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野·番外一、冬末的风钢厂的冬天总是长得不像话。风从西边那片废弃的厂房卷过来,
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蒋丞裹紧了外套,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脚步却没停,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家走。路边的路灯坏了大半,
亮着的那几盏也昏昏沉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手里攥着刚从书店买回来的复习资料,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却没心思去拢。
脑子里全是刚才教室里的事。月考成绩出来了,他依旧是第一,甩开第二名一大截。
老师在讲台上夸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也带着点“这孩子总算没白费”的感慨。
周围同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佩服,有羡慕,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蒋丞早就习惯了。在这个升学率不算高的高中里,他像一个异类。
一个从大城市突然砸进来、带着一身不属于这里的锐气和倔强的异类。
他不想和这里的人深交,也懒得去应付那些没意义的社交。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考出去。
考得远远的,离开这个灰蒙蒙、喘不过气的地方。走到岔路口时,
他下意识往右边那条小巷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静静立在黑暗里,
像一头沉默的兽。顾飞家就在那儿。蒋丞脚步顿了顿,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灰尘,
迷了他的眼。他本来可以直接回自己那个临时的出租屋,安安静静刷题,熬到半夜,
再疲惫地睡去。这是他来到钢厂之后,最稳妥、最安全、也最麻木的生活节奏。可今天,
他脚底下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鬼使神差地,他拐进了那条小巷。巷子很窄,
两边堆着废弃的自行车、破木板、别人丢掉的旧家具。地上坑洼里积着脏水,
反射着微弱的光。蒋丞走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要来干什么。
是想看看顾飞在不在家?还是想确认一下那家伙是不是又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对着相机发呆?
蒋丞自己也说不清楚。自从第一次在篮球场看见顾飞,
看见他漫不经心投篮、眼神却冷得像冰的样子,蒋丞就莫名地记住了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帅得扎眼,也不是因为他在这片地方有点名气。是因为蒋丞在他身上,
看见了一种和自己很像的东西。一种被生活摁在地上、却死不肯低头的倔。
一种明明快要窒息,却还硬撑着呼吸的累。走到三楼,蒋丞停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
门内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争吵声,连顾淼小声哼歌的声音都没有。他抬起手,
犹豫了很久,指节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门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动静。拖鞋擦过地面的声音,很慢,很懒。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
顾飞的脸出现在阴影里。他刚洗完头,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碎发滴着水,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半睁半闭,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点不耐。看见是蒋丞,
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门又拉开了一点。“怎么来了?”顾飞的声音很低,
有点哑。蒋丞站在门外,冷风还在往脖子里灌,他却突然觉得有点热。“路过。
”他硬邦邦地丢出两个字。顾飞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拆穿,往旁边让了让:“进来。
”蒋丞没推辞,低头走了进去。屋子里很暖,和外面的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烟草气息,是属于顾飞的味道。顾淼不在客厅,
应该是在房间里睡着了。顾飞随手拿了条干毛巾,擦着头发,往沙发上一坐,
抬眼看向蒋丞:“考试考傻了?脸色这么难看。”“没有。”蒋丞把资料放在桌上,
自己也找了个位置坐下,动作有点不自然,“就是风大。”顾飞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
灯光落在蒋丞脸上,把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蹙起的眉都照得清清楚楚。顾飞看得很安静,
没有一点戏谑,也没有一点打探,就只是看着。蒋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别开脸:“看什么?”“看你。”顾飞很坦然,“不行?”蒋丞噎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他和顾飞之间,总是这样。有时候一句话就能把天聊死,有时候又什么都不说,
只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就觉得比在任何地方都踏实。顾飞把毛巾扔到一边,靠在沙发上,
