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大年初二,我收到了前公司的天价封口费。银行短信弹出时,
我正蹲在番茄市老旧出租屋里嗦泡面。数了数余额后面的零,
辣油滴在了屏幕上的“8000000.00”上。三个月前,
我还是“闪耀科技”的年会策划。那个醉醺醺的夜晚,头等奖获得者——我们CEO顾淮南,
在领奖台上抱着镀金奖杯痛哭流涕:“创业十年…我最对不起的是楼下早餐摊的王阿姨!
她卖给我2976个煎饼,我跑了2968次单!”当时我举着的手机,
正连着公司大厅的八块巨幕。后来全公司都知道,顾淮南的微信名叫“煎饼侠の分期付款”。
第二天,人事部总监递来解约协议时,笑容像刚吃完三斤黄连:“小李啊,
顾总很欣赏你的拍摄才华…这是N+1补偿,还有张推荐信。
”推荐信抬头是“番茄市殡仪馆宣传科”。我没想到三个月后,钱还是来了。
转账备注只有两个字:“除夕。”泡面汤见底时,陌生号码来电。
那头背景音是哗啦啦的麻将声,顾淮南的嗓音比年会上清醒八百倍:“李导,看新闻了吗?
”电视上正在重播本地春晚。小品里,西装革履的演员正举着煎饼鏊子深情告白:“有些债,
欠着欠着就成了一辈子!
持人画外音:“本节目灵感来源于我市青年企业家顾淮南先生的真实经历…”“编剧费尾款。
”顾淮南在电话里轻笑,“另外,初八我新公司开业,缺个短视频总监。
月薪是你之前的十倍,条件是——”“把我也拍成煎饼?”我没好气。“不。”他顿了顿,
“把我、王阿姨、还有所有被科技公司‘优化’过的人,都拍进同一个镜头里。
”窗外传来零星星的鞭炮声。我低头看看余额,
又抬头看看墙上贴的“短视频运营速成班”广告。“顾总,”我听见自己说,“先给我讲讲,
您现在微信名叫什么?”电话那头,麻将牌清脆落地:“胡了——哦,新名字啊。
”他拖长了调子,“‘欠王阿姨的第2969个煎饼,今日亲自送达’。”挂断电话后,
我刷新了本地热搜。
榜首词条正在疯狂跳动:煎饼侠公司春节招聘流浪汉当程序员#副标题小字:“创始人称,
要给每个被时代甩下的人,一次重新开机的机会。”而词条配图里,顾淮南系着油腻围裙,
在空荡荡的科技园区门口支起了煎饼摊。第一张煎饼,
递给的是个裹着破军大衣、正蹲着捡烟头的背影。我放大图片。
那个背影左手手背上有块熟悉的烫伤疤痕。
——是我那失业三年、昨天还说去“外地打工”的亲爹。初八清晨,番茄市科技园区C栋。
我扛着摄像机赶到时,以为走错了片场。想象中窗明几净的“淮南科技”门厅,
此刻弥漫着葱花与甜面酱的复合香气。九米长的枣红色实木会议桌——后来顾淮南告诉我,
那是他从破产法院拍卖会抢来的前首富“御用谈判桌”——正横在自动玻璃门前。
桌左摆着三台最高配Mac Studio,桌右架着滋滋作响的煎饼鏊子。
顾淮南系着“王阿姨煎饼技术学院·特级讲师”围裙,正单手打蛋。蛋液落在铁板上的瞬间,
他头也不抬地朝排队人群喊:“前端工程师站1号机前面试!运营岗去2号机领煎饼!
