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水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太足了。我站在门口,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冒凉气,
手里还攥着外卖箱子的背带——下班直接过来的,箱子都没来得及送回去。
箱子里剩着两份没送出去的麻辣烫,汤洒了,味儿顺着帆布往外渗。我闻了闻自己袖子,
一股子麻酱加汗的馊味儿。七年了,我头一回嫌自己身上味儿大。他在里头坐着,背对着门,
旁边围了一圈人。我听见过道里服务员端菜的声音,听见有人喊“赵科长,
以后多多关照啊”,听见他笑着说“好说好说”。赵科长。我靠在墙上,突然想笑。
三个月前他还跟我借钱交培训班的报名费,两千三,我跑了一个礼拜外卖攒的。
现在他是科长了。“哎,门口那谁啊?”有个女的看见我了,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他回过头。
那个眼神我认识——先是愣,然后是慌,最后是嫌。
就跟以前在学校门口碰见他同学时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回,他没来得及说“这是我表姐”。
“小雨……”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怎么来了?”“给你送东西。”我走进包厢,
把外卖箱子放在地上,“你上次落我那儿的数据线,
还有——”我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你妈给你求的平安符,让我转交。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那个喊我的女的捂着嘴笑,旁边几个男的互相使眼色。他站着,
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那什么……小雨,今天是我跟同事聚餐,
不太方便……”“不方便啥?”我看着他,“我送完东西就走。”我把数据线和信封递过去。
他伸手来接,手指头碰到我手心的时候,跟触电似的缩回去。我突然想起来,这七年,
他好像从来没主动拉过我的手。有一回冬天,下大雪,我骑车摔了,膝盖磕破一大块,
血顺着腿往下流。我给他打电话,想让他下楼接我一下,他在电话里说:“我正复习呢,
你自己上来呗,又不是不认识门。”我自己爬上六楼,血把秋裤粘住了,
脱下来的时候撕掉一层皮。他在屋里看书,头都没抬。“小雨?”他喊我一声,
“你愣着干嘛呢?”我回过神来。他还伸着手,等着接那两样东西。我把东西拍他手心。
转身就走。“等等。”他叫住我。我回头。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皱巴巴的信封,
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小雨,咱俩……我觉得咱俩不太合适。
”包厢里那几个女的交换眼神,有个男的低头看手机,屏幕亮光照着他嘴角往上翘。
我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像是怕别人听见:“你看,我现在工作也定了,
以后接触的人也不一样了……你那个工作,怎么说呢,咱俩以后在一块儿,
可能确实不太方便。”“什么工作?”我问。他愣了一下:“就是……送外卖啊。
”“送外卖咋了?”“不是,我不是说送外卖不好……”他开始结巴,“就是,你也知道,
我以后在单位,同事啊领导啊都看着,要是让人知道对象是送外卖的……”“你说完。
”我盯着他。他被我盯得往后退半步,又觉得没面子,脖子一梗:“行,那我直说。林小雨,
咱俩分手吧。你配不上我。”包厢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我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他比我高半个头,这会儿下巴扬着,眼睛不看我,看旁边的墙。嘴角往下拉着,
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样子。七年。我供了他七年。从大一他交不起学费,在宿舍里偷偷哭,
我隔着电话听他抽抽噎噎,第二天把攒了两年的压岁钱取出来给他打过去。
到他考研失败那次,躲在出租屋里三天没出门,我买了吃的去看他,他不开门,
我就蹲在门口,把饭盒从门缝底下塞进去,说“没事儿,明年再考,我等你”。
到他考上研究生,请同学吃饭,特意嘱咐我:“你别来啊,我同学都挺那什么的,
