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沫芷站在学校后山的坡地上,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正是傍晚,太阳卡在西边山头,
把整片山都染成橘红色。远处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裡空落落的。
沫芷深深地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被晒了一天的味道,还有远处谁家烧晚饭的柴火烟。
她在城里待了三年,三年没闻过这种味道。正打算回去,耳朵里捕捉到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扭头去看——山坡另一侧,一块大石头后面,蹲着个人。那人举着个手机,镜头对着前头。
前头站着个小小的身影,穿件洗得发白的红衣裳,两根辫子,正对着镜头说话。拍视频的。
沫芷皱了下眉。她现在看见镜头就烦。她转身要走。“老师!”那个小小的身影突然跑过来,
跑得飞快,两根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停下来,仰起脸看她。
沫芷这才瞧清她的长相——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有点突。黑,晒得跟泥鳅似的。
眼睛却亮,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里头映着天光,亮得能照见人。“老师,你是新来的老师不?
”小女孩问,说话带点口音,“俺昨天看见你进学校了。”沫芷点头。小女孩咧嘴笑了,
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俺叫阿枣,住山下那个村子。老师你教啥的?”“语文。
”“语文好!”阿枣眼睛更亮了,“俺姐教俺认过字,俺认识好几百个。
老师你会教写作文不?”沫芷还没来得及答话,那个举手机的男人也过来了。四十来岁,
精瘦,脸上皱纹里夹着灰,一笑起来皱纹更深了。“老师好,俺是阿枣她爹。”他说,
“她不懂事,打扰您了。”沫芷说没事。阿枣她爹搓搓手,手上的茧子很厚,
指甲缝里还有泥。他又说:“俺们在拍着玩,给孩子留个纪念。她老想拍,俺也不会弄,
就瞎拍。老师您忙,您忙。”沫芷点头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阿枣在后头小声说:“爹,
这老师俺认得,她以前在网上教人写作文,俺看过。”“净瞎说。”她爹压低嗓子,
“人家城里来的,咋会跑咱这山旮旯。”沫芷脚步顿了下,没回头。她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胸口有点闷。那个小女孩,看过她的视频。也是,二十万粉丝呢。
就算逃到这深山里,还是能被认出来。沫芷加快了脚步。山里天黑得早。
沫芷批完最后一份作业,抬头往窗外看,天已经暗下来了。不开灯根本看不清。
沫芷抬起头来,眼前一篇黢黑,更像是谁把灯关了一样。她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
愣住了。院门口站着个小人影。红衣裳,两根辫子,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踮着脚往屋里瞧。阿枣。沫芷心里沉了一下。她站在窗边没动,
想着等一会儿那孩子自己就走了。可阿枣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天越来越黑,
她的小小的影子越来越模糊,但那个红衣裳还在那儿。沫芷叹了口气,走过去拉开门。
阿枣立刻跑过来,把袋子递上来:“老师,给你的。俺奶晒的柿子干,可甜。
”塑料袋上沾着泥,边角磨破了。沫芷往里瞅一眼,橙红色的柿饼挤在一块儿,
表面结了薄薄一层白霜,散发着一股甜腻腻的香气。“不用。”她说,“你拿回去自己吃。
”阿枣摇头:“俺吃过了。专门给老师的。”沫芷没接。阿枣就那么举着袋子,举了一会儿,
胳膊有点抖。她咬着嘴唇,黑眼珠盯着沫芷,里头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沫芷看见她胳膊上的蚊子包,红红的一片,有的挠破了,结了痂。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阿枣立刻笑了,笑的时候又露出那个缺了的门牙豁口。她把袋子往沫芷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跑出院门,小小的红衣裳很快融进黑沉沉的夜色里。沫芷站在门口,拎着那袋柿饼,