长长吐了口气:“这次又第一?”“嗯。”蒋丞点头。“厉害。”顾飞说,语气很平淡,
却不是敷衍。蒋丞转头看他:“你呢?”顾飞笑了笑,嘴角勾出一点浅弧,
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我就这样。”蒋丞心里轻轻沉了一下。他知道顾飞不是不聪明。
相反,顾飞脑子转得很快,观察力敏锐,学什么都一点就通。
可他身上背着太多东西——妈妈的混乱、妹妹的病、这个家甩不掉的烂摊子。他被捆在这里。
像一棵被铁丝勒住的树,明明能长得很高,却只能弯着腰,在这片灰扑扑的土地上勉强活着。
“你其实可以……”蒋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你其实可以不用这样。
你其实可以和我一起,往外走。你其实不该烂在这里。可他没说。他知道,有些话太轻,
在现实面前,轻飘飘的,一文不值。顾飞却像是看穿了他想说什么,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轻声说:“丞哥,你不一样。”蒋丞心口猛地一紧。
“你是能飞的。”顾飞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别被我,别被这儿,拖住。
”蒋丞猛地别过头,盯着桌面,喉咙发紧。他最不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好像他注定要一个人走,而顾飞注定要留在原地。凭什么。“我不想听这个。
”蒋丞的声音有点闷。顾飞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蒋丞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复习资料,
想找点事做,可翻开书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顾飞刚才的眼神。
那种明明不甘心,却又认命的疲惫。那种明明想抓住什么,却又不敢伸手的克制。
蒋丞突然觉得有点烦。烦这个破地方,烦这些破事,烦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烦顾飞明明那么好,却要把自己埋在尘埃里。他“啪”地合上资料,动作有点重。
顾飞看过来:“怎么?”蒋丞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顾飞,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顾飞。
”“嗯?”“你能不能……”蒋丞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别放弃自己。
”顾飞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就算不为别人,就算只是为了你自己。”蒋丞盯着他,
一字一句,“你也不能就这么算了。”顾飞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灯光下,他的眼睛很深,
像藏着一整片没说出口的黑夜。蒋丞在那片黑夜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很小,却很亮。
过了好一会儿,顾飞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我飞不起来,还拖累你。
”蒋丞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他从来没想过,
顾飞心里藏着的是这样一句话。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是不愿,是怕拖累。
蒋丞猛地往前倾了一点身子,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能看清顾飞眼尾那颗小小的痣,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近到两人呼吸轻轻缠在一起。“谁告诉你,你是拖累。
”蒋丞的声音有点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要你跟我一起。”顾飞瞳孔微微一缩。
“不是我走我的,你留你的。”蒋丞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是一起。”“我往前走,
你也往前走。我跑,你就跟着跑。我飞,你就跟我一起飞。”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砸在顾飞心上。“你不是拖累。”蒋丞轻声说,“你是……”他顿了顿,
没找到合适的词。顾飞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很凉,力道却很稳。
“我知道。”顾飞低声说。蒋丞看着他。“丞哥,”顾飞的眼睛里,
第一次褪去了那种麻木的冷,多了一点微弱的光,“我试试。”试试,不往回缩。试试,
不往后退。试试,跟着你,往外走。蒋丞心口那股憋了很久的闷堵,突然就散了。他没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窗外的风还在刮,可屋子里,却像是悄悄迎来了一点,
谁也没说出口的春天。二、清晨的光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蒋丞就醒了。
他生物钟一向准,天一亮就睡不着,脑子里自动开始过知识点。可今天,
他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爬起来刷题。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昨晚顾飞的那句“我试试”。轻轻一句,分量却重得惊人。蒋丞知道,
对顾飞来说,说出这三个字,比别人咬牙坚持一百天都难。他从床上坐起来,简单洗漱完,
揣上钥匙就出了门。清晨的钢厂很安静,没有白天的嘈杂,也没有晚上的冷清。
空气里少了煤灰的味道,多了一点清冷的湿气。天边泛着淡白的光,一点点把黑暗推开。
蒋丞沿着路慢跑。这是他坚持了很久的习惯。身体累一点,脑子就能清醒一点,