那个举横幅的——”他瞥向人群最前方:“麻烦把‘伪善’俩字举高点儿,挡着我摊饼了。
”我的前人事总监林雪,此刻举着的横幅已经皱巴巴。她身后站着三十几个前闪耀科技员工,
人人手里攥着劳动仲裁受理书。“顾淮南!”林雪声音发颤,
“你用违法裁员省下的钱搞慈善秀,良心呢?!”煎饼铲子在空中划出弧线。
顾淮南翻饼的动作行云流水:“林总监,您去年裁掉食堂刘师傅时,
说的可是‘公司战略调整需要’。”他手腕一抖,
煎饼稳稳落进纸袋:“而现在——”玻璃门突然被推开。
穿环卫工服的瘦高老头拎着扫帚进来,很自然地把扫帚靠在那张价值百万的谈判桌边,
从怀里掏出一张塑封的A4纸:“顾总,您要的春联上联。”满场寂静。老头展开纸张,
狂草墨迹力透纸背:“代码三千行行出状元”“张会长!”顾淮南眼睛亮了,“下联呢?
”番茄市书法协会会长,三个月前因儿子创业失败被迫扫大街的张老爷子,
慢悠悠从环卫车斗里又抽出一卷:“急啥,墨还没干透。
”第二联展开:“煎饼一张张张见人心”“横批——”老爷子突然看向我镜头,“小伙子,
特写跟上啊!”他变戏法似的从扫帚柄里抽出一条卷轴,唰啦抖开:“重启人生”“好!
”人群里爆出喝彩。几个原本举着仲裁书的年轻人,偷偷把纸张塞回了口袋。
林雪脸色青白交加时,第二波高潮来了。电动三轮车的“倒车请注意”声由远及近。
车门打开,下来个系粗布围裙、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拎着沉甸甸的布袋子,走路带风。
全场所有前闪耀科技的员工,脖子齐齐缩了缩——这是被公司食堂统治了三年的条件反射。
王阿姨目不斜视穿过人群,把布袋往煎饼摊旁的空桌上一倒。哗啦啦。2976张欠条,
像雪片铺满了谈判桌一角。“小顾啊,”王阿姨掏出一枚红印泥,“今天是马年正月初八,
按老规矩该是‘发’的日子。咱俩这笔账——”顾淮南双手递上钢笔:“连本带利,
用我这辈子剩下的煎饼额度还。”“谁要你还煎饼!”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欠条山上,
惊起几缕面粉般的尘埃,
“我要你教这些娃娃——”她枯瘦的手指划过全场每一个年轻人:“教他们什么时候该欠账,
什么时候该清账。就像教他们写代码,if和else不能乱用!”一直沉默的我爹,
突然在人群里鼓起掌来。破军大衣袖口露出那块烫伤疤——那是他当年在钢厂当技术标兵时,
为抢修设备留下的。摄像机的取景框里,此刻装着一幅荒诞画面:价值百万的谈判桌左侧,
程序员在敲击键盘;右侧,煎饼鏊子升腾炊烟;中间,
2976张欠条如同时代褶皱;而背景里,环卫工、前高管、失业父亲、食堂太后,
和几十个不知该愤怒还是该笑的年轻人,全挤在同一帧镜头中。我按下录制键时,
顾淮南突然扭头看我:“李导,这段素材,够不够剪三个爆款?”没等我回答,
园区保安队长气喘吁吁冲进来:“顾总!城管说咱们摆摊违规!消防说桌子堵塞通道!
工商说经营范围里没有‘煎饼摊招聘’这项!
”顾淮南把刚摊好的煎饼塞给队长:“告诉各位领导——”他解下围裙,
熨烫笔挺的西装:“就说‘淮南科技’正在测试最新产品:‘社会漏洞修补系统1.0版’。
目前需要跨部门协作支持,试用装是煎饼果子,专业版是…”他环视全场,笑了。
“是让该扫大街的人去写书法,该写代码的人学会欠账要还,
该被裁员的人…有机会亲手重启自己的人生。”保安队长啃着煎饼懵懂离去时,
我凑近顾淮南:“顾总,您这公司到底做啥的?”他递给我一张刚打印的名片。
是:“首席补救官”业务范围写着:“煎饼、代码、以及一切被时代硌疼的人生”正月十五,
元宵节的月亮还没爬上科技园区的玻璃幕墙,“淮南科技”的第一支视频爆了。
标题是:《重生之我在煎饼摊当CTO》。48小时,播放量破两千万。
热评第一来自某互联网大厂公关总监:“已转发给CEO,建议他下次裁员前先学会摊煎饼。
”我爹在视频里只有三秒镜头:他蹲在园区花坛边啃煎饼,破军大衣袖口露出烫伤疤。
评论区却盖起千层楼:“这大爷眼里有光!”“十年前钢厂技术比武冠军是不是他?
