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荣耀“倒计时十秒。”“九。”“八。”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通讯频道里回响，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脏上。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巨响，
每一次心跳都震得耳膜发痛。窗外，是火星。一片无垠的、瑰丽的、死寂的赤红色。
从未有任何生命，用肉眼亲睹过这片壮丽。我，陈风，远征号的指令长，即将成为第一个。
人类历史将被我改写。这个念头，像一团烈火，在我胸腔里燃烧。“五。”“四。
”我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妻子，林瑶。她在狭窄的驾驶舱里，穿着同样厚重的宇航服，
头盔面罩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有激动，有期待，
还有一丝我当时没能读懂的复杂情绪。“阿风，我们成功了。”她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
带着一丝电磁干扰的杂音，却依旧温柔。我点点头，压下心头的狂跳，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尽管她看不见。“我们成功了。”我重复道。我们。这个词对我意义非凡。为了这个计划，
我付出了整整十年。从远征号的总设计师，到最终被选为指令长，我的人生，
几乎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而林瑶，是我这趟孤寂旅程中唯一的光。她是我的大学同学，
是航天局最优秀的通讯专家。当初为了让我能毫无顾忌地投入项目，
她放弃了更好的晋升机会，选择成为我的后勤支持。五年前，我们结婚了。我向她承诺，
等我从火星回来，我会把余生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补偿她。后来，远征号最终确定了三名船员。
我，指令长。林瑶，通讯兼医疗官。还有赵凯，驾驶员兼地质学家。赵凯是我的副手，
一个很有能力的年轻人。他总是叫我“风哥”，对我毕恭毕敬。我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弟弟，
把我的所有知识和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我以为，我们三个人，
会是历史上最紧密的团队。“三。”“二。”“一。”“着陆程序启动。
”巨大的推力从飞船底部传来，整个船舱开始剧烈震动。我死死抓住操作杆，
眼睛紧盯舷窗外飞速变化的景象。赤红色的地面越来越近，卷起的尘埃像一场风暴。
“姿态稳定。”“引擎反推正常。”“高度五十米。”“十米。”“五米。”“着陆。”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之后，持续的震动戛然而止。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驾驶舱。几秒钟后，
主控台的绿色指示灯全部亮起。“远征号，成功登陆火星。”地面指挥中心，
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即便隔着数千万公里的距离，我仿佛也能感受到那股热浪。
“陈风指令长，请报告情况。”地面总指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我深吸一口气，
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远征号报告。我们已于预定时间，在预定地点，
成功着陆。所有系统正常。我，陈风，代表全人类，向这颗伟大的星球问好。”那一刻，
我的眼眶湿润了。成了。十年饮冰，热血未凉。“干得漂亮，风哥！
”赵凯兴奋地给了我一拳，力道很大。“我们快准备出舱吧，全世界都在等着呢！
”林瑶催促道。是啊，出舱。按照计划，我将作为指令长，第一个踏上火星的土地。
那将是人类的一大步。我检查了一下宇航服的各项参数，氧气含量，气压，通讯系统，
一切完美。“准备开启内舱门。”我下达了指令。通往气密舱的舱门缓缓滑开。那后面，
就是通往一个全新世界的入口。我站起身，准备走向我毕生追求的荣耀。
林瑶和赵凯跟在我身后。“阿风。”林瑶忽然叫住了我。我回过头。“怎么了？
”“你的领口好像没整理好。”她走上前来，靠得很近，
帮我整理着宇航服与头盔连接处的密封圈。她的动作很轻柔，
就像过去无数次为我整理衣领一样。我心中一暖。赵凯也笑着说：“是啊风哥，
历史性的一刻，形象可得注意。”我笑了笑，“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讲究。”“当然。
”林瑶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她整理完毕，退后一步。“好了。”我点点头，转身，
迈开脚步。就在我的一只脚即将踏入气密舱的瞬间，我忽然感到后颈的位置，
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紧接着，是一股冰冷的寒意。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到让我以为是错觉。
但下一秒，我的头盔内置屏幕上，一个红色的警告标志疯狂闪烁起来。
警告：宇航服01号，颈部密封系统压力异常！警告：检测到结构性损伤！
氧气正在微量泄露！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驾驶舱内的喜悦气氛。我的血液，
在刹那间凝固了。结构性损伤？这不可能！宇航服经过了上万次测试，