站了很久。夜里起了风,吹得窗户哐当响。沫芷躺床上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自己过去三年。每天对着镜头笑,每天对着镜头讲阅读理解,讲作文技巧。
二十万粉丝,留言区天天有人喊“沫芷老师”,有人问问题,有人道谢,有人表白。
后来自己实在干不下去了——看见镜头就想吐。听见“老师”两个字就心慌。有次在超市,
一个家长带着孩子认出她,孩子喊了声“沫芷老师”,她扔下购物车就跑。
她逃回这个十八岁前生活过的山村,图的就是没人认识她。可阿枣认识她。沫芷翻了个身,
盯着黑漆漆的屋顶。那袋柿饼搁在灶台上,她没拆。第二天放学,沫芷去了山下的村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可能是那袋柿饼,可能是阿枣胳膊上的蚊子包,
可能是那双亮亮的眼睛暗下去时的样子。黄土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刚下过雨,
有些地方还积着水。路两边是土坯房,房顶上长着枯草,有的墙裂了缝,用泥巴糊过。
村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择菜,见着她都笑,笑得小心又讨好。
沫芷问:“阿枣家在哪儿?”一个老太太往里头指了指:“往里走,最后头那家就是。
”沫芷往里走,走到最后头,站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看前头那户人家。三间土坯房,
比路上看到的那些还要破。墙上的裂缝有手指那么宽,糊的泥巴都干了,一块块往下掉。
院子里晾着衣裳,花花绿绿挂了一竹竿,有几件打着补丁。门口蹲着两个男人,在抽烟。
精瘦,晒得黑,手上能看到厚厚的茧子。旁边站着个年轻女人,肚子挺得老高,扶着腰,
正往屋里瞅。“找谁?”蹲着的男人站起来。沫芷说:“我找阿枣。”“阿枣?
”男人扭头冲屋里喊,“阿枣!有人找!”阿枣从屋里跑出来,一看见沫芷,眼睛亮了,
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老师!你咋来了!”沫芷没抽手,由她拉着。
那个大肚子女人也走过来,冲沫芷客气地笑:“老师好,俺是阿枣她二姐。
”蹲门口的两个男人也站起来了,冲沫芷点点头,笑了一下,没说话,又蹲回去接着抽烟。
“那是俺大姐夫,那是俺二姐夫。”阿枣说,“他们人可好。”沫芷朝他们点点头。
两个男人也点点头,其中一个把烟掐了,站起来说:“老师坐,俺去倒水。”“不用。
”沫芷说,“我就看看。”阿枣她爹也从屋里出来了,一见沫芷就笑,笑得跟阿枣一样,
露出豁牙:“老师来了?屋里坐,屋里坐。”沫芷没坐。她站在院子里,
跟阿枣她爹聊了几句。话里话外,把这家人的情况摸了个大概。阿枣上头两个姐姐,
都嫁了人。按当地的“规矩”,女婿得住女方家。大姐夫二姐夫都住这儿,
每天出去做泥瓦工,帮人打泥坯、烧砖瓦,挣的是苦力钱。“一天能挣多少?”沫芷问。
阿枣她爹搓搓手:“七八十块。有时有,有时没。够嚼谷。”沫芷看着那裂了缝的土墙,
看着晾衣竿上打着补丁的衣裳,看着阿枣脚上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七八十块。有时有,
有时没。够嚼谷。她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姐夫。他们蹲在那儿,肩膀垮着,背有点驼。
那是常年干重活的人才会有的姿势。“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沫芷问。“有。
”阿枣她爹说,“俺爹那辈盖的。漏雨,每年都得修。”沫芷没再问。回去的路上,
沫芷走得很慢。阿枣跟在后头,像条小尾巴。走几步,捡块石头扔出去。再走几步,
摘片叶子含嘴里吹。沫芷停下来:“你跟着我干啥?”阿枣仰着脸:“送老师。”“不用送。
回吧。”阿枣不动,抿着嘴,黑眼珠往上翻着瞅她。沫芷心软了,放慢脚步,由她跟着。
走出一段,阿枣突然开口:“老师,俺能跟你学写作文不?”沫芷看她。阿枣低下头,
拿脚尖碾地上的土疙瘩:“俺想学。”“学写作文,然后呢?
