面褪色的招魂幡。---“先祖是蚩尤旧部‘巫咸族’,
逐鹿之战败后,避居于此三千年。
指着墙上的壁画——画中描绘着人面蛇身者观星、虎首人身者耕云、鸟翼龙形者驭风的场景。
“我们会些《山海经》里记载的古老巫术。”阿月撩起额发,露出额上一道狰狞的骨裂痕。
那裂痕从额头延伸到左眼角,深可见骨,却没有流血。“但每用一次巫术,
身上就会多一道‘天谴痕’。”她声音平静:“痕满九道,血肉石化,魂魄永封于石像之中。
”---她指向楼外一尊青石人像。那是个跪姿的老者,面目栩栩如生,
眼中还残留着惊恐的神情。“那是三百年前的族老,为救一村百姓,连开九次‘通冥眼’。
”阿月轻声说:“第九次后……就这样了。
”---我想起慈幼堂后院那尊总让我不安的石翁仲。据说是百年前一位游方术士所化。
每逢雨夜,石像眼中会渗出血泪。---“源藤的邪术,
偷的是我们族叛徒带走的《大荒饲鬼篇》残卷。”阿月的大哥阿岩正在磨一把石刀,
刀身刻满符文。“他在养‘海童鬼’——需用四十九个七岁童男魂魄,
以阴年阴月之人为‘魂主’,炼成不死鬼奴。”阿岩抬头看我:“一旦炼成,
可驱鬼潮淹没泉州港。”---“为何不报官?”三人沉默。最终,阿月的二哥阿风开口,
声音低沉:“三十年前报过。当时族中派了最善辩的七叔公,携证据下山。
”他顿了顿:“三日后,他被发现在山脚那棵老槐树下……浑身无伤,但掀开衣服,
五脏六腑全变成了纸灰。”“心脏的位置,摆着一只笑面纸人。
”阿月补充:“纸人手里有张纸条,写的是:‘再管闲事,全族化纸。
’”---第五章 守夜傀当夜,我睡在楼上的小间。
半夜被一阵铃铛声惊醒——不是风吹铃响,而是有节奏的“叮、叮、叮”,从楼下传来。
正沿着楼梯,一级级向上。我透过门缝看去。楼梯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缓缓上楼。
那身影穿着山灵族的服饰,但动作僵硬,每一步都伴随着“咔、咔”的关节摩擦声。
更可怕的是——那身影没有头。脖颈处是整齐的切口,切口处塞着一团黄纸。
---无头身影在楼梯中段停住。突然转向我的房门。门缝外,
一只灰白的眼睛贴了上来——眼睛长在那团黄纸上!我猛退,撞翻了矮凳。---“别怕,
是‘守夜傀’。”门外传来阿月的声音:“族里遭天谴的先人,若石化未完全,
残魂会依附在旧衣上,夜间巡守。”她的声音平静:“它不伤人,只是……样子骇人些。
”---第六章 彩云峒的纸钱雨躲了七日,阿月决定送我去彩云峒。
“那里是巫傩与山灵混居地,有‘傩神结界’,寻常阴物进不去。”临行前,
她给了我一枚骨制符牌。牌上刻着三头六臂的神像。“若遇险,咬破舌尖血喷在符牌上,
可唤‘巫咸幻影’护你三次。”阿月郑重叮嘱:“但切记,三次之后,符牌会碎裂,
你会暴露位置。”---去彩云峒需过“鬼哭涧”。那是一条狭长山涧,涧水漆黑如墨,
水面上常年漂浮着白色的纸钱。当地人说,那是上游“送阴船”撒的——每逢朔望,
山民会将染疫死者的衣物扎成船形,放入涧中,任其漂流至海。过涧时,
我看见水中浮着一具孩童大小的纸船。船上密密麻麻贴满符咒。纸船无风自动,竟逆流而上,
直朝我漂来。---阿月脸色一变,抓起一把朱砂粉撒入水中。纸船触到朱砂,
瞬间燃起蓝火。火焰中传出凄厉的童谣:“月婆婆,血盆口,
吃了爹娘吃小囡……”歌声渐弱,纸船化为灰烬。---抵达彩云峒时,峒口正在下葬。
棺木是孩童尺寸,用白麻布包裹,布上画着扭曲的符文。送葬队伍约二十余人,
人人戴着哭笑面具——面具左半边哭脸,右半边笑脸,嘴角都咧到耳根。
队伍撒的纸钱不是圆形,而是人形剪影。剪影的姿势各异,有的跪拜,有的挣扎,
有的被绳索捆绑。---“这个月第七个了。”路过的峒民低声议论,
声音里满是恐惧:“都是七岁以下男童,死时心口插三根竹签……竹签上刻着乌鸦纹。
”我在送葬队伍里看见了李夫子——我曾经的恩师,因得罪前任知府被贬至此,
如今在峒里教傩戏糊口。李夫子戴着面具,但我认得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夫子看见我,
面具下的眼睛瞪大,却不敢相认。只用傩戏特有的尖利腔调,
对着棺木唱了一句:“月黑风高杀人夜,纸人抬轿鬼吹灯——”---唱完,
他佯装整理面具。袖中手指一弹,一枚铜钱精准地落入我掌心。铜钱是普通的“嘉祐通宝”。
但背面用针尖刻着蝇头小字:“源藤买通州衙上下,海捕文书已发,绘你图像悬赏百金。
速离闽南,勿回。另:今夜亥时,峒北染坊见。
”---第七章 染坊鬼戏染坊是前朝官营的“血染局”旧址。三十年前,
东家为染出“御用朱红”,听信妖道之言,用刑场死囚的鲜血掺入染料。
染出的布匹色泽艳丽如血。但每到子夜,布匹上会浮现出扭曲的人脸,还会渗出腥臭的液体。
后来,染坊七十三口人一夜暴毙。死状诡异:人人面带笑容,盘腿坐在染缸旁,双手合十,
像是虔诚拜佛。但剖开尸体,内脏全被掏空,腔内塞满了染红的棉絮。此地从此荒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