”“求大爷出山带徒弟!”元宵节下午,爆款带来的第一波“访客”到了。
十辆黑色商务车鱼贯而入,车门齐刷刷打开。下来的人清一色西装革履,
手里拎的不是公文包,而是——“李导!”领头那位我认识,闪耀科技的新任CEO,
我前前老板。他递过来一个印着爱马仕logo的煎饼果子礼盒,“顾总在吗?
我们想谈个…煎饼联名。”礼盒掀开,煎饼上撒着金箔。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二拨人到了。
番茄市电视台的直播车直接怼到煎饼摊前,主持人话筒戳向王阿姨:“阿姨,
对于您的欠条可能成为区块链数字资产,您有什么感想?
”王阿姨正往鏊子上撒葱花:“啥链?我只要小顾把煎饼摊给我管,
我要实行会员制——欠过账的打八折。”混乱中,一个穿米白色羊绒大衣的女人,
拖着登机箱径直穿过人群。箱轮碾过散落的葱花,发出细碎的脆响。她在煎饼摊前站定,
摘下墨镜。全场忽然安静了五秒。连刚掏出执法记录仪的城管队员,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顾淮南?”女人声音像冰镇过的香槟。顾淮南正给煎饼翻面,铲子停在半空:“苏…总?
”“从首都飞来,就为了看看热搜上这个‘社会漏洞修补系统’长什么样。
”被称为苏总的女子环视四周,目光扫过谈判桌、欠条山、我爹破军大衣上的油渍,
最后落回顾淮南脸上,“三个亿,买你公司51%股权。”人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她接着说的话,让那口气卡在了所有人喉咙里:“前提是,把王阿姨的2976张欠条,
做成NFT数字藏品发售。第一批发售1000张,
每张绑定一个‘淮南科技’的招聘名额——购买者可以指定任意一人,
获得你公司的入职资格。”煎饼鏊子上的蛋液,滋啦一声糊了。“苏曼,”顾淮南关掉火,
第一次露出营业笑容之外的表情,“你知道这些欠条为什么能堆成山吗?
”“因为闪耀科技那栋楼的电梯,每天早晨七点半最挤。”他拿起最上面那张泛黄的纸条,
“七点二十五分,王阿姨的第三炉煎饼刚出锅。我冲下楼,抓了煎饼就跑,
边跑边喊‘阿姨记账!’——”“七点三十五分,我在电梯里啃完最后一口时,
公司打卡机正好跳到‘迟到一分钟’。”他抖了抖那张欠条:“这不是债务,苏总。
这是2976个早晨,一个创业者在变成资本家的路上,唯一还能理直气壮欠账的东西。
”苏曼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做了件让全场眼镜碎裂的事。她拽过顾淮南手里的煎饼铲,
从自己爱马仕包里掏出一盒无菌鸡蛋,“啪”一声单手敲在鏊子上。
“我在华尔街学会的第一件事,”蛋液在她手下均匀铺开,
“就是把所有‘非标品’包装成金融产品。”葱花撒落,手腕轻抖。“第二件事,
”煎饼在空中完美翻身,“是永远给自己留一口锅气。”煎饼出锅,她对折装袋,
递给旁边看呆了的城管队员:“尝尝,
米其林三星主厨教的——我用三个米其林项目股权换的。”队员懵懵咬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苏曼转身,重新看向顾淮南:“三个亿,51%股权,加上我的资源,
可以把‘煎饼摊招聘’做成现象级IP。”她顿了顿,
“但如果你坚持要把欠条锁在玻璃柜里当纪念品——”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那我追加一个亿,买你公司隔壁那栋楼。我们打擂台,
