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音乐响彻客厅时,我正端着最后一盘饺子从厨房走出来。三十八岁的我,
是家中长女。也是这个家族里最“能干”的那个。能干活的“能干”。1客厅里,
父亲正襟危坐于主位,母亲在给孙辈们发红包。我的两个弟弟和他们的妻儿占据着长沙发,
茶几上摆满了坚果糖果,地板上散落着孩子们撕开的包装纸。“姐,快点儿,
就等你这盘饺子了!”二弟媳尖着嗓子喊,眼睛却没离开手机屏幕。她正在家族群里抢红包。
我把饺子放在已经摆满二十多道菜的圆桌空位上,解下围裙。围裙是粉色的,
印着“世界上最美的妈妈”,那是去年母亲节我女儿送的。可我现在用着它,
在娘家厨房忙了整整八个小时。“都上桌吧。”父亲发话。一大家子十二口人围坐过来,
孩子们吵闹着要坐哪里,大人们互相谦让着座位。表面的谦让,
实则都在争离主菜最近的位置。父亲举起酒杯,照例说了一番祝福的话。大家碰杯,
年夜饭正式开始。吃到一半时,父亲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停下筷子。
除了三岁的侄女还在用勺子敲碗。“今年我七十五了,”父亲缓缓开口,
“有些事该安排安排了。”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我在城东那套老房子,
前段时间拆迁了,”父亲说,“补偿款一共三百六十万。”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孩子都察觉到气氛不对,停止了敲碗。二弟的眼睛亮了,小弟弟坐直了身体。
他们的妻子互相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这笔钱,我打算这么分,”父亲继续说。
“两个儿子各拿一百五十万,剩下的六十万,给我两个孙子做教育基金。
”母亲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对,孙子们将来上大学、出国留学都要用钱。
”我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那……姐呢?”小弟弟难得地问了一句,虽然声音不大。
父亲摆摆手:“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再说了,小慧不是挺能干的吗?
”“自己开美容院,挣得不少。”我确实开了家美容院,只有三十平米,雇了一个小妹,
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赚的不比上班多多少。去年因为疫情,还亏了三个月。“对了,
”母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这是给两个孙子的压岁钱,每人五千。
”厚厚的红包递到两个侄子手里。我的女儿坐在我旁边,睁大眼睛看着,然后低下头。“妈,
婷婷的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母亲愣了愣,随即笑道:“哎呀,
忘了婷婷今年也来了。”“来,奶奶给补一个。”她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元。想了想,
又放回去五十,把五十元递给我女儿:“婷婷乖,去买糖吃。”我女儿今年十五岁,
已经不是买糖的年纪。她没接钱,只是看着我。我觉得有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爸,
妈,”我放下筷子,“我有点事想问清楚。”全家人都看向我。“去年爸做心脏搭桥手术,
是我请假一个月在医院陪护的吧?”母亲皱眉:“说这个干嘛?你不是女儿吗?
”“照顾爸爸不是应该的?”“手术费十二万,我出了八万,两个弟弟各出两万,对吧?
”二弟媳插嘴:“姐,大过年的算这些账多没意思。”“有意思,”我站起来,
“太有意思了。”“三年前妈腿骨折,是我接到家里照顾了三个月。
”“五年前老家房子翻修,我出了十万,两个弟弟一人出了五万。
”“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件不是我出钱出力最多?
”父亲重重放下酒杯:“你这是什么意思?跟父母算账?”“我只是想问,
为什么分钱的时候,就没有我的份?”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为什么婷婷连个像样的红包都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孩?还是因为她是我这个女儿生的?
”“放肆!”父亲拍桌而起,“我还没死呢,你就惦记我的钱了?”小弟弟劝道:“姐,
你别激动,爸的钱他想怎么分就怎么分……”“然后养老呢?”我打断他,
“钱都分给儿子孙子,养老是不是也找他们?”客厅陷入死寂。母亲讪讪道:“女儿心细,
照顾人周到,我们当然是想跟着你……”我终于听明白了。出钱出力时,
我是“能干”的女儿。分财产时,我是“嫁出去的外人”。需要养老时,
我又成了“心细周到”的依靠。多么完美的算计。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好,
真好,”我点着头,“这套路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些年我像个傻子一样,
拼命证明自己不比儿子差。”“拼命对你们好,原来在你们心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女儿拉住我的手:“妈,我们回家吧。”我看着女儿,
这个从我离婚后就跟着我姓、被我一手带大的孩子。为了多陪她,我辞去外企工作开了小店。
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我同时打着两份工。为了不让娘家说闲话,
我拼命证明单亲妈妈也能把日子过好。可我得到了什么?
