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年初三,早上七点。我还没从宿醉和长途飞行的疲惫中清醒,
卧室的门就被一把推开了。我妈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拜年服,风风火火地冲到床边,
一把掀开了我的羽绒被。快起来!瑶瑶,人家小陈已经在人民公园等着了!我眯着眼,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冬天的冷气顺着被角瞬间钻了进来。妈,现在才七点。
我坐起身,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烦躁。七点怎么了?
人家小陈是在单位里上班的,作息准着呢。我妈一边说着,
一边从衣柜里翻找她认为得体的衣服,全然不顾我苍白的脸色。
客厅里传来了孙浩然的声音,那是我们县城出了名的媒头,也是我妈眼里的贵人。苏姐,
你家瑶瑶还没收拾好啊?孙浩然推开卧室门缝,探进半个脑袋,
那双被脂肪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瑶瑶啊,不是叔说你,
回了咱们县城就得守咱们县城的规矩。他跨步走进房间,吐出一口带着劣质烟味的热气,
指了指窗外。陈宇轩那可是咱们县里的香饽饽,县建局的正经编制,前途不可限量。
要不是看你长得漂亮,人家这种身份的人,未必肯见你这种在外地漂着的无根草。
我冷笑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我在上海拿到的年终奖,
足够买下这县城里上百个蜜雪冰城加盟店。但在孙浩然眼里,
我只是一个随时会枯萎的无根草。我没有反驳,只是自顾自地走进卫生间洗漱,
然后换上了那件从巴黎带回来的黑色高定大衣。
我拎起那个低调到没有任何Logo的定制皮包,站在镜子前,
给自己补了一个正红色的口红。穿这么黑干什么?一点都不喜庆。我妈在一旁嘀咕着,
却又被我大衣的质感震慑住,没敢再多说什么。孙浩然带路,一路上他那张嘴就没停过,
反复强调陈宇轩的编制有多么金贵。瑶瑶,等会儿见了面,态度放软点,
别拿你在大城市那一套摆谱。他斜眼看着我,语气里满是教导。
在外面赚再多钱有什么用?没有个编制,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早晚得栽跟头。
我妈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点头,甚至还伸手帮孙浩然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我们到了人民公园。
那是县城唯一的休闲场所,在这个清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煤烟味和炸油条的油腻感。
陈宇轩站在公园长椅旁,那是全公园视野最好的位置。
他穿着一套明显大了一号的深蓝色西装,布料在晨光下泛着一种廉价的化纤光泽。
他的头发抹了厚厚的一层发胶,梳得油光可鉴,苍蝇落上去恐怕都要打滑。看到我们走近,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将我从头扫到脚。
他的目光在我的大衣上停留了一秒,随即露出一种看透一切的轻蔑。这就是苏悦瑶吧?
陈宇轩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鼻音。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长椅,
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的霜花。我妈赶紧从兜里掏出纸巾,细心地擦干净椅子,推着我坐下。
小陈啊,不好意思,瑶瑶在大城市待惯了,早上爱赖床。我妈赔着笑脸,
语气谦卑得让我觉得陌生。陈宇轩冷哼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西铁城手表。
时间观念是基本素养,在单位里,迟到一分钟都是要写检查的。他转过头看向我,
双手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面试官的姿态。听孙叔说,你在上海当白领?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嗯。上海那种地方,开销大吧?陈宇轩挑起眉毛,
语气变得尖锐起来。我就直说了,你在那边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扣掉房租水电,
能不能攒下两千块钱?我握着包带的手指紧了紧,指甲陷进柔软的皮革里。攒不下。
我如实回答,因为我的存款单位通常是以万为基数,两千块钱还不够我喝几瓶红酒。
陈宇轩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他转头看向孙浩然,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你看,
我就说吧,女孩子在外面打拼就是浪费青春。他重新看向我,语重心长地指点起来。
苏悦瑶,你长得是不错,但漂亮不能当饭吃。在上海那种地方,你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说难听点,就是外来务工人员。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绕着我走了半圈。
听我一句劝,趁着还没过三十,赶紧回来。你在外面的那点工作经验,
回县城一点用都没有。你得回县城考个编,哪怕是合同工也行,至少有个名头。
孙浩然在一旁扇风点火,是啊瑶瑶,小陈这是为你以后着想。
县里的编制比外面的高薪强百倍,那是铁饭碗,一辈子不愁。陈宇轩见我不吭声,
以为我被他的优越条件震慑住了。他走到我面前,俯下身,
那股浓烈的发胶味直冲我的鼻腔。只要你回来,听我的安排,
我以后可以在单位里帮你活动活动。当然,
前提是你要改掉你在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习惯。我妈在一旁附和着,对对对,
小陈想得真周到,瑶瑶,你快表个态啊。我看着陈宇轩那张油腻且充满说教欲的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这种自信,根植于这个封闭的小县城,
根植于他那份每个月领几千块工资的编制。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路,
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陈先生,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放弃上海的一切,回来考个编?
