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书上没有名字的人如果能蒙上眼睛,是不是就可以不伤心?我不知道答案。
因为我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每个人的命。在我三岁那年的冬天,我第一次看见了那本册子。
那天外婆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囡囡乖”,我抬起头,
却看见她头顶悬着一本半透明的册子,正在一片一片地化作光点,像雪花一样飘散。当晚,
外婆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本册子叫《命运天书》。每个人的头顶都有,只是别人看不见。
在我的视野里,所有人的头顶都悬着这样一本半透明的册子——那是命运天书的投影,
与生俱来,至死方休。有的人册子厚如砖头,金光流转,注定福泽深厚;有的人薄如蝉翼,
黯淡无光,大限将至。我能看见书的厚度,能看见封面上生卒年月的数字,
甚至能看见那些即将发生的劫难,提前在书页边缘透出隐约的墨痕。可现在,我闭上眼睛,
不敢看,不想看。可当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时,
我还是看见了——ICU那扇紧闭的铁门后面,顾西洲的头顶,悬浮着一本正在燃烧的册子。
金色的火舌从书脊处窜出来,贪婪地舔舐着每一页纸张,边缘已经卷曲焦黑,
一寸一寸化为灰烬。这是生命走到终点的征兆——我曾经在外婆身上见过同样的景象,
那次火焰烧了整整六个时辰,子时一到,灰飞烟灭。按照眼前这个燃烧的速度,今晚子时,
就是他命簿燃尽之时。三天了。三天前,顾西洲为了从失控的货车前推开我,
被撞碎了五根肋骨,内脏大出血,今天已经是第三次病危通知。我守在ICU门外的长椅上,
坐了三天两夜,护士来劝了五次,婆婆来骂了三次,我都没动。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我的双腿像是被钉在地上,好像只要我离开这扇门半米,他就会消失。
走廊的白炽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惨白的光照得墙皮都泛着冷。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
呛得我想吐,可我三天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隔壁手术室门口有个女人在哭,
哭声断断续续,像一把钝锯子在我太阳穴上来回拉锯。可我不信。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
眼前一阵发黑。我扶着墙站稳,推开ICU的门。
“家属不能进——”护士的声音被我甩在身后。我冲进去,撞开第二道门,冲到他的病床边。
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嗡鸣,那条本该规律起伏的曲线正在艰难地拉直,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用尽了全力,然后越来越弱,越来越平。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
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胸口缠满绷带,绷带下面隐隐渗出血迹。
引流管从他的腹腔伸出来,连接着床边的引流瓶,瓶底已经积了半瓶暗红色的液体。
可即使在昏迷中,他的手依然保持着推开我的姿势——右手向外伸着,指节僵硬地蜷曲,
五根手指的骨节分明,像一只想要抓住什么的手,也像一只用尽全力推开什么的手。
“顾西洲!”我扑过去握住他的手。冰得像握着一块冬天的铁。他没有回应。睫毛一动不动,
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我抬起头,死死盯着那本正在燃烧的命运天书。
火焰已经烧到了封面的三分之一处,书名正在被火舌舔舐,笔画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金光里。
在封面右下角,赫然写着他的生卒年月:顾西洲。乙亥年三月初五卯时生,
辛丑年二月初九子时卒。二月初九。今天,就是二月初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注解,
也像判词:命格:天生富贵,克亲克己。遇命中劫,死于惊蛰。惊蛰。
今天不仅是二月初九,还是惊蛰。“我不信。”我盯着那行字,一字一句地说,
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我选的,老天爷说了不算。”我抬起手,
想去触碰那本燃烧的册子。正常情况下,我是碰不到的——天书与人相隔阴阳,
我只是一个看客,一个被允许偷窥命运却无权干涉的旁观者。过去二十四年,
我无数次试图伸手触碰那些册子,每一次手指都穿透过去,像穿过一团空气。
可这一次不一样。当我的指尖触及那团金色火焰时,一股灼烧的剧痛从指尖传来,
像把手指插进滚烫的油锅里。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却没有缩手——因为我的指尖触碰到了实质,触碰到了书页的边缘。那书页的边缘,
触感粗糙,带着纸质的纹理。可是,缺了一块。我的手指摸到了一个整齐的缺口,
像有人用刀裁去的,切口平滑,缺失的部分大约有三页。我愣住了。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我见过成百上千本命运天书,有的磨损严重,有的崭新如初,有的布满褶皱,有的沾染血痕,
但从来没有一本是“缺页”的。仿佛有人提前撕走了什么,仿佛这本书从一开始就不完整。
就在这时,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戛然而止。那条微弱的、挣扎的曲线,彻底拉成了一条直线。
“嘀——”一声长鸣。“病人心跳停止!准备抢救!”医生护士涌进来,把我挤到了一边。
我被推着往后退,退到门口,然后被推出门外。门在我面前“砰”地关上,
门上那扇小玻璃窗里,人影晃动,有人在喊“肾上腺素”,有人在推除颤仪。
我靠着墙滑坐下来。医院的墙很凉,凉意透过病号服渗进脊椎骨。我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
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那扇门。十分钟后,门开了。主刀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
对我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肋骨碎片刺穿了心脏,抢救无效。家属请节哀。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他见惯了生死,见惯了家属的崩溃,他不需要等我的反应。
我没哭。我只是慢慢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
带着早春特有的湿冷。外面是漆黑的夜空,城市灯火在远处闪烁,霓虹灯的光晕被雨水晕开,
模糊成一片。云层深处,有闷雷在滚动——惊蛰的第一声春雷,像天公敲响的丧钟。顾西洲,
你就这么死了?那个在婚礼上对着所有人说“我愿意”的人,
那个每天早上会在我醒来之前把牙膏挤好的人,那个说“不要命不要清醒,
还有梦能紧紧抱着我”的人,就这么死了?我不信。因为在我的眉心深处,还有一本册子。
那是属于我自己的命运天书。从我记事起,它就存在,像一枚烙印嵌在我的眉心正中。
我看不见它,却能感觉到它——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灵魂上的石头。祖辈说过,
苏家的女儿天生命格残缺,是因为我们本该早夭,却逆天改命活了下来,
