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朱弦断,明镜缺雪落长安,似柳絮因风起,又似梨花满枝头。
我跪在教坊司的琴案前,指尖抚过那把焦尾桐木琴的断纹。琴是父亲留下的,
弦是今晨新上的冰蚕丝,还未试音,外头便传来一阵喧嚷。那声音由远及近,
夹杂着脚步声、衣料摩擦声,还有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谢姑娘,萧世子来了。
"老鸨柳妈妈倚在门边,手中团扇轻摇,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幸灾乐祸。
她在这教坊司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高门贵女跌落尘埃,也见过太多山盟海誓化作泡影。
此刻她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说是来取当年定亲的玉佩。
"我指尖一顿,琴弦发出一声微哑的颤音,如泣如诉。三年了。自父亲因"文字狱"被赐死,
谢家满门男丁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教坊,到如今已有三载春秋。我在这烟花地里,
靠着一手琴艺卖艺不卖身,勉强保全了清白,也保全了谢家最后一点体面。而萧景珩,
我的未婚夫,定远侯府的世子,终于还是来了。窗外雪下得正紧,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姑娘眉眼清冷,虽身着素色布衣,鬓边只簪一支银钗,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那是谢家百年书香养出来的气韵,不是这教坊司的胭脂水粉能遮掩的。"请他进来。
"我整了整衣裙,将膝上的琴谱放到一旁。那是父亲狱中托人送出来的《广陵散》残谱,
三年来我日夜苦练,早已烂熟于心。门开了,裹挟着风雪。萧景珩穿着玄色织金蟒袍,
腰间玉带叮咚,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仆从。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身形挺拔如松,
曾是长安城里多少闺秀的梦中人。只是此刻,他望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沾了灰的旧物,
带着审视,带着不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明姝,"他开口,
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和,却掩不住那股子居高临下,"三年不见,你清减了。"我起身,
福了一福,动作标准得如同在谢家祠堂行礼:"世子爷安。"他似被我的生疏刺了一下,
眉头微蹙。记忆中的谢明姝该是娇俏的、热情的,会拉着他的袖子唤他"景珩哥哥",
而不是如今这般,疏离得像个陌生人。"坐吧,"他挥退仆从,在琴案前坐下,
目光扫过那把焦尾琴,"你还留着这琴?""父亲遗物,不敢轻弃。"萧景珩沉默片刻,
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盒子。盒子打开,里头躺着那块温润的羊脂玉。龙凤呈祥的纹样,
还是母亲生前亲手所刻,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三年前我得知谢家巨变时,
失手摔的。"明姝,"他叹了口气,仿佛受了多大委屈,"非是我薄情。
只是如今你身在乐籍,我若娶你,便是玷辱门楣。定远侯府百年清誉,不能毁在我手里。
"窗外雪越下越大,落在窗棂上,簌簌作响。我抬眼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春日。
那时我还是谢家嫡女,他在桃花树下为我簪花,说此生非我不娶。如今桃花谢了,
只剩下这满庭风雪。"所以,世子爷要娶谁?"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又迅速压下:"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柳如烟小姐。下月十五,便是婚期。柳小姐贤良大度,
知书达理,与我...门当户对。"门当户对。四个字,如四把刀,字字诛心。"恭喜。
"我将玉佩放回盒中,又取出一物——那是他当年赠我的定情信物,一支紫玉箫。箫身通透,
刻着"执子之手"四个字,如今看来,何其讽刺。"物归原主。"萧景珩接过玉箫,
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平静。他原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跪在地上求他不要抛弃我。毕竟,
一个教坊司的乐伎,若能攀上侯府,便是脱离了苦海。他甚至准备好了说辞,若我纠缠,
便命人将我拖出去。"明姝,"他语气软了几分,带着施舍的怜悯,"你若愿意,
我可纳你为妾。柳小姐贤良大度,必不会苛待你。虽不能做正室,
但总比在这教坊司...抛头露面的强。"我抬眸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
如冰雪初融,却让萧景珩心头一紧。"世子爷,"我转身,走向琴案,
"您听过《广陵散》吗?"他一愣:"嵇康临刑之曲?""正是,"我坐下,指尖轻按琴弦,
"嵇康临刑东市,顾日影而弹《广陵散》,叹此曲绝矣。三千太学生请以为师,不得允。
嵇康谓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我抬手,
朱弦一动,风雪骤停。初时如幽涧泉鸣,清冷孤高;继而如铁骑突出,金戈铁马;到最后,
如雷霆万钧,千军辟易。这是真正的《广陵散》,失传已久的绝响,