我抬起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然呢?陈宇轩理所当然地反问,
嘴角挂着一抹傲慢的笑。你以为你那身黑衣服能撑多久?大城市不属于你,
这里才是你的归宿。他甚至伸出手,想要拍拍我的肩膀,被我侧身躲开了。
陈宇轩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苏悦瑶,别给脸不要脸,孙叔能把你介绍给我,
那是抬举你。我妈吓得脸色苍白,赶紧拉住我的胳膊,小声哀求。瑶瑶,
你怎么跟小陈说话呢?快道歉!孙浩然也变了脸色,语气变得阴阳怪气。苏姐,
你家这闺女在外面待久了,心野了,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了。我站起身,
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公园的广播里开始播放早操音乐,
巨大的噪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我看着陈宇轩,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谄媚的孙浩然。
这一刻,我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妈,我想回家了。我没有理会陈宇轩,
转头对我妈说道。回家?事情还没谈完呢,你走什么走!我妈拽着我的袖子,
力气大得惊人。陈宇轩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到长椅上,翘起二郎腿。让她走,
这种看不清形势的女人,以后有她哭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
吐出一团浓浓的烟雾。苏悦瑶,你今天走出这个公园,以后求着见我都没机会了。
我没有回头,大步朝着公园出口走去。寒风吹过我的脸颊,却吹不散我心头的恶心感。
身后传来孙浩然的咒骂声,和我妈不间断的道歉声。我加快了脚步,
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走到公园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我视线里。我停下脚步,看着车里的人,愣住了。
2、陈宇轩站起身,拍了拍西装裤腿上的灰尘。他斜着眼看了看我,示意我跟他走。
坐久了腿僵,带你转转。他的语气不像是邀请,更像是下达某种指令。
我妈在后头想跟上来,被孙浩然一把拉住了。让他们年轻人单独处处,咱们在这儿等。
我面无表情地走在陈宇轩身后。公园的地面铺着不平整的青石板,
缝隙里塞满了烟头和枯掉的草根。陈宇轩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他带我绕过假山,
穿过一片光秃秃的树林,最后停在公园侧门外的露天停车场。那一排车里,
大多数都落满了灰尘。陈宇轩在一辆白色的合资轿车前停下了。那车漆面发乌,
侧门上还有一道补过漆的痕迹,颜色和原漆对不上,显得格外突兀。他从兜里摸出车钥匙,
故意把手臂抬得很高。滋——滋——刺耳的解锁声在寂静的停车场回荡。
陈宇轩回头看我,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刚入手的,虽然是二手,但车况好得很。
他伸手拍了拍引擎盖,掌心在灰尘上印出一个清晰的手印。在咱们县城,
没台车寸步难行,走哪儿都没面子。我站在两步开外,
看着那辆起码有八年车龄的入门级轿车。这车的购置税可能都没我脚上这双靴子贵。挺好。
我敷衍了一句。陈宇轩对我的反应显然不太满意,他皱了皱眉,又把钥匙揣回兜里。
那是,我这车在单位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他重新迈开步子,
一边走一边开始细数他的功绩。孙叔跟你说了吧?我在建局负责审材料。
县里那些搞工程的,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递根烟。前两天,
局里的王主任还专门找我谈话,说今年有个提拔的名额,让我好好表现。他转过头,
眼神里透着股施舍的意味。你要是嫁过来,以后在县里办事,报我的名号基本都能成。
别看县城小,这里讲的是人情世故,比你在外面瞎闯荡强多了。我低头走路,
避开路面上的一块冻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胸脯挺得很直,
仿佛他已经是这县里的头面人物。走回公园正门时,路边有一家蜜雪冰城。
红色的招牌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显得特别扎眼。陈宇轩停住了脚步。他盯着门口挂着的价格表,
身体像是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两块钱的冰淇淋,三块钱的红茶,四块钱的柠檬水。
他的目光在价格表上来回扫视,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我站在他身侧,
看着他喉结上下滑动,眼神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肉痛。足足过了半分钟,
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他掏出手机,动作缓慢地扫了柜台上的二维码。
两杯冰鲜柠檬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付完钱,他接过那两杯晃荡着碎冰的塑料杯,
