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斯文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几根稀疏的竹子,
像是得了脱发症。他皱着眉,看着手里那块碎银子,
语气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理所应当:“锁锁,不是我说你。这点钱,连买方墨都不够。
你在王府当差,手脚就不能……勤快点?”他说的“勤快”,自然不是指多干活,
而是指多顺手牵羊。“再过几日便是诗会,京城的达官贵人都要去。我若穿这身旧袍子去,
岂不是丢了你未来状元夫人的脸?”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整理鬓角,那动作行云流水,
显然在铜镜前练过无数次。“听说王爷房里有个玉扳指,
平日里也不怎么戴……”他抬起眼皮,
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对面那个满手油污、刚从厨房偷溜出来的姑娘身上。“为了我们的将来,
你且忍一忍。待我高中,定让你做这京城最体面的女人。”他说完,转身就走,
连句谢都没有,只留下一个自以为潇洒的背影,
和空气中那股廉价的脂粉味——那绝不是书墨香,倒像是怡红院门口那位头牌身上的味道。
###1王府后巷的风,带着一股泔水发酵的酸爽味。金锁锁蹲在墙角,
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像是捧着刚出土的传国玉玺。她吸了吸鼻子,把油纸包递了过去。
“斯文哥,这是我这个月的月钱,还有……还有我帮厨房张大娘洗了三百个盘子换来的赏钱。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虽然穷,但腰杆挺得笔直,
像是一根插在牛粪上的筷子。这便是贾斯文。
金锁锁那个指腹为婚、发誓要考取功名带她吃香喝辣的未婚夫。贾斯文伸出两根手指,
捏住油纸包的一角,眉头微微一皱,仿佛那上面沾了瘟疫。“怎的全是铜板?
连块碎银子都没有?”他掂了掂分量,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百转千回,
充满了怀才不遇的忧伤。“锁锁啊,你不懂。如今这世道,文章写得好,不如投帖投得巧。
这些钱,怕是连给礼部侍郎家看门的狗买根骨头都不够。”金锁锁眨巴着眼睛,
脸上蹭着一道锅底灰,看起来像只刚钻过灶坑的花猫。“那……那咋办?要不,
我去把我娘留给我的银耳环当了?”她说这话时,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萝卜”贾斯文眼睛一亮,却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
折扇在胸前摇得飞快。“哎,这如何使得?那是岳母的遗物……不过,
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耳环做不了状元郎。为了咱们的大业,
也只能委屈岳母在天之灵了。”他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当掉金锁锁的耳环,
是为了拯救黎民苍生。金锁锁点点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行,那我明儿个就去。对了,
斯文哥,你上次说要买的那本《圣贤治国策》,买了吗?”贾斯文脸色一僵,
扇子差点掉地上。“买……自然是买了。只是那书太过深奥,我借给同窗研读了。
这叫……这叫以文会友,扩展人脉。”其实那钱,他拿去买了一盒上好的胭脂,
送给了怡红院的小桃红。当然,这种战略性的支出,是不能告诉金锁锁这种妇道人家的。
“哦。”金锁锁没多问,只是从怀里掏出半个被压扁的馒头,“这是厨房剩的,白面的,
可香了。你拿着路上吃,别饿坏了身子。你现在可是咱们全村的希望,身子骨比皇上还金贵。
”贾斯文看着那个馒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不是馋的,是恶心的。但他还是接了过来,
毕竟省一顿饭钱,就能多喝一壶花酒。“锁锁,你真贤惠。待我飞黄腾达,
定给你买一屋子馒头,让你吃个够。”金锁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傻得冒泡。
“好嘞,那我回去干活了。今天王府要宴请宾客,厨房忙得跟打仗似的,
连烧火棍都快抡冒烟了。”她转身钻进了角门,像一只归巢的土拨鼠。
贾斯文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嫌弃地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随手把那个馒头扔给了路边的野狗。“啧,一身油烟味。等我当了官,第一件事就是休了你,
换个香喷喷的大家闺秀。”他哼着小曲,掂着那包铜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
朝着赌坊的方向走去。###2金锁锁刚回到厨房,就被管事嬷嬷一把揪住了耳朵。
“死丫头,跑哪儿去了?前院人手不够,王爷那边缺个倒夜香……呸,倒茶水的,你赶紧去!