足以抵御微型陨石的撞击！我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两人。赵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代的是一种冰冷的、得意的、看好戏的表情。而林瑶，她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的右手藏在身后，但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金属的反光。那是一把高强度合金切割器，
紧急维修工具箱里的东西。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林瑶……你……”我的声音干涩，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终于抬起头，眼神躲闪，声音颤抖，充满了愧疚，
但没有一丝悔意。“阿风，对不起。”“我的第一次给了你，人类的第一次，给阿凯可以吗？
”这句我曾经以为是枕边情话的呢喃，此刻却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赵凯上前一步，搂住林瑶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无比刺眼。“王哥，哦不，陈风，不好意思了。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你现在宇航服受损，无法出舱。
这个艰巨而光荣的任务，就交给我吧！”“我会和瑶瑶一起，名垂青史的！”我的身体，
从头到脚，一片冰凉。我看着他们，看着我最爱的妻子，看着我最信任的兄弟，
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对璧人，而我，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赵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陈风，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天真了。你以为荣耀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吗？不，它是属于胜利者的。
而你，马上就要出局了。”他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操作着。
“指令长权限已剥夺。”“气密舱门即将锁定。”“再见了，我们伟大的陈风指令长。
”他拉着林瑶，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气密舱。林瑶在舱门关闭前，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
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奔向新生的决绝。哐当。
厚重的合金舱门在我面前缓缓关闭，锁死的机械声，像死神的丧钟。
我被彻底锁在了驾驶舱里。透过舷窗，我能看到他们两人携手，一步步走下舷梯，
走向那片赤红色的土地。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他们成功了。
他们偷走了我的一切。我的荣耀，我的爱情，我的人生。头盔里，警报声还在尖叫。
氧气泄露速度加快！预计剩余维生时间：39分钟。冰冷的绝望，像火星的低温，
瞬间将我吞噬。守护者协议我靠在冰冷的舱壁上，身体因为愤怒和背叛而剧烈颤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我看着舷窗外那两个相携而立的身影，他们高举手臂，向着不存在的镜头，
向着地球上数十亿观众欢呼。他们是英雄。而我，是一个被遗弃在铁罐头里，
等待氧气耗尽的可怜虫。通讯频道里，传来了赵凯意气风发的声音，他正在向地球报告。
“休斯顿，这里是远征号。我，赵凯，已经成功踏上火星！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
却是整个人类的一大步！”他甚至无耻地剽窃了阿姆斯特朗的名言。紧接着，是林瑶的声音。
“地面指挥中心，我是林瑶。由于陈风指令长的宇航服在着陆冲击中意外受损，
无法执行出舱任务。我和赵凯将接替他，完成后续所有舱外探测工作。”意外受损？
多么完美的借口。他们甚至不需要杀死我，只需要把我困在这里，等我窒息而死。到时候，
再编造一个“指令长为保护同伴而牺牲”的英雄故事。完美，真是太完美了。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和林瑶在一起的十年。那些温馨的画面，那些海誓山盟，
此刻都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将我的理智凌迟。愤怒，不甘，
怨恨……无数种情绪在我胸中翻滚，几乎要将我撕碎。我好恨。恨他们的背叛，
更恨自己的愚蠢。剩余维生时间：35分钟。冰冷的提示音，像是在为我的生命倒数。
不。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不能让这对狗男女，踩着我的尸骨，享受本该属于我的荣耀。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我，陈风，不仅是指令长。
我还是这艘远征号飞船的总设计师！这艘船的每一个零件，每一行代码，都流淌着我的心血。
它就像我的孩子。有谁，会比我更了解自己的孩子呢？我猛地睁开眼睛，
瞳孔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我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主控台前。赵凯剥夺了我的指令长权限，
锁死了大部分操作。但我留了后门。一个只有我，也只能是我，才能启动的最高权限协议。
我将它命名为——“守护者协议”。这个协议的设计初衷，
是为了应对最极端的情况：比如指令长被劫持，或者发生叛乱。一旦启动，
飞船的人工智能“方舟”将接管一切，执行唯一指令——不惜任何代价，保护指令长，
并返回地球。启动它的钥匙，不是密码，不是指纹，也不是虹膜。而是我的生命体征。
更准确地说，是我这件01号宇航服的生命维持系统。
只要这套系统出现不可逆的结构性损伤，并且我的心跳和血压在短时间内剧烈波动，