转手递给我一杯。拿着。他抬起下巴,语气变得格外傲慢。这种现调的饮料,
你在上海那种物价高的地方,平时肯定不舍得喝吧?他喝了一口自己手里那杯,
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今天既然是相亲,我请客,你别跟我客气,尽管喝。
我接过那杯四块钱的柠檬水,塑料杯外壁渗出的冷汗打湿了我的指尖。
廉价的香精味顺着吸管孔钻出来。我想起在上海家里,我那台专门用来磨空运咖啡豆的机器。
也想起那些在私人酒庄里开掉的红酒。现在,一个买八块钱饮料都要犹豫半分钟的人,
在教我什么叫舍不得。我压着心底那股荒谬感,低声说了句谢谢。
陈宇轩又猛灌了一大口柠檬水,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挡在我面前。
苏悦瑶,有些规矩我觉得得先给你立下。他摆出一副家长的架势,
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你要是跟我结婚,上海那个工作必须辞掉。
女孩子在外面闯荡,名声不好听,谁知道你每天跟什么人打交道?回来考个临时工,
或者找个清闲的班上,工资低点没关系,体面最重要。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宇轩见我不反驳,语气越发激昂。我是有编制的人,以后要走仕途的,
家里不能有个心野的婆娘。他的目光突然下移,落在我手里拎着的皮包上。
那是一个定制的纯皮手袋,没有任何Logo,只有极简的线条。陈宇轩嗤笑一声,
指着我的包。还有,以后这种虚荣心也要收一收。
你这包一看就是为了充门面买的A货吧?以后别背这种假货出去,丢我的脸。
咱们过日子要实在,别学大城市那一套虚头巴脑的东西。
我捏着塑料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只包的价格,够买他那辆二手车四五个来回。
这是假货?我轻声问了一句。那当然,真货得好几万吧?你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
陈宇轩一脸看穿真相的睿智感,甚至还想伸手去摸那包的皮质。我后退一步避开了。行,
我知道了。我低头吸了一口柠檬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想笑的冲动。
我懒得跟他争辩这包的缝线和皮料。更懒得告诉他,我一天的理财收益都比他这辆车值钱。
我只想赶紧走完这段路,然后回家把这件沾了烟味的大衣换掉。明白就行,
我这也是为你好。陈宇轩满意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等会儿见了孙叔,
你就说你愿意回来,听到了吗?他走在前面,背影在那身宽大的廉价西装里显得有些滑稽。
我拎着那杯柠檬水,不远不近地跟着。公园出口的栅栏已经近在咫尺。
我看到我妈和孙浩然正站在路边,一脸期待地往这边张望。陈宇轩突然回头,
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跟上他的脚步。我没动,只是站在原地,
把那杯喝了一口的柠檬水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塑料杯撞在金属桶壁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陈宇轩愣了一下,停住脚步。你干什么?还没喝完呢,多浪费!
他瞪着眼,满脸的心疼。我没理他,径直走向公园的大门。大门外,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好停在路口。那是林星辰的车。3、陈宇轩看到那杯柠檬水撞进垃圾桶,
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快步冲过去,弯腰盯着垃圾桶里那个塑料杯,
脸色在路灯下显得忽青忽白。苏悦瑶,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猛地转过头,
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四块钱!我刚买的,你喝了一口就扔?
他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扔的是他家的祖传宝贝。我没理他,
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径直朝公园大门口走去。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稳,车窗半降,
透出一抹熟悉的冷色调。可我还没走两步,胳膊就被一股蛮力死死拽住了。
陈宇轩的力气很大,五指像铁钳一样箍着我的手腕,直接把我往回扯。你给我过来,
话还没说完呢,走什么走?他不由分说,拽着我往公园侧方的树影里走。我挣扎了一下,
但他显然是发了狠,硬生生把我拖进了一片背阴的灌木丛深处。这里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干干瘪,在寒风里像个佝偻的老头。周围没灯,半个游客的影子都看不见,
只有风吹过干枯枝丫的沙沙声。陈宇轩把我往树干上一甩,身体随即压了上来。
他两只手撑在树干上,把我死死锁在胸口与树皮之间。
一股廉价烟味混合着那种长久不洗澡的体酸味,瞬间钻进我的鼻腔。我胃里一阵翻腾,
生理性的恶心感直冲脑门。陈宇轩,放开,别让我说第二次。我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