你来了我怕他们不自在。”我那天正好发烧,三十八度七,躺在床上接的电话,说“好,
我不去”。到现在,他考上编制了,请同事吃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配不上他。
“林小雨,你听没听见我说话?”他皱起眉头,“你倒是给个反应啊。”我张了张嘴,
还没出声呢,旁边那女的突然来了一句:“哎呀赵哥,你这也太直接了,
让人家女孩子多下不来台。”另一个男的笑:“下什么台啊,本来就没什么台可下。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他也笑了一下,像是被逗乐了,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把笑憋回去。
我看着他憋回去的那个笑。真他妈恶心。“行。”我说,“分就分。”他松一口气,
脸上那点愧疚马上没了,换上一副“算你识相”的表情:“那行,那你先走吧,
我这儿还有客人……”“账结一下。”他愣了:“啥?”“我说,账结一下。
”我往前站了一步,“这七年你花我的钱,一百二十七万三千六百块,零头给你抹了,
还一百二十七万。什么时候还?”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能听见走廊里服务员走路的脚步声,能听见我自己心跳的声音。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像被人掐住脖子似的。“你……你他妈疯了?”他终于憋出一句,“咱俩谈恋爱,
你跟我要钱?”“谈恋爱?”我笑了,“你他妈跟谁谈恋爱呢?跟你自己吗?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巴掌大的本子,封皮早磨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里头密密麻麻的字,蓝的黑的,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有的地方沾过水,字迹糊成一团。
“大一下学期,学费五千八。”我翻开第一页,“你说是借的,以后还,我说不用还。
现在想想,还是还吧。”“大二那年你急性阑尾炎,半夜两点给我打电话,
我从通州骑车骑了一个半小时到你学校,刷信用卡交的手术押金,两万三。
信用卡我分了十二期还,利息你自己算。”“每个月生活费,平均一千五左右。有时候多点,
你买书买资料,有时候少点,你舍不得花。七年,十二个月,你自己算多少钱。
”我翻到最后一页。“总共一百二十七万三千六百。给你抹个零,一百二十七万整。
”念完了,我把本子合上,看着他。他脸涨得通红,嘴唇抖着,
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你一个送外卖的,哪来这么多钱?”我从包里掏出房产证。
大红本子,往桌上一扔。“我爸妈拆迁,分了四套房。通州那边,你知道现在房价多少吗?
”包厢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我家三代贫农,没什么文化,就信读书人。我妈说,
供你出来,将来你对我好。”我看着他那张脸,越看越觉得陌生。七年了,我怎么就没发现,
他这副长相,其实挺丑的。“林小雨……”他的声音开始抖,“咱、咱有话好好说,
你这是干什么……”“好好说?”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刚才说‘你配不上我’的时候,
怎么没想着好好说?”他往后退。“你泼我水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好好说?”他又退一步,
撞到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声响。“你这七年躲着我,不让我去你学校,
不让我见你同学,不让我碰你一根手指头——你他妈怎么没想着好好说?”我嗓门越来越大,
收不住。“我他妈图什么?图你长得好?你长得跟闹着玩儿似的。图你有钱?
你他妈学费都交不起。图你对我好?你什么时候对我好过?”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那个女的突然插嘴:“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分手就分手,
干嘛这么不依不饶的……”“你闭嘴。”我扭头看她,“你谁啊?”她被我怼得一噎,
脸涨得通红。“你跟他在一个单位是吧?那正好。”我看着她说,
“你回去跟你们同事都说说,你们单位新来的赵科长,是个什么东西。”“林小雨!