心里的烦躁也能少一点。他跑过废弃的厂房,跑过破旧的街道,跑过还没开门的小卖部,
脚步轻快而稳定。跑到那条熟悉的小巷口时,他停了下来。抬头往上看,
顾飞家的窗户亮着一盏很小的灯。蒋丞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他知道,
顾飞通常起得也很早。要么是照顾顾淼,要么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要么,
就是拿着那台旧相机,对着窗外拍一些没人在意的风景。蒋丞没上去打扰。他只是站在原地,
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扇窗,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跑。他不急。不急着逼顾飞立刻改变,
不急着把一切都拉到正轨上。他愿意等。等顾飞慢慢松开攥了那么多年的拳头,
等他慢慢愿意把肩膀露出来,等他愿意相信,有人会和他一起扛。蒋丞跑完步回来的时候,
天边已经彻底亮了。他在早点摊买了两份豆浆油条,拎着袋子,径直走向顾飞家。这一次,
他没犹豫,直接敲门。开门的是顾飞。他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整理得干净利落,
脸上没有昨晚那种疲惫的慵懒,整个人看着清爽了很多。看见蒋丞手里的早餐,他愣了一下。
“给你带的。”蒋丞举了举袋子,自然地走进屋,“顾淼醒了吗?”“刚醒。”顾飞关上门,
跟在他身后,“在画画。”蒋丞把早餐放在桌上,往顾淼的房间看了一眼。
小姑娘坐在小桌子前,拿着彩笔,安安静静地涂画,嘴里轻轻哼着调子,声音软乎乎的。
蒋丞心里软了一下。他对顾淼,一直有种说不出的耐心。这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姑娘,
干净、纯粹、不受这乱糟糟的世界污染。她是顾飞心里最软的一块地方,
也是顾飞不敢轻易放手的原因。蒋丞没去打扰她,回头看向顾飞:“吃吧,等会儿凉了。
”顾飞点点头,坐下来,拿起一根油条。两人没说话,安静地吃着早餐。豆浆的热气往上飘,
模糊了彼此的脸,却让气氛变得格外安稳。“今天上午没课?”顾飞忽然问。“有一节。
”蒋丞说,“晚点去。”顾飞“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豆浆。
“你今天……”蒋丞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有什么安排?”顾飞抬眼看他:“怎么,
查岗?”蒋丞脸微微一热,硬着头皮点头:“算。”顾飞被他这直白的样子逗得笑了一声,
眼睛里难得有了点真正的笑意:“没什么事,在家待着。”“别总待在家里。”蒋丞轻声说,
“出去走走也行。”“去哪儿?”顾飞问。蒋丞顿了顿:“去哪儿都行。
”只要别把自己关起来。只要别一个人扛着。只要你愿意,往有光的地方走一步。
顾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轻轻应了一声:“好。”简单一个字,蒋丞却莫名觉得安心。
吃完早餐,蒋丞收拾了一下桌子,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去学校了。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顾飞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蒋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走了。”“嗯。
”顾飞靠在门边,“放学回来吗?”蒋丞心口轻轻一跳。回来。这两个字,听起来像家一样。
他看着顾飞,认真点头:“回。”顾飞嘴角弯了弯:“那我等你。”蒋丞没再说话,
转身下楼。走在小巷里,风还是凉的,可他心里却暖得厉害。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的天很蓝,很少见,没有灰蒙蒙的雾,也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云。蒋丞轻轻笑了一下。
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好。三、缝隙里的光日子一天天往前滑,
像冬天慢慢融化的冰,悄无声息,却又实实在在地改变着形状。
蒋丞依旧是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的那个人。试卷和资料堆得像小山,
草稿本写满了一本又一本,笔芯换了一盒又一盒。他的目标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可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不再是一个人闷着头硬扛。放学之后,他不再是直接回出租屋,
而是习惯性地拐进那条小巷,推开顾飞家的门。有时候顾飞在做饭,油烟味混着饭菜香,
满屋子都是人间烟火。有时候顾飞在陪顾淼玩积木,小姑娘笑得咯咯响。
有时候顾飞就坐在沙发上,拿着相机,一张一张翻着以前拍的照片,安安静静地等他。
蒋丞一进门,屋子里的气氛就像是被点亮了一样。顾飞会抬头看他,
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麻木,而是带着一点温和的亮。“回来了?”“嗯。
”“饭快好了。”“好。”简单的对话,却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蒋丞会在客厅的小桌子上刷题,顾飞就在一旁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不打扰,却也不远离。
偶尔蒋丞遇到难题,皱着眉半天写不出一个字,顾飞会不动声色地递过一杯温水,
轻声说:“歇会儿。”蒋丞就真的歇一会儿。和顾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说说学校的事,
说说乱七八糟的闲话,心里的烦躁就散了。有一次,蒋丞刷题到半夜,脑袋发沉,眼睛发酸,
趴在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顾飞的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
