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饥荒那年，我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哥哥的儿子吃，自己却啃树皮、吃观音土。
侄子却在我快饿死时，说 “婶子，你怎么还不死，占着粮食”。我死在那个冬天，
手里还攥着半块给侄子留的窝头。再睁眼，他刚要伸手抢我的窝头，
我直接把他推到了雪地里：“想吃？自己去挖野菜，别来抢我的命。”1我是被活活饿醒的。
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从里到外，要把我整个人都烧成灰。我费力地睁开眼，
看到的是熟悉的、漏着风的茅草屋顶。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小男孩，正伸着黑乎乎的爪子，
要来抢我怀里揣着的半块窝头。是我的侄子，陈冬冬。看到他，
我上辈子临死前听到的那句话，又在耳边炸开。“婶子，你怎么还不死，占着粮食。
”就是为了这个孩子，我把自己的口粮一省再省，最后把自己活活饿死。
可我捧在心尖上疼的亲侄子，只盼着我早点死，好省下一口粮食。
我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舍不得吃的窝头，那是我想留给他的。
无尽的恨意和冰冷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此刻，
陈冬冬的手已经碰到了我怀里的窝头，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贪婪和不耐烦。“婶子，给我！
”他命令道，手上的力气又加大了几分。我看着他，眼里的温度一寸寸冷下去。上一秒，
我还沉浸在死亡的痛苦里，下一秒，我就回到了这个让我绝望的起点。我没有说话，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陈冬冬没想到我会反抗，瘦小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
直接从土炕上滚了下去，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哇”的一声，
他惊天动地的哭声瞬间刺破了茅草屋的宁静。门帘被猛地掀开，
我哥陈强和他媳妇刘翠花冲了进来。刘翠花一看到宝贝儿子摔在地上，立刻扑了过去，
尖利的嗓音能掀翻屋顶：“陈冬冬！我的儿啊！陈舒，你这个黑了心肝的贱人，
你敢推我儿子！”她把我儿子抱在怀里，对着他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又拍又打，
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剜着我。我哥陈强也是一脸不赞同地看着我，眉头紧锁：“小舒，
你怎么回事？冬冬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跟他动手？”我慢慢从炕上坐起来，
冷冷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上演的闹剧。我把怀里那半块已经冻得邦邦硬的窝头拿出来，
当着他们的面，狠狠咬了一口。硌得我牙疼，也硌得我心疼。就是为了这么一口吃的，
我上辈子丢了命。“他要抢我的吃的。”我的声音沙哑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刘翠花一听，
立马炸了毛：“什么你的吃的！你一个没嫁人的老姑娘，住在我们家，吃我们家的，
喝我们家的，你吃的哪样东西不是我们家的？冬冬是你亲侄子，吃你一口东西怎么了？
那是看得起你！”我慢慢咀嚼着嘴里那口混着草糠的窝头，咽下去的时候，
喉咙像被刀割一样疼。“嫂子，”我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蜡黄的脸上，
“分家的时候，爹娘说了，这间东屋归我，我每年分的口粮也是记在我自己名下的。
我吃我自己的，什么时候变成吃你们家的了？”刘翠花被我堵得一噎，
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我们家成分不好，爹娘前几年被批斗，早就没了。
家里就我和我哥两个孩子，分家的时候，村里做了见证，三间茅草屋，
我哥他们占了两间大的，我住了这间小的。田地分的粮食，也是各记各的工分，
各领各的口粮。只是我哥总说，一家人要相互帮衬。刘翠花总说，我一个女孩子家，
以后总要嫁人的，不能太自私。上辈子的我，就是被这些话给绑架了。我总觉得，
哥嫂不容易，冬冬还小，我应该多付出一点。于是，我的口粮，从一整份，变成半份，
再到后来，几乎全都进了他们一家三口的肚子。而我，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活活饿死。
“你……”刘翠花气得说不出话，只能抱着陈冬冬干嚎，“没天理了啊！
这小姑子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冬冬啊，我可怜的儿，你婶子有吃的自己藏着，
眼睁睁看着你饿肚子啊！”陈冬冬在她怀里，哭得更来劲了，
一边哭一边用手指着我：“坏婶子！抢我窝头！打我！娘，打她！
”我哥陈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走到炕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小舒，
算哥求你了，冬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就把那半块窝头给他吧。哥明天就上山，
给你弄点吃的回来。”又是这句话。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可他上了无数次山，
带回来的永远只有空空的双手和一脸的疲惫。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哥，
”我平静地问，“你拿什么给我弄吃的？山上的树皮都快被啃光了，你去哪里弄？
”陈强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没再看他，把剩下的窝头几口塞进嘴里，
囫囵吞了下去。胃里有了东西，那种灼烧感总算缓解了一些。我下了炕，
穿上我那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对他们一家三口视若无睹，径直朝门口走去。“你去哪？
”陈强下意识地问。“去找吃的。”我头也不回，“总不能坐着等死。
”刘翠花尖锐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个死丫头，吃了我们家的饭，现在翅膀硬了，