”他突然吼起来,“你够了!”他端起桌上的杯子,一扬手。冰水泼在脸上那一瞬间,
我闭了一下眼。水顺着眉毛往下流,滴进眼睛里,杀得慌。流进嘴里,一股漂白粉味儿。
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T恤上,胸前洇湿一大片。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他端着空杯子,喘着粗气,眼睛瞪着我。我慢慢睁开眼。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看着他。“赵亮,这一杯冰水,我记着了。”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一百二十七万,我给你三个月时间筹钱。筹不出来,咱法院见。
”---第二章 账本从饭店出来,外面下着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
反正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地上湿了,路灯照着,亮晶晶一片。我没带伞。就那么走进雨里。
外卖箱子还在手里拎着,背带勒得手指头疼。我把箱子放下来,往路边一蹲,
掏出手机看时间。九点四十三。我本来应该七点下班的。为了给他送那个破平安符,
我专门请了两个小时假。这俩小时不算钱,白干。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站长发来的。“小雨你人呢?”“那两份麻辣烫呢?”“客户投诉了,
人家等了一个半小时!”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蹲在那儿看雨。雨点砸在地上,
溅起来的水花打到脚面上,凉飕飕的。我穿的还是那双运动鞋,鞋底磨得快平了,
下雨天进水,这会儿脚趾头已经泡得发白了。蹲了不知道多久,腿麻了。我站起来,
往前走了两步,腿麻得站不住,又蹲下去。这回没蹲住,一屁股坐地上了。地上全是水,
牛仔裤立马湿透,凉意顺着屁股往上蹿,整个后背都跟着发凉。我就这么坐着,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有人从旁边走过,扭头看我一眼,赶紧走开。
可能以为我是喝醉了的疯子吧。我没喝醉。我清醒得很。
清醒得能听见雨水砸在树叶上的声音,能听见远处烧烤摊上有人划拳,
能听见自己肚子里咕噜噜响。晚饭没吃。中午就吃了个馒头,就着咸菜。因为他说,
今天请同事吃饭,要体面,让我别穿得太寒酸。我翻遍了衣柜,没一件能穿的。
想着那就不吃饭了,省下钱去买件新衣服吧。结果还没来得及买,就被泼了一脸水。
坐了半天,雨小了。我撑着地站起来,屁股上全是泥。拍了拍,拍不干净,索性不管了。
骑车回家。电动车停在饭店门口,车座上全是水。我拿袖子抹了两把,跨上去,拧油门。
雨又大起来。劈头盖脸往下砸,砸得眼睛睁不开。我眯着眼,一只手扶着车把,
一只手不停地抹脸上的水。经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等。旁边也有个送外卖的,穿着雨衣,
盖着后座的箱子。他扭头看我一眼:“哎,你咋不穿雨衣?”我说:“忘了。
”他说:“这雨下这么大,你也不怕感冒。”我说:“没事儿。”绿灯亮了,他先走了。
我拧着油门,慢慢跟在后面。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乱糟糟一团。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我把车停在楼下,拎着箱子爬上五楼。腿是软的,
每上一级台阶都喘半天。到四楼的时候,膝盖突然一软,差点跪下,扶住栏杆才站稳。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你怎么淋成这样?伞呢?”我没说话,把箱子放在门口,换鞋。
我妈跟在我后面絮叨:“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怎么不接?饭吃了没?
你身上怎么湿成这样,快去洗个澡……”我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
冲在脸上,身上,腿上。我扶着墙,低着头,让水一直冲。冲了多久不知道,
反正热水器烧的水用完了,水变凉了,我才关掉。出来的时候,我妈坐在客厅里,
面前摆着一碗面。“吃了再睡。”我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是西红柿鸡蛋面,
我妈知道我爱吃这个。筷子挑起来,热气往脸上扑,熏得眼睛发酸。我低着头吃。
我妈在旁边坐着,不说话。一碗面吃完,汤都喝干净了。我把碗放下,我妈伸手来收碗。
“妈。”她停住。“他跟我分手了。”我妈没吭声,手顿了一下,接着收碗。
“说我配不上他。”碗收走了,我妈端着往厨房走。我坐在那儿,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
听见碗放进水池里的声音,听见我妈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回来。她又坐下了。
“分了就分了。”她说,“咱不稀罕。”我抬头看她。我妈今年五十三,头发白了一半,
平时舍不得染,说浪费钱。手上全是老茧,冬天裂口子,贴多少创可贴都没用。
她以前在服装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就去给人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八,早上五点出门,
晚上八点回来。我爸让她别干了,她说闲着也是闲着,能挣点是点。“妈,
我把他花的钱都要回来了。”她一愣。“一百二十七万。”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让他还。”我妈愣愣地看着我,半晌,问了一句:“他……他花你那么多?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账本,递给她。她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看。看着看着,眼圈红了。
“小雨……”“妈,你别哭。”我说,“这钱我肯定要回来。一分都少不了他的。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妈不是心疼钱。”她说,
“妈是心疼你。”我低下头。“你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她说着,声音抖了。我站起来,
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妈,没事儿。都过去了。”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你以后不准再这样了。”她说,“咱家不缺他那点钱,缺的是你这个人。你知道不?