”金锁锁疼得龇牙咧嘴:“嬷嬷,我是烧火的,不懂倒茶啊。万一把王爷烫熟了咋办?
”“烫熟了就当加菜!赶紧滚过去!”嬷嬷一脚踹在她屁股上,把她踹向了命运的转折点。
王府的东院,安静得像是刚办完丧事。这里住着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李玄机。
听说这位王爷身体不好,走路要人扶,喝水要人喂,连喘气都费劲,
是个标准的“瓷娃娃”金锁锁端着茶盘,战战兢兢地进了屋。屋里黑漆漆的,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熏得金锁锁差点打个喷嚏。“谁?
”床榻上传来一个声音,冷飕飕的,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奴……奴家是厨房烧火的……不对,是来送茶的。”金锁锁紧张得舌头打结。“滚出去。
”王爷言简意赅。金锁锁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可刚一转身,肚子就“咕噜”一声巨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简直比过年放的二踢脚还响亮。床上的人沉默了。金锁锁也沉默了。
她尴尬地捂着肚子,小声嘀咕:“那个……王爷,您这屋里太安静了,
我肚子觉得气氛太压抑,想活跃一下。”“……”李玄机从纱帐后坐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把刚磨好的刀子。
“过来。”金锁锁挪了过去,心想:完了,这下要被做成人肉包子了。“你会讲笑话吗?
”李玄机突然问。“啊?”金锁锁愣住了。“本王失眠三日了,头痛欲裂。
太医说要心情舒畅才能入睡。你若能把本王逗笑,赏银十两。
若是不能……”他指了指门口:“就拖出去喂狗。”金锁锁一听“十两”,
眼睛瞬间变成了铜钱状。十两!够贾斯文考十次状元了!“王爷,您瞧好了!
”金锁锁清了清嗓子,摆开架势。“从前有个太监……”李玄机脸色一沉。“下面没了。
”金锁锁说完,期待地看着王爷。李玄机面无表情。“这是笑话?”“不好笑吗?
”金锁锁挠挠头,“我们村口的二傻子每次听都笑得流哈喇子。”李玄机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治病,是在渡劫。“滚过来,给本王捶腿。”金锁锁只好乖乖过去,
蹲在脚踏上,给这位难伺候的祖宗捶腿。捶着捶着,金锁锁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昨晚为了给贾斯文纳鞋底,她熬了一宿。没过一会儿,
李玄机就听到了一阵极其有节奏的声音。
“呼……噜……呼……噜……”金锁锁趴在王爷的腿上,睡着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在王爷那条价值千金的云锦被面上,画了一张地图。李玄机僵住了。他有洁癖。
他想把这个女人踢飞。但奇怪的是,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他那根紧绷了三天的神经,
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这声音,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像是一把大锤,
砸碎了王府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李玄机看着金锁锁那张睡得跟猪一样的脸,
嘴角竟然微微勾了起来。“呵,有趣。”第二天早上,金锁锁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毯上,
身上盖着一件狐裘。而那位病秧子王爷,正坐在床头,神采奕奕地喝粥。“醒了?
”“王……王爷……我……”金锁锁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要被灭口了。“赏。
”李玄机扔过来一锭银子。“以后每晚,都来给本王……睡觉。”金锁锁抱着银子,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王爷,怕不是个傻子吧?