要单飞了？我告诉你，没门！你要是敢自己藏私，我就去队长那里告你！”我停下脚步，
回头，冷漠地看着她。“你去告。”我说，“正好让全村的人都来评评理，
看看到底是谁在吃谁的，是谁在要谁的命。”说完，我不再理会她气急败坏的咒骂，
掀开门帘，走进了外面的冰天雪地。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
但我却觉得无比清醒。这辈子，我陈舒，只为自己活。谁也别想再从我嘴里，
抢走一口活命的粮食。2大雪封山，村里已经很久没开伙了。家家户户都躲在屋里，
节省着最后一点口粮，节省着体力。我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所有人都觉得山里已经没什么可吃的了，连树皮都被刮了好几层。但我知道，有些东西，
藏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上辈子饿死的经历，让我对所有能填进肚子的东西，
都有了近乎本能的直觉。雪很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我走得很艰难，
但心里却很平静。至少，我现在还活着，还有力气自己出来找吃的，
而不是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等着死亡降临。我记得，在后山的一处背风的石壁下，
长着一种叫“石芥”的野菜。这种野菜耐寒，就算是大雪天，只要扒开雪，也能找到。
它的根茎有点辣，但能吃，能活命。上辈子，我就是靠着这个，多撑了半个月。我凭着记忆，
找到了那处石壁。果然，扒开厚厚的积雪，下面露出了几丛墨绿色的叶子。我心里一喜，
拿出随身带着的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开始挖。土地冻得很硬，每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失去了知觉，但心里却是火热的。这是我自己的劳动换来的食物，
是我活下去的希望。我挖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挖了小半筐。我不敢贪多，
现在村里人都饿红了眼，要是被人发现我能找到吃的，恐怕会引来大麻烦。
我把野菜藏在筐底，上面盖了些干柴，伪装成上山捡柴的样子，才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刚到村口，就碰上了几个聚在一起闲聊的婆娘。看到我，其中一个叫王婶的，
立马扬声问道：“陈舒啊，这么大的雪，你上山干啥去了？”我还没开口，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女人就阴阳怪气地说：“还能干啥，准是家里没吃的了，出去寻摸呗。
就是不知道，这天寒地冻的，能寻摸到啥好东西。”我认得她，是刘翠花的娘家堂姐，
平时跟刘翠花一个鼻孔出气。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拍了拍筐里的干柴：“捡点柴火，
家里快断火了。”那女人撇撇嘴，显然不信。王婶倒是叹了口气：“也是，这鬼天气，
没吃的，要是再没火取暖，人可就真熬不住了。你哥呢？”“在家。”我言简意赅。“唉，
你也是个可怜的，这么冷的天，还要自己出来。”王婶摇了摇头，没再多问。
我没再跟她们多说，背着筐，快步回了家。刚进院子，就看到刘翠花站在她那屋的门口，
直勾勾地盯着我背后的筐。我没理她，径直回了我的东屋。关上门，我立刻把门从里面插上。
我把野菜倒出来，洗干净，用开水焯了一下，去掉大部分的辣味，然后就着一点点咸菜，
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虽然味道不好，但胃里充实的感觉，让我几乎要流下泪来。吃饱了，
身上才有了力气，脑子也清醒了多。光靠野菜是不行的，我需要蛋白质，需要脂肪。
我得想别的办法。我正想着，门外传来了刘翠花的拍门声。“陈舒！开门！
我知道你找到吃的了！快拿出来！冬冬都快饿晕过去了，你个当姑的，就这么狠心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伴随着“砰砰”的砸门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没有理会。我把剩下的野菜藏好，躺回了土炕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任凭她在外面怎么叫骂，我自岿然不动。上辈子的我已经死了，这辈子，
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刘翠花骂了很久，见我始终不开门，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以刘翠花的性格，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到了傍晚，我哥陈强来了。他敲了敲我的门，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小舒，开门，
哥跟你说几句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陈强走了进来，看到我，嘴唇动了动，
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小舒，你嫂子也是急糊涂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搓着手，
一脸为难，“冬冬今天一天没吃东西了，就早上喝了点米汤。你看……”我看着他，
心里一片冰凉。这就是我的亲哥哥。他的儿子饿了，他想到的不是自己去想办法，
而是来逼我，来让我把活命的东西交出去。“哥，”我打断他，“我的口粮，早就吃完了。
今天在山上，也只是捡了点柴火。”“不可能！”陈强立刻反驳，“你嫂子说，
她闻到你屋里有野菜味儿了！”我心里冷笑一声，刘翠花的鼻子倒是比狗还灵。
我面不改色地说：“可能是你闻错了。嫂子饿极了，出现幻觉了吧。”陈强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似乎没想到，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妹妹，会变得这么油盐不进。他在我屋里扫视了一圈，
似乎想找出我藏起来的食物。我的屋子一览无余，除了土炕和一张破桌子，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也没找到，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小舒，我们是亲兄妹，你不能这么见死不救啊。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哀求。“我怎么救？”我反问他，“把我的命给你们吗？上一次，