”我点点头。“你要是再为了哪个男的这么作践自己,我第一个不答应。”我说:“知道了。
”她松开手,擦了擦眼角。“行了,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我说:“嗯。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账本里记得那个……那个什么笔记本,
一千多那个,是他让你买的?”我想了想:“哦,那是他要考研,
说需要一个好点的笔记本记笔记,让我给他买。”“他自己不会买?”“他说他钱不够。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回屋了。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关门的声音。坐了半天,
起身回自己屋。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开始乱。想起大一那年第一次见他,
在图书馆门口。他站在那儿等人,穿着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我正好路过,
他扭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就那一眼,我就栽进去了。现在想想,
那时候他等的根本不是我。他等的是他们班一个女生,那女生后来没来,他白等了。
正好我路过,就随便聊了几句。后来加了QQ,聊着聊着,他说他学费不够,家里困难。
我把压岁钱全转给他了。他说以后一定还。我说不用还。他说你真好。就这三个字,
我记了七年。翻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第三章 拆迁第二天醒来,
头疼得厉害。摸手机看时间,十点半了。有一堆未接来电,还有微信消息。站长发了一长串,
先是问我在哪,后是骂我不请假就旷工,最后说“你明天来办离职吧”。我把手机扔一边,
又躺了一会儿。头疼,嗓子也疼,浑身酸。撑着坐起来,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二。
怪不得。我又躺回去,躺着躺着睡着了。再醒过来是下午两点多。我妈不在家,
茶几上放着药,旁边一张纸条:“把药吃了,饭在锅里。”我吃了药,去厨房盛饭。
饭是米饭,菜是红烧肉和炒青菜。红烧肉炖得烂糊糊的,入口就化。我妈知道我爱吃这个,
平时舍不得做,说肉太贵。吃着吃着,手机响了。我爸。“闺女,在家没?”“在。
”“爸马上到家,有事跟你说。”电话挂了。我爸开滴滴的,每天早上六点出门,
晚上十一二点回来。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我吃完饭,把碗洗了,我爸刚好进门。“爸,
你怎么这么早?”他没吭声,换鞋进来,坐到沙发上,拍拍旁边:“来,坐。”我坐过去。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听你妈说了。”我不吭声。“分了就分了,那种人,
不值得。”他说,“但是闺女,爸得跟你说个事儿。”我看着他。他搓了搓手,
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咱家那四套房……”他说,“其实不是拆迁分的。”我愣住了。
“那是啥?”他低下头,又搓了搓手。“那是你妈我俩,一辈子攒下来的。
”我脑子嗡的一下。“你妈在服装厂干了二十年,我在工地干了二十年,后来开滴滴,
又开了五年。咱家省吃俭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是为了给你攒点家底。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四套房,一套是咱现在住的,另外三套租出去了。
一个月房租能收六千多。你妈我俩想着,将来你结婚,这房子就是你的嫁妆,
让你在婆家硬气点。”我张着嘴,说不出话。“你不是老问,咱家哪来的钱供他读书吗?
”我爸说,“哪来的钱?就是那房租。你妈我俩一个月挣的,全攒着,房租也攒着。
你每次给他转钱,都是从这儿出的。”我眼泪下来了。“爸……”“你别哭。”他说,
“爸跟你说这个,不是要让你愧疚。是想告诉你,你背后有家,有你妈跟我。
你在外头受了委屈,别一个人扛,回来跟爸妈说。听见没?”我点头,说不出话。
他伸手拍拍我肩膀。“那钱,咱得要回来。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你把这口气出了。懂不?