###3金锁锁成了李玄机的专属“陪睡丫鬟”别误会,纯睡觉。她负责在脚踏上打呼噜,
王爷负责在床上听着呼噜声入眠。这差事,简直是天下第一美差。但今天,遇到了难题。
王爷不肯喝药。那碗黑乎乎、比墨汁还浓的药汤,摆在桌上已经凉了三回了。
太医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管家急得团团转。“王爷,良药苦口利于病啊!”“拿走。
”李玄机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本兵书,连眼皮都没抬,“这药喝了三年,
本王的身子依旧是个破灯笼,喝与不喝,有何区别?”管家求救似的看向金锁锁。
金锁锁正躲在角落里啃一个梨。接到管家的眼神,她叹了口气。为了那十两银子的月钱,
拼了。她端起药碗,大步走到床前。“王爷,您知道这碗药是啥不?”李玄机皱眉:“毒药?
”“错!”金锁锁一拍大腿,“这是您统一天下的粮草!您想啊,您身体里那些病气,
就是造反的刁民。这碗药,就是朝廷派去的精兵强将。您一口喝下去,
那就是百万雄师过大江,杀得那些病气片甲不留!”李玄机放下兵书,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你这是什么歪理?”“这叫《锁子兵法》。”金锁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再说了,
这药多贵啊!里面有人参、鹿茸、灵芝……这一口下去,喝的不是药,是银子!您要是不喝,
倒了多可惜?那不是把银子往水沟里扔吗?”提到“银子”,
金锁锁的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痛惜。李玄机看着她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
突然觉得这碗药似乎没那么面目可憎了。“你很喜欢银子?”“喜欢啊!”金锁锁毫不掩饰,
“银子多好看,白花花的,比亲爹亲娘还亲。有了银子,就能买肉包子,买新衣服,
还能……”还能供贾斯文考状元。想到这里,她眼神黯了一下。
李玄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情绪。他伸出手,接过药碗。“若本王喝了,这碗药值多少钱,
本王就赏你多少钱。”“真的?!”金锁锁眼睛瞬间变成了探照灯。“这碗药起码值五十两!
王爷,您慢点喝,别洒了!洒一滴都是在割我的肉啊!”李玄机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心中那股郁结之气竟然散了不少。他仰头,一饮而尽。苦。真他娘的苦。
但看着金锁锁那张笑成菊花的脸,他觉得,这苦味里,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滋味。“赏。
”李玄机把空碗递给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本王有个条件。”“啥条件?
别说一个,十个都行!”金锁锁抱着空碗,像是抱着聚宝盆。“以后,本王喝药,
你得在旁边给本王唱曲。”“唱曲?”金锁锁愣了,“我不会唱那些莺莺燕燕的调子啊。
”“就唱你们村里哭丧的调子。”“……”金锁锁觉得,这个王爷不仅身体有病,
脑子绝对也有大病。###4有了李玄机的赏赐,金锁锁的腰包鼓了起来。但这钱还没捂热,
讨债鬼就来了。贾斯文又站在了后巷的柳树下。这次,他换了身新衣裳,
手里的扇子也换成了湘妃竹的,看起来人模狗样。“锁锁,最近可好?”他一开口,
金锁锁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斯文哥,你这衣服……挺贵吧?”金锁锁盯着他的衣领,
那上面绣着暗纹,绝不是便宜货。“哎,这是同窗送的。”贾斯文面不改色,“我今日来,
是有件大事。礼部的王大人要办寿宴,我若能送上一份厚礼,这功名之事,便有了七成把握。
”“厚礼?多厚?”金锁锁捂紧了荷包。“也不多,三百两。”“三百两?!
”金锁锁差点跳起来,“你把我卖了也不值三百两啊!”“锁锁,你别急。
”贾斯文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却被金锁锁躲开了。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但很快掩饰过去。“我知道你没钱。但王府有啊。听说王爷书房里有幅字画,
是前朝名家的……”“你让我去偷?!”金锁锁瞪大了眼睛,“那是要掉脑袋的!
”“什么叫偷?这叫……借。”贾斯文循循善诱,“待我高中,做了大官,
再买一幅更好的还给王爷便是。锁锁,你难道不想做诰命夫人吗?