协议就会被激活。林瑶用切割器划破我宇航服的那一刻，她亲手为自己和她的情人，
开启了地狱的大门。我抬起手，在主控台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金属板上，用指尖，
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击了三下。这是二次验证。滴。一声轻响。整个驾驶舱的灯光，
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机械女声，响彻了整个飞船。
“检测到指令长生命维持系统受损。”“检测到指令长生命体征剧烈波动。
”“二次验证通过。”“‘守护者协议’已激活。”“本舰将由人工智能‘方舟’完全接管。
”“最高指令：放弃所有舱外人员及设备，清除所有非指令长权限，于三十分钟后，
启动紧急返航程序。”“重复，本舰将于三十分钟后，启动紧急返航程序。”这声音，
不仅在驾驶舱内回响，也通过公共通讯频道，清晰地传到了舷梯下那两个人的头盔里。
我看到，赵凯和林瑶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驾驶舱的舷窗。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能清晰地看到他们面罩下，那瞬间被惊恐和骇然填满的脸。“什么？
什么守护者协议？”赵凯的声音充满了惊慌失措，“方舟！取消指令！我是代理指令长！
”“权限不足。”冰冷的机械女声无情地回答。“林瑶！你是通讯官！快，破解它！
”赵凯对着林瑶大吼。林瑶的身体在发抖，她冲到舷梯下方的外部控制面板前，
双手疯狂地操作着。“没用！我的权限也被清除了！所有系统都被锁死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陈风！是你！是你干的！”赵凯终于反应过来，他指着驾驶舱，
声嘶力竭地咆哮，“你这个混蛋！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我想干什么？
我慢慢地走到舷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就像在看两只掉进陷阱里的蝼蚁。我没有说话，
只是启动了外部扬声器，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我的笑声，通过扬声器，
在火星稀薄的空气中回荡，显得无比诡异和刺耳。“倒计时开始。”“29分59秒。
”“29分58秒。”冰冷的倒计时，像死神的脚步，精准地敲击在他们崩溃的神经上。
“不！陈风！你不能这么做！”林瑶彻底崩溃了，她跪倒在地上，对着驾驶舱的方向哭喊，
“求求你！阿风！我知道错了！你放我们进来！求求你了！”赵凯也冲了过来，
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紧闭的舱门。“开门！陈风你这个杂种！有种你开门！
你想把我们留在这里等死吗！”他的咒骂，此刻听起来是那么的无力和可笑。
我冷冷地看着他们。看着我曾经深爱的女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看着我曾经信任的兄弟，
像疯狗一样，歇斯底里。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我走到通讯台前，接通了私人频道。我的声音，只会传到他们两个人的耳朵里。“林瑶，
你不是说，人类的第一次，要给赵凯吗？”“现在，我成全你们。
”“你们将永远地留在这颗星球上，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对，也是最后一对，
葬身于此的偷情者。”“好好享受你们的二人世界吧。”“直到，氧气耗尽。”说完，
我按下了按钮，彻底切断了与他们之间的一切通讯。他们的哭喊，咒骂，哀求，
都变成了无声的默剧。我能看到的，只有他们那两张因恐惧而极度扭曲的脸。
“返航倒D计时，25分钟。”我靠在指令长的座位上，静静地看着窗外。赤红色的荒原，
一望无际。这里，将是他们永恒的坟墓。而我，将带着他们的罪证，返回地球。我的复仇，
才刚刚开始。孤独的返航远征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巨大的推力将我死死按在座椅上。
飞船缓缓升空，脱离了那片赤红色的土地。透过舷窗，我最后看了一眼地面。
林瑶和赵凯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像两个被遗弃的黑点。
他们还在疯狂地追逐着飞船的影子，奔跑，跌倒，再爬起来。那绝望的姿态，
像一出荒诞的戏剧。很快，他们就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只剩下那片无垠的、死寂的红色。
飞船不断加速，冲破火星稀薄的大气层，进入了深邃的宇宙。身后，
那颗承载着我十年梦想和一夜噩梦的星球，也渐渐变成了一颗遥远的、暗淡的红星。
一切都结束了。驾驶舱内，红色的警报灯已经熄灭，恢复了柔和的白光。
人工智能“方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守护者协议’第一阶段完成。已成功脱离火星。
现在开始执行第二阶段，进入地球返航轨道。预计航行时间，二百一十天。”二百一十天。
七个月。我将一个人，在这个冰冷的铁盒子里，漂流七个月。无边的孤独和死寂，
瞬间将我包裹。我脱下头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舱内过滤后的空气。那道被林瑶划破的口子，
就在颈部的密封圈上，细微，但致命。我用手指轻轻触摸着那道划痕，冰冷的触感，
像一条毒蛇，钻进我的皮肤。我走到储物柜前，拿出医疗箱。对着镜子，
我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布满了血丝。嘴角，
却挂着一丝扭曲的、复仇后的笑意。这还是我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从林瑶把切割器刺向我的那一刻起，以前那个天真的、对未来充满幻想的陈风，就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