我父亲在狱中用血谱写的最后篇章。琴音里藏着聂政刺韩傀的孤勇,
藏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更藏着谢家满门的冤屈与不甘。萧景珩不懂琴,
但他听得出那琴音里的杀伐之气。他脸色微变,后退半步:"你...你这是何意?"曲终,
弦断。"铮"的一声,冰蚕丝弦应声而断,在我指尖勒出一道血痕。我起身,
将断琴推入火盆,看着火光吞噬那陪伴我三年的旧物。火焰跳跃,映得我面容忽明忽暗。
"世子爷请回吧,"我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声音平静,"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只是请记住今日这曲《广陵散》——他日若再听,便是你的丧钟。"萧景珩拂袖而去,
怒斥我"疯妇"、"不识抬举"。他不知道,此刻教坊司外,
一辆青帷马车正静静停在风雪中。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清俊如玉的脸,
和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眸。"好一曲《广陵散》,"车内人低声道,指尖在膝上轻叩,
"谢明姝...原来你还活着。"第二章 白衣卿相,旧梦重温三日后,
礼部尚书柳大人府上举办赏梅宴,遍邀长安名流。我收到了请帖,烫金的帖子,
上面写着"特邀教坊司谢大家献艺"。柳妈妈将帖子扔给我时,
眼神复杂:"柳小姐点名要你去,说是想听听谢大家的琴艺。明姝,别惹事,
那柳家如今权势正盛。"我知这是鸿门宴。柳如烟,萧景珩的新未婚妻,据说才貌双全,
是长安城第一才女。她要我去的,无非是想在众人面前羞辱我,让我知道,如今的我,
只配跪在地上为她们弹琴取乐,让她这位新妇立威。但我去了。因为我必须去。
柳府的梅花开得极好,红白相间,映着雪色,如胭脂染雪。宾客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我抱着琴,穿着最素的布衣,跟在引路丫鬟身后,穿过重重回廊。"那便是谢家姑娘?
"有人窃窃私语。"可不是,当年也是长安第一美人,如今...啧啧。
""听说萧世子就是被她纠缠,才不得不..."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堂下。堂上,
柳如烟坐在主位,穿着绯色织金襦裙,满头珠翠,明艳不可方物。萧景珩坐在她身侧,
正与身旁的公子们谈笑风生,目光扫过我时,如看尘埃,迅速移开,仿佛怕玷污了他的眼睛。
"这便是谢家姑娘?"柳如烟的声音娇柔,却带着刺,"抬起头来,让本小姐看看,
是什么样的绝色,能让景珩哥哥迷了眼。"我抬头,目光平静。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她生得美,却是一种张扬的美,而我即便素衣布裙,眉宇间那股清冷气韵,
依旧让她感到威胁。"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她掩唇轻笑,"只是可惜,谢家倒了,
这美人儿也只能在教坊司卖笑了。谢姑娘,今日宾客众多,你便弹一曲《凤求凰》吧,
让诸位也见识见识,这教坊司的技艺。"《凤求凰》,司马相如求卓文君之曲。
让我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弹此曲,便是将我比作供人取乐的娼妓,
更是暗示我对萧景珩余情未了,死皮赖脸。堂下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萧景珩皱了皱眉,
却没说话。他抿着酒,眼神飘忽,显然不想为我得罪未婚妻,更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怎么?谢姑娘不肯?"柳如烟挑眉,"那可就怪不得本小姐了。来人,
将她...""且慢。"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如玉石相击,瞬间压过了满室的喧嚣。
风雪灌入,众人回首,只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踏雪而来。他手中握着一卷书,
肩头落着梅花,眉目如画,却带着一股子凛然不可侵犯的清贵之气。所过之处,
宾客自动让道,连呼吸都轻了几分。"顾...顾大人!"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连柳尚书都慌忙起身相迎,额头见汗。顾长卿,当朝首辅,年仅二十五岁便位极人臣,
是今上最倚重的肱骨之臣。传闻他出身寒门,却学富五车,三年前殿试,
一篇《治国策》惊动天下,被今上亲点为状元,此后平步青云,直至首辅。
他从不参加这种宴会,今日怎会来此?顾长卿看都没看柳尚书,径直走到我面前,垂眸看我。
那双墨眸深邃如潭,映着我的身影。"谢姑娘,久闻你琴艺无双,"他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可否为顾某弹一曲《幽兰》?"《幽兰》,孔子所作,
是君子之曲,高洁之调。他这是在为我解围,更是以首辅之尊,为我正名。我抬眼看他,
撞进那双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轻佻,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复杂,
和深藏的温柔。"好。"我重新坐下,指尖抚弦。这一次,没有《广陵散》的杀伐,
只有空谷幽兰,暗香浮动。琴音袅袅,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等待与坚守的故事。
顾长卿站在我身侧,静静听着。雪落在他肩头,他似无所觉。曲终,满座寂然。"好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