难道你想一辈子当个烧火丫头,满身油烟味?”这句话,戳中了金锁锁的软肋。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我……我不敢偷字画。但是……王爷房里有些吃剩的点心,
是御赐的,盘子也是金边的。我……我拿出来给你,你拿去卖了吧。
”贾斯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蚊子腿也是肉。“也行。快去快回。
”金锁锁像做贼一样溜回王府。她没敢去书房,而是去了小厨房。
那里放着一盒王爷没动过的“龙须酥”她颤抖着手,把点心盒子揣进怀里。刚一转身,
就撞上了一堵肉墙。“这是要去哪儿啊?”李玄机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金锁锁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怀里的点心盒子掉了出来,滚到了李玄机脚边。
“王……王爷……我……我饿了……”李玄机捡起盒子,打开看了看。“饿了?
这龙须酥是贡品,一盒值十两金子。你这一口,吃掉了半个京城的房子。”金锁锁想哭。
“王爷,我错了。我……我其实是想拿去喂狗。”“喂狗?”李玄机挑眉,
“哪只狗这么金贵?”金锁锁不敢说话。李玄机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眼神微微一冷。
他早就查过金锁锁的底细,自然知道那个贾斯文的存在。“起来吧。
”李玄机把盒子扔回她怀里。“既然是喂狗,那就去喂。不过,本王要亲眼看看,
这只狗长什么样。”###5金锁锁抱着点心盒子,走出后门。李玄机坐在不远处的马车里,
透过帘子缝隙看着。贾斯文等得不耐烦了,见金锁锁出来,一把夺过盒子。“怎么才来?
这是什么?点心?我不是让你拿值钱的东西吗?”“这是御赐的,值十两金子呢。
”金锁锁小声说。“十两金子?”贾斯文眼睛亮了,打开盒子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算你有点用。行了,你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了。”他转身欲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回头说:“对了,过几日我要和同窗去游湖,需要置办一身行头。你再想想办法,弄点现银。
”说完,他抱着盒子,像抱着亲爹一样跑了。金锁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突然有点堵。她不是傻子。贾斯文刚才看那盒点心的眼神,比看她亲热多了。
“这就是你养的狗?”身后传来李玄机凉凉的声音。金锁锁吓了一跳,
回头看见王爷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王……王爷……”“跟上。”李玄机没多说,
转身上了马车。金锁锁不敢不从,只好爬上去,缩在角落里。马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贾斯文。
贾斯文并没有去当铺,也没有去书店。
他径直去了京城最大的首饰铺——“琳琅阁”金锁锁趴在车窗上,
眼睁睁看着贾斯文把那盒御赐的点心,换成了一张银票。然后,他用那张银票,
买了一支赤金镶宝石的步摇。那步摇金光闪闪,漂亮极了。
金锁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耳朵——那里原本有一对银耳环,是她娘留给她的,
昨天刚被她当了,钱都给了贾斯文。“他买这个干嘛?”金锁锁喃喃自语,
“难道是给我的惊喜?”李玄机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关爱智障的慈悲。“你觉得,
这支步摇,配你这身烧火丫头的衣服吗?”金锁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
摇了摇头。贾斯文出了首饰铺,转身进了一家茶楼。不一会儿,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带着丫鬟婆子的小姐走了进去。那小姐长得很美,只是下巴抬得很高,
像是随时准备用鼻孔看人。透过二楼的窗户,
金锁锁看见贾斯文一脸谄媚地把那支步摇插在了那位小姐的头上。两人有说有笑,
贾斯文的手,还不老实地摸了摸小姐的小手。金锁锁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她天灵盖上敲了一记响锣。“那是宰相府的千金,柳如烟。”李玄机淡淡地介绍,
仿佛在解说一场猴戏。“你那盒点心,变成了别人头上的簪子。而你,连个馒头皮都没捞着。
”金锁锁没说话。她死死盯着那个窗口,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算盘珠子在疯狂转动。五年。
她供了他五年。洗了一万个盘子,烧了八千斤柴火,当了娘的遗物,卖了自己的青春。结果,
就养出了这么个玩意儿?“王爷。”金锁锁突然回过头,脸上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您刚才说,那盒点心值多少钱来着?”“十两金子。
”“好。”金锁锁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借着马车里微弱的光线,用一截炭头,
在上面重重地记了一笔。“贾斯文,欠我十两金子。利息……按九出十三归算。
”她合上本子,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不是爱情的火焰,是债主上门讨债的怒火。
“王爷,我想跟您做笔生意。”李玄机挑眉:“哦?你一个烧火丫头,
有什么资本跟本王谈生意?”“我帮您治好失眠,您帮我……讨债。”金锁锁咬牙切齿,
一字一顿:“我要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连皮带骨,都给我吐出来!