”我点头。他又拍拍我,站起来。“行了,我出去跑车了。你在家好好休息。”他走到门口,
又回头。“对了,你表姐晚上过来,说有事找你。”我表姐叫王芳,我妈那边的亲戚,
在税务局上班。晚上七点多,表姐来了。她拎着一兜水果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哎呀,
你怎么瘦这么多?”我说:“没有吧。”她说:“有。脸都凹进去了。”我妈招呼她坐,
她去厨房倒水。表姐坐我旁边,压低声音:“听说你跟那个姓赵的掰了?”我点头。
“掰得好。”她说,“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假模假式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还不信。”我不吭声。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微信截图。头像是个女的,挺好看的,长发,大眼睛。
朋友圈背景是海边,穿着裙子,笑得挺灿烂。下面配的文字是:“今天见了妈妈介绍的男生,
公务员,刚考上编制,人挺斯文的。聊得还不错,先接触接触看看。”我抬起头看表姐。
“这人谁?”“刘姐的女儿。”表姐说,“我们单位的。她妈老给她介绍对象,
前几天跟我说,有个刚考上编制的男的,到处打听她闺女。照片发过来一看,嚯,
这不你家那个吗?”我盯着那张照片。他站在一棵树旁边,穿着白衬衫,笑得挺腼腆。
头发打了发胶,梳得整整齐齐。跟昨天泼我水的那个,好像是两个人。“我加了她微信。
”表姐说,“你看这个。”她又划拉几下,给我看另一张截图。是那女的发的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束花,文字是:“收到某人的花了,说是自己挑的。直男审美,但心意到了。
”下面有评论,有人问“谁送的呀”,她回“暂时保密哦”。我又看了看日期,是上周三。
上周三。那天他给我发微信,说他加班,很累,想早点睡。我说那你睡吧,别太累。
原来是在给别的女的挑花。我把手机还给表姐。“她不知道他有个谈了七年的女朋友吧?
”“不知道。”表姐说,“他跟他妈对外都说他单身,一直忙着考公,没时间谈对象。
”我笑了。真他妈好笑。“姐,你能把她微信推给我吗?”表姐看着我:“你想干嘛?
”“不干嘛。”我说,“就想跟她说几句话。”表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我推给你。
但你悠着点,别闹太大,那姑娘也不知情。”我说:“知道。”表姐走了以后,
我加了她微信。验证信息写的:“你好,我是赵亮谈了七年的女朋友,有话想跟你说。
”等了半天,没通过。我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通过。想着算了,放下手机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打开微信一看,通过了。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你好,你昨天说的那个,
是真的吗?”我回她:“真的。”她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问:“你们谈了七年?
”我说:“七年。”她又问:“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我想了想,
回她:“因为他前天刚跟我分手,说他考上编制了,我配不上他。
”她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半天,没发过来。又过了一会儿,
她发了一条:“我昨天问他有没有谈过对象,他说谈过一个,大一分的手。是他初恋,
后来异地就分了。”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半天。大一分的手。初恋。异地。挺好,
编得挺圆的。我回她:“我没上过大学。中专毕业,送外卖的。不可能跟他上一个学校。
异地就更不可能了,这七年我一直在北京。”她那边又显示“正在输入”。
这回发过来了:“他跟我说他现在单身。还说他妈想见见我,约这周末吃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她又发一条:“你说的是真的吗?有没有证据?
”我想了想,把账本拍了十几页发过去。又发了我们这几年的聊天记录截图,
有他跟我借钱的,有他抱怨没钱吃饭的,有我给他转账的。发完了,
我跟她说:“你自己看吧。”等了大概十分钟。她回我:“我看完了。”又过了一会儿。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说:“不怪你。”她说:“我把他拉黑了。”我看着这条消息,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发了一条:“你恨他吗?”我想了想,回她:“不知道。可能吧。
”她说:“他昨天还给我发消息,问我周末想吃什么。我没回。”我没回她。
她把我的微信删了。我放下手机,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那天晚上,
他端着那杯冰水,冲我泼过来。想起他说“你配不上我”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旁边的墙。
想起他那天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女的楼下,给她送花。真他妈有意思。
---第四章 刘姐的女儿过了两天,我烧退了,去站点办离职。站长看见我,
一脸不高兴:“你还知道来啊?”我说:“对不起,那天有事。
”他说:“有事不会打个电话?你知道客户怎么投诉的吗?公司扣了我多少奖金?
”我没吭声。他絮叨了半天,最后说:“行了,把这个签了,把箱子还了,去财务结工资。
”我签了字,还了箱子,去财务。财务大姐认识我,看我进来,愣了一下:“小雨,
你怎么来了?”我说:“离职。”她更愣了:“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离职?
”我说:“有点事。”她没多问,给我结了工资,三千二。我把钱收好,出来的时候,
大姐追出来:“小雨,以后有啥困难,来找姐。”我点点头。出来以后,站在门口,
不知道去哪儿。干了三年外卖,每天就是骑车、爬楼、送餐。突然不用送了,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小雨,你在哪?”我说:“刚办完离职。”她说:“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