”阿枣想了想:“然后……然后俺就能跟老师一样,以后也能当老师。”沫芷沉默了一会儿。
“当老师得念很多书。”“俺念。”阿枣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俺可喜欢念书。
俺姐教俺认字,俺一天能认十个。俺攒了本书,都翻烂了。”沫芷看着她,没说话。
快到学校的时候,天彻底黑了。沫芷让阿枣回去,阿枣哦了一声,转身跑进夜色里。
跑了几步,又回头喊:“老师,明天俺给你带核桃!俺奶腌的糖核桃!”沫芷站在校门口,
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消失在黑里头。山里的夜静得吓人,只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
她突然有点害怕。这害怕跟以前那种不一样。以前是怕被认出来,怕被缠上,
怕那些留言和私信涌过来。现在是怕别的——怕阿枣那双眼睛,怕她每天送来的那些东西,
怕自己帮不了她。二第三天,阿枣果然又来了。这回是糖核桃。玻璃罐装着,塞得满满当当,
核桃仁裹着糖霜,亮晶晶的。沫芷没接。“阿枣。”她说,“你别再送了。
”阿枣举着罐子的手僵在半空。“我不需要这些东西。”沫芷说,“你拿回去,自己吃。
”阿枣没动,眼睫毛垂下去,遮住眼睛里的光。沫芷硬着心肠:“以后也别来找我了。
我……”她顿了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我不是什么好老师。
我就是来这儿躲清静的。你明白吗?”阿枣站了一会儿,把罐子收回来,抱在怀里。“老师。
”她开口,声音小小的,“你是不是讨厌俺?”沫芷没说话。阿枣抬起头,
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的,但没掉下来。她使劲睁着眼,不让那东西掉下来。“俺不是想烦你。
”她说,声音有点抖,“俺就是……就是想对你好。”她转身跑了。沫芷站在门口,
看着那罐糖核桃搁在院墙根底下,阿枣跑得飞快,红衣裳在暮色里一晃就不见了。她走过去,
把罐子捡起来。罐子还是温的,阿枣一路抱过来的温度。夜里沫芷没睡好。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阿枣那双眼睛。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在山里长大,也穷,也馋,
也巴望着有人能对自己好。那时候她最怕什么?最怕人家嫌她烦,嫌她穷,
嫌她送的东西不好。她闭上眼睛,阿枣那双眼睛还在眼前,亮亮的,慢慢暗下去的样子。
睡不着。她爬起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乎乎的山。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阿枣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阿枣她爹坐在门槛上抽烟,大姐夫和二姐夫不在,估计上工去了。
阿枣她二姐挺着肚子在喂鸡,撒一把苞谷,鸡就围过来啄。“阿枣呢?”沫芷问。
二姐往屋里努努嘴:“里头呢,不肯出来。”沫芷推开那扇嘎吱响的木门。屋里光线暗,
只有一个小窗户,糊着塑料布。阿枣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口,肩膀缩着,
听见动静也不回头。沫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阿枣的肩膀抖了一下。“阿枣。”沫芷说,
“对不起。”阿枣没动。沫芷伸手,把她肩膀扳过来。阿枣脸上挂着泪痕,眼眶红红的,
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沫芷拿袖子给她擦脸。袖子糙,擦得阿枣脸都红了。
阿枣躲了一下,又凑过来,让她擦。“老师不是讨厌你。”沫芷说,“老师是……是害怕。
”阿枣抽噎着,鼻子里呼哧呼哧的:“怕啥?”沫芷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想了半天,
说:“怕自己帮不了你。”阿枣不懂,但她不哭了。她靠过来,把脑袋抵在沫芷胳膊上。
沫芷低头看她,闻到她头发上有股柴火烟的味道。那是烧火做饭熏的。“阿枣。”沫芷说,
“你二姐快生了吧?”阿枣点头:“下个月。”“家里多个孩子,日子更难了。
”阿枣没吭声,但脑袋在她胳膊上蹭了蹭。沫芷看着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想起城里的朋友。阿豪,丽姐,两口子在城里开了家美发店,干了快十年,攒了点钱,
前年开了分店。上次通电话,丽姐还说想招学徒,包吃住,就是找不到人肯踏实干。
山里人肯踏实干。沫芷心里动了动。“阿枣。”她说,“老师有个想法。”阿枣抬起头,
眼睛还红着,但亮起来了。“你大姐夫二姐夫,他们想不想学门手艺?