我已经给过了。”最后一句话，我说得很轻，但陈强还是听见了。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你……你说什么？”我没有解释。有些事，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哥，回去吧。”我下了逐客令，“以后，我的事，不用你们管。你们家的事，
也别再来找我。”说完，我打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强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
最后还是颓然地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我知道，我和这个家，最后一丝情分，也断了。
3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我把活动范围扩大到了更深的山里。在山里，我不仅找到了更多的石芥，
还幸运地发现了一片被大雪压弯了的沙棘林。沙棘果经过霜打雪冻，酸涩味减退了不少，
虽然吃起来还是倒牙，但却是难得的补充维生素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我在沙棘林附近，
发现了一些野兔的踪迹。这个发现让我欣喜若狂。这意味着，我有可能吃到肉了。
我没有声张，每天依旧背着一筐干柴和少量野菜回家，大部分的收获，
都被我藏在了山里一个我早就找好的隐蔽山洞里。那个山洞很小，洞口被一丛荆棘挡着，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开始尝试着做陷阱。上辈子，
村里的老人教过一些简单的捕猎方法，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凭着记忆，一点点摸索。
我用柔韧的树枝做了几个套索，放在野兔经常出没的路径上。每天去看，每天都是失望。
但我没有放弃。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出路。这天，我照例去检查陷阱，
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眼睛猛地一亮。套索被挣开了，旁边雪地上有几滴殷红的血迹，
还有一撮灰色的兔毛。有兔子中招了！但是它挣脱了！我顺着血迹和凌乱的脚印，
一路追了下去。追了大概半里地，我在一棵大树下，看到了那只兔子。
它的一条后腿被套索勒伤了，跑不快，正趴在雪地里喘气。我心中大喜，正要扑过去，
旁边却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别动。”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雪松下，
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姿笔挺，脸上虽然也带着菜色，
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有神，像雪地里的寒星。我认得他，他是前两年下放到我们村的知青，
叫路言。听说以前是当兵的，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才被下放到了这里。他平时不爱说话，
总是独来独往，在村里没什么存在感。此刻，他手里拿着一把弹弓，正对着那只兔子。
我心里一沉。这是……要跟我抢猎物？路言似乎看出了我的警惕，他没有马上动手，
而是看着我，问道：“这兔子，是你的陷阱套住的？”他的声音很好听，
像冬日里清冽的泉水。我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小锄头。
虽然我知道自己可能打不过一个当过兵的男人，但这是我好不容易才等来的食物，
我不能轻易放弃。路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兔子，忽然笑了。“你的陷阱做得不错，
就是不够结实。”他说着，放下了手里的弹弓，“它跑不了了，你去拿吧。”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把兔子让给我。在这个人人都为了一口吃的可以打破头的年景，
他的行为，简直像个异类。“为什么？”我下意识地问。“你先发现的，
也是你的陷阱起了作用，自然就是你的。”路言的语气很平淡，
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看着他坦荡的眼神，心里的戒备稍稍放下了一些。
我走过去，抓住了那只还在挣扎的兔子。兔子不大，也就两三斤的样子，但对我来说，
已经是无价之宝了。我把它拎在手里，转身对路言说：“谢谢。”“不客气。”路言点点头，
转身就要走。“等等。”我叫住他。我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两个我藏起来的沙棘果，
递了过去。“这个，给你。”这是我身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路言看着我手里的沙棘果，又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有接，
而是说：“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不缺这个。”说完，他便转身，踏着雪，
很快就消失在了林子里。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我把兔子处理干净，
用雪把它埋好，准备过两天再来取。回到家，刘翠花又在院子里阴阳怪气。“哟，
今天又是空手而归啊？某些人啊，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我看她能撑几天！”我懒得理她，
径直回了屋。晚上，我做梦了。梦里，我又回到了上辈子饿死的时候。冰冷的雪地，
刺骨的寒风，还有陈冬冬那句恶毒的话。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胃，饥饿感再次袭来。不行，我不能再等了。第二天一早，
我冒着更大的风雪，再次进了山。我取回了那只兔子，还在山洞里，
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台，把兔子烤了。我不敢拿回家，家里的烟囱一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