所以看不见自己的命。外婆说,这是诅咒,也是恩赐,看得见别人,看不见自己,
是老天爷给我们的公平。那本册子,从我有记忆以来,从来纹丝不动。可这一刻,
它忽然颤动了一下。不是晃动,是跳动——像一颗心脏,像一只被囚禁太久的困兽,
开始挣扎。“你想让我看什么?”我喃喃自语。眉心一阵滚烫。那股热意从前额蔓延开来,
像有人用烙铁烫在我的皮肤上。我猛地闭上眼睛,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入一片虚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然后,一本巨大的册子在我面前缓缓浮现。
那是我的命运天书。封面是暗金色的,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本都要厚重,
书脊上缠绕着黑色的锁链,锁链的尽头隐没在黑暗里,不知通向何处。它缓缓翻开,
第一页——空白。再翻一页。空白。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全是空白。
我一口气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白得像宣纸,一个字都没有。直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边,纸张的颜色也和其他页不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旧黄。
上面终于出现了一行字,墨迹鲜红,像血写成的:借命者。活死人之命,
需以活人之血饲之。续一日,损十年。下面还有一行血红色的备注,字迹潦草,
像是后来添上去的:顾西洲的命缺了三页。在你手里。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走廊的白炽灯还是那么惨白,窗外还是那片夜空,雷声还在闷响。借命者。活死人之命。
我终于知道顾西洲的命簿为什么缺页了——那些缺掉的部分,在我这里。从我出生起,
从我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起,那些本该属于他的寿命,就被某种力量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所以我能看见命,所以我的天书打不开,所以他在二十五岁这年死于惊蛰。他替我死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具身体,这条命,是用他的命换来的。窗外,
救护车还在闪烁红蓝的灯光。他的遗体刚被推出来,送往太平间。我追了出去。
2 血饲太平间在地下二层。电梯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着福尔马林和死亡的气味。走廊很长,灯是惨白的,每隔十步一盏,
照得地面泛着冷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看守是个老头,裹着一件军大衣,坐在值班室里打瞌睡。玻璃窗上贴着“闲人免进”的红字,
但老头睡得很沉,呼噜声透过玻璃传出来,像老旧的拖拉机。我轻手轻脚推开门,溜了进去。
一排排冰柜整整齐齐排列着,像巨大的文件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编号,有的贴着名字,
有的只有“无名氏”三个字。冷气从冰柜缝隙里渗出来,我的呼吸凝成白雾,手脚冻得发麻。
三排七号。我拉开那个抽屉。滑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我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值班室没有动静。抽屉拉到头。顾西洲躺在里面。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衣服上还沾着血迹,血已经冻成暗红色的冰碴。他的脸色青白,
嘴唇发紫,睫毛上结着细小的霜花,眉毛和鬓角都凝着一层白霜。他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可我知道,这具身体已经没有了心跳,没有了呼吸,没有了温度。我的手在发抖。
我掏出一把水果刀——刚才从医院食堂顺来的,刀刃不长,但足够锋利。
我划开自己的左手手掌。刀刃划过皮肤的瞬间,疼痛像一道闪电从手掌窜到心脏。血涌出来,
殷红的,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味。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冷气里,那点温度显得格外奢侈。
我把手掌覆在他嘴唇上。他的嘴唇冰凉僵硬,像冻过的橡皮。“顾西洲,张嘴。”我低声说。
他没反应。“你他妈给我张嘴!”我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哭腔,“你欠我的,
你还没还完!”我用右手掰开他的下颌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的嘴张开一条缝,
我把流血的手掌贴上去。血滴进去。一滴,两滴,三滴……我开始数数。按照天书上写的,
续一日,损十年。我不知道需要多少血才够,但我知道,如果他想活过来,我需要喂多少血,
就需要舍多少寿。我今年二十四岁。理论上,如果我想让他活十天,我明天就会老死在这里。
可我还是在喂。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冰柜的不锈钢底板上,
凝成一朵朵暗红色的冰花。我调整角度,让血直接滴进他嘴里。手掌的伤口很深,
血涌得很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血液流失的速度让我的眼前开始发黑。十滴。
二十滴。三十滴。我数不清了。失血让我开始恍惚,眼前的光晕在摇晃。
眉心那本天书疯狂翻页,每一页都在燃烧,我能感觉到寿元在流逝,像沙子从指缝间漏走,
抓不住,留不下。忽然,他的手指动了。那动作轻微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我的手正握着他的手,我感觉到了——无名指的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下一秒,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没有眼白。整个眼眶漆黑如墨,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像没有星辰的夜空。他盯着我。那只漆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然后,
他的手掌扣住我的后颈,把我拉向自己。动作快得像猎豹,力道大得像铁钳,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扑倒在他身上。冰冷的嘴唇贴上来。不是吻,是吸吮。
他在吸我的血。嘴唇紧紧压着我的伤口,用力地吸,像渴了三天三夜的旅人找到水源。
我能感觉到血液从伤口涌出的速度在加快,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带走。他的喉咙在动,一下,
一下,吞咽着。疼。但更多的是冷。我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流失,四肢开始麻木,
意识越来越模糊。眉心那本天书翻得更快了,书页哗啦啦地响,每一页翻过,
就有一团金色的光点从眉心飘散——那是我的阳寿,正在被抽离。不知过了多久,
他松开了我。那双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黑白分明,只是布满血丝。他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