”###6回到王府那间只能放下一张板床的柴房,金锁锁没有哭。眼泪那玩意儿,
一滴也换不来半个铜板,是天下最没用的东西。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木箱,吹开上面的灰,
打开来,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个油光锃亮的旧算盘,和一本封皮都卷了边的账本。
这是她爹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她爹生前是个账房先生,总说,天下的道理都在这算盘里,
一来一去,皆是因果。金锁锁点上油灯,豆大的火苗映着她那张沾着灰的脸,
眼神却亮得吓人。她翻开账本,第一页,记着:“景元十五年,春。给贾斯文买笔墨,
花铜钱二十三文。”她伸出手,拨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景元十六年,夏。贾斯文乡试盘缠,当掉银簪一支,得银三两。
”“噼里啪啦。”“景元十七年,秋。贾斯文说天冷,要添置狐裘御寒,以备冬日苦读。
我把一整个月的月钱都给了他,自己啃了一个月的窝头,吃得拉屎都是黄的。”“噼里啪啦。
”一笔一笔,一桩一桩。从一个肉包子,到一双新鞋,
再到那些他以“打点”、“应酬”、“买书”为名目要走的银钱。五年的时光,
就在这算盘的珠子里,一点点被清算出来。这不是情爱,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投资。
一场血本无归、连裤衩都赔进去的投资。金锁锁的手指快得像是在飞,那算盘在她手里,
仿佛活了过来,成了精。它在替她算账,也在替她出气。算到最后,
她在账本末尾写下一个总数:“本金:一百七十二两三钱六十八文。”她盯着那个数字,
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然后,
她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利钱:按照京城‘利滚利’钱庄的规矩,五年下来,连本带利,
共计……”她又拨了一通算盘,最后写下一个数字。“九百五十八两。”写完,她吹干墨迹,
心里那股恶气总算顺了些。失恋是什么滋味?金锁锁不知道。她只知道,
自己辛辛苦苦养了五年的猪,不仅没长膘,还跑去拱了别人家的白菜。这不是伤心的问题,
这是血亏的问题。“贾斯文,”她对着油灯喃喃自语,“你给老娘等着。这九百多两银子,
我就算从你骨头缝里刮,也得给我刮出来!”她合上账本,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没过一会儿,震天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只有睡饱了,
才有力气去讨债。###7第二天晚上,
金锁锁照例去李玄机房里“陪睡”她打呼噜的声音依旧响亮,但李玄机却听出了里面的不同。
以前的呼噜声,是憨厚的,没心没肺的。今天的呼噜声,带着一股子杀气,
像是两军交战前的擂鼓声。“你心里有事。”李玄机睁开眼,在黑暗中说道。
金锁锁的呼噜声戛然而止。她从脚踏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王爷,您怎么知道?