看是你的‘补救系统’能修补更多人,还是我的‘漏洞资本化模型’能赚更多钱。
”夕阳西下,煎饼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爹突然在人群里开口:“闺女。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指指苏曼的登机箱:“你这箱子轮子,该上油了。”苏曼愣住。
“我在钢厂修了三十年传送带。”我爹蹲下来,从破军大衣内兜掏出个小油壶,
“听声音就知道,左前轮轴承有沙尘。科技园这块地,五年前还是钢厂的废渣场呢。
”他给轮子上了两滴油,站起身:“三个亿也好,欠条NFT也罢,
能把这块地皮上过去那些硌脚的东西,
变成能让轮子顺滑往前走的路——”老人拍拍登机箱:“那就值。
”苏曼低头看着重新顺滑的箱轮,良久没说话。顾淮南忽然重新开火,摊了张超大号煎饼。
他对折再对折,装进牛皮纸袋,递给苏曼:“苏总,三个亿我不要。”“但要不要入股,
”他把煎饼塞进她手里,“等吃完这个再聊?”纸袋温热。苏曼低头,
看见煎饼上顾淮南用甜面酱写的一行小字:“第2977个早晨,
资本与良心终于同桌吃饭”远处,元宵节的鞭炮声零星响起。我扛着摄像机,
着NFT合同草稿的律师、往执法记录仪上蹭葱花酱的城管、偷偷拍煎饼摊发抖音的主持人,
还有我爹——他正用那瓶给小油壶,给王阿姨的推车轱辘上油。取景框的角落里,
林雪悄悄收起了横幅。她走到谈判桌边,拿起一份空白的招聘登记表。在“应聘岗位”那栏,
她停顿了很久。最后写下:“漏洞修复员实习”农历二月二,龙抬头。
番茄市气象台发布橙色预警时,苏曼带来的华尔街技术团队,
正给第1000号欠条NFT敲定最终版智能合约。“顾总,
”戴金丝眼镜的区块链架构师推了推眼镜,
“这将是全球首个‘可兑换实体债务的数字化凭证’。持有者不仅拥有收藏权,
还可以在链上发起‘履约请求’——比如要求您亲手摊一个煎饼,并通过物流完成交割。
”顾淮南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如果持有人要求我把煎饼送到北极呢?
”“合约设置了‘合理范围条款’。”架构师调出条款页,“履约地点需在番茄市行政区内,
且不能违背公序良俗——”窗外突然黑了。不是天黑,是沙尘。
十年未遇的沙尘暴像一堵黄褐色巨墙,从钢厂旧址方向滚滚而来。
园区里的银杏树被扯成弯腰的剪影,王阿姨的煎饼摊篷布在风里猎猎作响,像要起飞。
“阿姨!收摊!”顾淮南冲出去。已经晚了。一阵妖风拔地而起,
煎饼摊的铝合金支架发出呻吟。那2976张欠条——白天刚被苏曼团队扫描进区块链,
原件还装在防水文件箱里搁在摊子下面——连箱带摊,被龙卷风初生的气流整个掀起!
“我的账本!”王阿姨扑过去。文件箱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箱盖炸开。
泛黄的欠条雪片般喷涌而出,混入漫天沙尘,瞬间消失在西风里。顾淮南一把拽回王阿姨,
两人跌坐在漫天黄沙中。他摸出手机想报警,
FT#1000号持有人已发起履约请求下面跟着一行小字:请求内容:请债务人顾淮南,
于今日18:00前,亲手制作煎饼一份,送至番茄市第三钢铁厂旧址1号高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