父亲还在数落:“……哪家女儿像你这样,跟兄弟争财产,不孝……”我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我做了一件三十八年来最疯狂的事。我掀了桌子。
2满桌的菜肴、酒杯、碗盘哗啦啦摔在地上,油渍汤汁飞溅,瓷片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尖叫声四起。“你疯了!”二弟媳跳起来,心疼地看着她新买的羊绒大衣上的油点。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母亲哭喊起来:“造孽啊!
大过年的你这是要气死我们啊!”“对,我疯了,”我平静地说,
弯腰捡起地上那盘我包了三小时的饺子,“被你们逼疯的。”我把饺子也倒在地上,
用脚踩碎。“既然钱和房子都是儿子的,养老也去找儿子吧。”我拉着女儿的手,
“从今天起,我没娘家了。”“你敢!”父亲怒吼,“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求之不得。”我带着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开。电梯下行时,女儿紧紧抱着我的胳膊:“妈,
你还有我。”我的眼泪终于决堤。车开出小区,街上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
每一盏红灯笼都像是在嘲笑我的落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家族群里,
二弟发了一段长语音:“姐你太不懂事了,
大过年的让爸妈伤心……”小弟弟:“姐你快回来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表妹:“慧姐,
不是我说你,女儿本来就不该争娘家财产……”我直接把群屏蔽了。接着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我挂断。她发来微信:“你要是不回来道歉,我就没你这个女儿!”我回了一句:“好的,
妈。”然后把她拉黑了。一个接一个,我把所有在群里说话的亲戚全部拉黑。
女儿看着我操作,小声问:“妈,我们以后真的不回姥姥家了吗?”“不回了,”我说,
“我们有自己的家。”话虽如此,当车停在我们租住的老旧小区楼下时,
我还是感到了铺天盖地的恐慌。这套六十平米的两居室,月租三千五。
我的美容院每个月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能有万把块,差的时候刚够付房租。
女儿的学费、补习费、生活费,像一座座小山压在我肩上。以前再难,
我总觉得还有娘家做后盾。现在我才明白,那所谓的后盾,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
开门进屋,冷锅冷灶。因为原本计划在娘家过除夕,我连一颗白菜都没准备。
女儿懂事地说:“妈,我们煮泡面吃吧,我看冰箱里还有鸡蛋。”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前夫出轨离婚时,她只有五岁。为了争抚养权,我几乎净身出户。
最困难的时候,我们连续吃了一个星期的清水挂面,她却说:“妈妈做的面最好吃。
”这些年我拼命工作,想给她最好的,却连最基本的陪伴都给不了。周末她在补习班时,
我在美容院。晚上她写作业时,我在整理账目。节假日她想出去玩时,我在娘家帮忙。
我以为对娘家的付出能换来亲情,以为拼命赚钱能换来女儿的幸福。我错了,全都错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前夫。“小慧,婷婷跟你在一起吗?”“我打电话到她姥姥家,
说你们闹翻了?”“嗯。”“怎么回事?大过年的……”“不关你事。”我想挂电话。
“等等,”前夫顿了顿,“婷婷明年要中考了,我听说你想送她去读国际高中?