”阿枣眨眨眼:“啥手艺?”“理发。”沫芷说,“剃头,剪发,烫染。学会了,
回来开个小店,比做泥瓦工强。”阿枣眼睛亮了,又暗下去:“他们……他们小学都没念完,
能学会不?”“能。”沫芷说,“手艺活,肯学就能会。我城里有朋友开理发店,
专门招学徒,手把手教。”阿枣跳起来,拉着沫芷的手往外跑:“俺去问他们!”院子里,
阿枣她爹还在抽烟,二姐还在喂鸡。阿枣跑过去,嚷嚷着:“爹!爹!
老师说让大姐夫二姐夫去学剃头!”阿枣她爹愣住:“剃头?”沫芷走过去,
把事情说了一遍。阿枣她爹听完,手抖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他抬头看着沫芷,
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二姐扶着肚子站在旁边,眼眶红了。“老师。
”阿枣她爹终于开口,嗓子哑了,“这……这咋好意思……”“先别急着谢。”沫芷说,
“我问问人家,人家不一定有空。”阿枣她爹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晚上,
沫芷给阿豪打了电话。山里信号不好,她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找到一格信号。
阿豪接的,背景音吵,有吹风机的声音,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
有人在喊“老板这个烫多久”。他扯着嗓子喊:“沫芷?我靠,你可算冒泡了!咋样,
山里待得舒服不?”沫芷说还行。“有事?”阿豪知道她没事不打电话。沫芷把事情说了。
阿枣一家,两个姐夫,想学理发,问阿豪那边能不能教。阿豪听完,沉默了两秒。“行。
”他说,“我跟你丽姐商量商量,明天给你回话。”挂了电话,沫芷站在院子里,
看着远处的山。山上起了雾,灰蒙蒙的,看不真切。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领,
回屋去了。第二天下午,阿豪电话过来了。“丽姐说了,没问题。”他说,“让他们来,
包吃住,学徒工资照发。学成了想回去开店,设备我帮他们想办法。
”沫芷有点意外:“这么快?”阿豪笑了:“你沫芷开口,能不快?对了,
我跟你丽姐正好想进山看看你,顺便过来一趟,当面聊聊。好久没见你了,怪想的。
”沫芷说好。挂了电话,她站在院子里,愣了会儿神。然后她去阿枣家,把消息说了。
阿枣她爹听完,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只是搓着手,
翻来覆去说“谢谢老师”“谢谢老师”。大姐夫和二姐夫从工地上赶回来,一身泥,
手上还沾着泥点子。听完沫芷的话,两个人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知道说什么好。阿枣跑过去,抱住大姐夫的腿,又跑过去,抱住二姐夫的腿,
仰着脸说:“你们要好好学,学完了回来给俺剃头!”大姐夫弯腰把她抱起来,
嗓子有点哑:“学,好好学。”三两天后,阿豪和丽姐到了。一辆面包车,后门一拉开,
里头塞得满满当当。有带给沫芷的东西,有带给阿枣家的东西,还有一堆理发工具,
说是给两个姐夫练手用的。阿豪跳下车,戴着墨镜,穿件花衬衫,冲沫芷挥手。
丽姐从另一边下来,短发,利落,上来就抱了沫芷一下。“瘦了。”她说。
沫芷笑了笑:“山里饭好吃。”阿豪摘下墨镜,四处看:“这地方不错,真不错。空气好,
安静。”阿枣站在沫芷身后,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辆车,盯着阿豪的花衬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