顾飞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没开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他。见他醒了,
顾飞轻声说:“别熬太狠。”蒋丞揉了揉眼睛,有点迷糊:“你怎么没睡?”“等你。
”顾飞说。蒋丞心口一暖,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站起身,拿起外套,
递还给顾飞:“我回去了。”顾飞接过外套,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很凉,
动作很轻。“别太累。”顾飞看着他,“我不想你还没飞出去,就先垮了。”蒋丞看着他,
点了点头:“知道。”那天晚上,蒋丞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都觉得轻。他忽然明白,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着,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负担,不是束缚。是底气。是你知道,
不管你跑得多远、多累,回头的时候,总有一个人在等你。
四、没说出口的承诺一个周末的下午,天气难得地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
把钢厂的街道照得亮了不少,连那些破旧的墙壁和生锈的栏杆,都多了一点温度。
顾飞主动对蒋丞说:“出去走走。”蒋丞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两人没带顾淼,
让她在家里看动画片。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河水不算干净,却在阳光下泛着光,风一吹,
波纹一层层散开。岸边的草已经有了一点浅绿,偷偷从枯黄里钻出来。蒋丞和顾飞并肩走着,
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尴尬。“以前,我经常来这儿。”顾飞忽然开口。蒋丞看向他。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一个人坐一下午。”顾飞望着河面,声音很轻,“看着水,
什么都不想想。”“想过跳下去吗?”蒋丞直白地问。顾飞转头看他,笑了笑:“想过。
”蒋丞的心猛地一沉。“但每次都没敢。”顾飞轻声说,“一想到淼淼,就不敢了。
”他顿了顿,看向蒋丞:“现在更不会了。”蒋丞看着他,没说话。“现在我会想,
”顾飞的眼睛很亮,“有人还等着我跟他一起走,我不能就这么算了。”阳光落在顾飞脸上,
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蒋丞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他别开脸,望着远处,
轻声说:“顾飞,你知道我最想干什么吗?”“嗯?”“我想带你和顾淼,一起离开这儿。
”蒋丞说得很平静,却异常坚定,“去一个干净一点、亮一点的地方。”“不用很大,
不用多好。”“只要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没有甩不掉的烂摊子。
”“你可以不用天天绷着一根弦,可以不用假装什么都不在乎。”“你可以……做你自己。
”顾飞站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风拂过两人的头发,带着淡淡的暖意。“丞哥,
”顾飞轻声说,“你不用对我负责。”“我不是对你负责。”蒋丞转头看他,
眼神认真得可怕,“我是对我自己的心负责。”我喜欢你。我想拉你一把。我想和你一起。
这些话,蒋丞没直接说出口。可每一个字,都藏在里面。顾飞看着他,很久很久,
轻轻说了一句:“那你等等我。”等我把身上的枷锁一点点解开。等我敢把自己全部交给你。
等我能堂堂正正,跟你站在一起。蒋丞点头,笑得很轻:“我等。”多久都等。
五、春天要来了傍晚的时候,两人才回去。一进门,顾淼就扑了过来,拉住顾飞的手,
又抬头看向蒋丞,眼睛亮晶晶的。蒋丞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今天乖不乖?
”顾淼用力点头,把手里的画递给他。纸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牵着手,
旁边画着一个大大的太阳。蒋丞一眼就看明白了。中间那个小小的是顾淼,左边是顾飞,
右边……是他。蒋丞心口一软,眼眶莫名有点酸。顾飞站在一旁,看着那幅画,
嘴角轻轻弯着,眼神温柔得不像话。“画得真好。”蒋丞轻声夸道。顾淼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蒋丞没有回出租屋。三个人挤在客厅里,顾淼看动画片,蒋丞在一旁刷题,
顾飞就坐在中间,一会儿看看妹妹,一会儿看看蒋丞。灯光柔和,声音温和,
空气里都是安稳的味道。蒋丞偶尔抬头,就能看见顾飞的侧脸。他看着顾飞安静的眼神,
看着他放松的肩膀,看着他不再紧绷的神情。心里忽然很确定。他们都会好起来的。
顾飞不会一直困在这片灰蒙蒙的钢厂里。他不会一直被过去绑住手脚。他会跟着自己,
一起飞出去。窗外的风,已经不再是刺骨的冷。冬天快要过去了。缝隙里的光,一点点变大。
蒋丞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坚定的字迹。他在为自己的未来拼命。
也在为他们的未来,拼命。他知道,路还很长,困难还很多。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顾飞会在。一直都在。蒋丞轻轻笑了笑,笔尖落下,稳定而有力。春天,就要来了。
六、晚自习的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钢厂那种终年不散的灰蒙蒙,
好像也被春风吹淡了几分。蒋丞的生活依旧被试卷、知识点、闹钟和路灯填满,
节奏紧得像一根拉满的弦。但这根弦不再是随时会断的紧绷,而是有了支点,
有了回头就能看见的安稳。以前下晚自习,他都是一个人背着书包,
踩着路灯的影子回出租屋。路上安安静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