”“你的呼噜声,把本王的蚊帐都快震破了。”“……”金锁锁叹了口气,盘腿坐在地上。
“王爷,我问您个事儿。要是有人欠了您很多钱,还不想还,咋办?”“派人去打断他的腿。
”李玄机说得云淡风轻。“可我没人可派啊。”金锁锁苦着脸,“我就一个烧火的,
手里最硬的家伙就是烧火棍。”李玄机在黑暗中勾了勾唇角。“那就借刀杀人。
”“借谁的刀?”金锁锁眼睛一亮。“看你的本事。”金锁锁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凑到床边。
“王爷,我今天在外面听到个笑话,说给您听听?”“讲。”“有人说啊,
当今朝廷里有个大傻子。”李玄机没作声。“那人说,这傻子是个王爷,明明是龙子龙孙,
却天天躺在床上喝药,占着茅坑不拉屎,纯粹是浪费皇粮。还说……还说他那身子骨,
怕是连只鸡都没杀过,简直是丢尽了皇家的脸面。”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金锁锁觉得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这笑话,是谁讲的?”李玄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就……就一个穷酸秀才。”金锁锁小心翼翼地说,“长得人模狗样的,就是嘴巴太碎。
我听着来气,就跟他吵了几句,说我们王爷才不是那样的人。结果他还骂我,
说我一个下人懂什么。”她这番话,半真半假。贾斯文确实在背后抱怨过,
说王爷这种病秧子不知民间疾苦。但后面那些难听的话,都是金锁锁自己添油加醋编的。
她在赌。赌这位王爷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高气傲,绝不容许别人如此羞辱。果然,
李玄机沉默了半晌。“那秀才,叫什么名字?”“好像……叫贾斯文。
”金锁锁的心“怦怦”直跳。刀,她递过去了。至于王爷用不用,就看天意了。“睡觉。
”李玄机突然说了这两个字,翻身朝里,再也没有动静。金锁锁摸不准他的想法,
只好乖乖躺回脚踏上。这一夜,她没敢打呼噜。###8三日后,王府大宴宾客,
庆祝太后寿辰。金锁锁作为王爷房里的“红人”,被派去前院伺候。宴会上宾客云集,
衣香鬓影,晃得人眼花。金锁锁端着酒壶,穿梭在人群中,眼睛却像鹰一样四处搜寻。终于,
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贾斯文。他今天穿得格外体面,一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衫,
头上戴着玉冠,正跟在宰相千金柳如烟身后,像条哈巴狗似的,逢人就作揖微笑。
柳如烟头上戴着的,正是那支用金锁锁的血汗钱买来的金步摇。金锁锁冷笑一声,
端起一碗滚烫的参鸡汤,朝他走了过去。贾斯文正在跟一位大人说话,说得口沫横飞,
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金锁锁。“李大人,学生近日偶得一联,
正想向您请教……”他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脚下一绊。紧接着,
一股滚烫的液体从他身后浇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浇在他的裤裆上。“哎哟喂!
”贾斯文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捂着下半身就跳了起来。那碗参鸡汤,连汤带肉,
全都糊在了他的宝蓝色长衫上,油渍迅速扩散,形状极其不雅。一时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金锁锁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拿着空碗,一脸惊慌失措。
“哎呀!客官,您没事吧?都怪奴婢不小心,地太滑了!您那里……没被烫坏吧?
”她一边说,一边还伸手想去帮他擦,那手指的方向,正是他的要害部位。贾斯文又羞又怒,
脸涨成了猪肝色,连连后退。“你……你这个贱婢!”柳如烟见状,也是花容失色,
赶紧上前怒斥:“哪来的蠢货!连路都不会走!来人啊,把她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周围的宾客都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贾斯文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丢光了。就在这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慢着。”李玄机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酒杯,
慢悠悠地说:“不过是个丫鬟失手罢了,柳小姐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再说,
这是本王房里的人,要打也该由本王来打。”柳如烟脸色一僵。她没想到,
这个蠢丫头竟然是王爷的人。“王爷,您看斯文他……”“哦?
”李玄机上下打量了一眼贾斯文,“这位公子看着面生啊。不过,这身打扮,
倒是比本王还要气派几分。”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抽在贾斯文脸上。
贾斯文一个白身秀才,穿得比亲王还好,这是僭越。“王爷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