”“那费用可不低。我现在有自己的家庭,可能帮不上太多……”“我没打算找你帮忙。
”“你还是这么倔,”前夫叹气,“其实当年你要是服个软,
我们也不至于……”“不至于什么?不至于你在外面找女人?”我冷笑,“张浩,十年了,
你还是觉得错在我太要强?”挂断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女儿端来两碗泡面,
上面各卧着一个荷包蛋。“妈,吃面。”我们母女俩坐在昏暗的客厅里,
就着电视里春晚的笑声,沉默地吃着泡面。忽然,女儿轻声说:“妈,
其实我更喜欢这样过年,就我们两个人。”我抬头看她。“以前去姥姥家,你总是忙来忙去,
都没时间跟我说话,”女儿低着头,“表哥表弟们有新玩具新衣服,我只有看着。
”“姥姥给的压岁钱,他们都是一千,我只有一百……”“妈,我不在乎钱,我在乎的是你。
”我抱住她,泣不成声。这些年我到底在追求什么?为了得到娘家的认可,
我忽略了真正爱我的人。为了证明自己,我活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女强人”,
却连女儿最简单的陪伴都给不了。深夜,女儿睡去后,我独自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
微信里还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亲戚的劝说或指责。我一条都没回,继续拉黑。凌晨十二点,
新年钟声敲响,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我对自己说:林小慧,三十八岁,一切从头开始。
3大年初一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开门,门外站着怒气冲冲的父母和两个弟弟。
“你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翅膀硬了是吧?”父亲进门就吼。母亲红着眼眶:“小慧,
跟妈回家,大过年的别闹了。”女儿从卧室出来,怯生生地叫了声“姥姥姥爷”。
“婷婷先进屋。”我把女儿推进卧室,关上门。“爸,妈,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
”我平静地说,“从今往后,我们各过各的。”“你再说一遍!”父亲举起手要打我。
二弟拦住他:“爸,别动手。”然后转向我,“姐,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爸的钱他爱给谁给谁,你做女儿的本来就不该争。”“我不争钱,”我看着他们,
“我争的是公平。”“我争的是这些年我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小弟弟嘟囔:“谁让你最能干嘛……”“对,我能干,所以我活该?”我笑了,
“能干的出钱出力,不能干的拿钱享受,是这个逻辑吗?”母亲哭起来:“我们养你这么大,
你就这么报答我们?”“我报答得还不够吗?”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表格。
那是我昨晚失眠时做的,“这是我结婚后给家里的每一笔转账记录,从五百到十万,
总共八十七万四千六百元。”“这是我去医院陪护的次数统计,爸三次住院,妈两次手术,
总共一百四十二天。”“这是……”“别说了!”父亲打断我,“养女儿就是赔钱货!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原来在他们心里,我永远是个“赔钱货”。
“好,”我点点头,“那从今天起,我这个赔钱货不赔了。你们走吧。”“走?
今天你必须跟我们回去!”父亲命令道。“如果我不呢?”“那我就当没生过你!
”我们僵持着,直到卧室门打开,女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存钱罐。
她把存钱罐放在茶几上,打开,倒出一堆零钱和几张百元钞票。“姥姥,姥爷,
这是我攒的压岁钱和零花钱,一共一千二百三十六块五毛,”女儿的声音很平静,
“都给你们,求你们别为难我妈了。”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父亲的表情复杂,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外孙女。二弟媳突然开口:“婷婷真懂事。”“姐,
你看孩子都这么说了,你就服个软吧。”我看着女儿,看着她强装镇定却微微发抖的手,
忽然觉得无比羞愧。我让我的孩子,替我求情。“爸,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你们不是要我回去吗?可以。”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把话说明白:我回去,但从此以后,
家里的大事小事,我一分钱不出,一分力不出。”“你们生病,找儿子”“需要钱,找儿子。
”“养老,找儿子。我做得到,你们做得到吗?”父亲脸色铁青:“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条件,”我说,“既然我是外人,那就外到底。”母亲慌了:“小慧,
你别这样,妈还是爱你的……”“爱我?”我笑了,“爱我会在年夜饭上当着我女儿的面,
给她五十块钱红包?”“爱我会把三百万分给儿子孙子,一分不留给我?
”“爱我会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些年积压的委屈倾泻而出,
我控制不住地发抖。二弟皱眉:“姐,你非要闹到这一步?”“是你们逼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现在给我答案:接受我的条件,我偶尔回去看看。”“不接受,
从此我们就是陌生人。”漫长的沉默。最终,父亲转身走向门口:“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母亲哭着跟出去。两个弟弟看了我一眼,也离开了。门关上那一刻,我瘫坐在地。
女儿扑过来抱住我:“妈,你还有我,我会努力考大学,找好工作,养你一辈子。
”我抱着她,眼泪浸湿了她的头发。那天下午,我做了两件事:第一,
去银行开了一个新账户,把美容院的所有收入转入这个账户,
与之前的家庭共用账户彻底分开。第二,联系了一个做心理咨询的朋友,预约了第一次咨询。
朋友在电话里说:“小慧,你终于肯面对了。”“再不对面,我就要疯了。
”4春节假期结束,生活回到正轨,又好像完全脱离了轨道。美容院初八开业,
我早早到店打扫卫生。小妹阿琳看到我,小心翼翼地问:“慧姐,你还好吗?
听说你……”“听说我大年三十掀了桌子?”我笑笑,“真的。
”阿琳瞪大眼睛:“为什么啊?”“因为我不想再做傻子了。”阿琳是我表妹的同学,
高中毕业就来我这里工作,已经五年了。她知道我家的一些事,但从未多问。“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