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簪入梦雨点砸在玻璃窗上,拉出蜿蜒的水痕。林晓蜷在书房的单人沙发里,
膝盖上摊开的《红楼梦》被台灯照得泛黄。她的指尖停在那句判词上:“可叹停机德,
金簪雪里埋。”空调的嗡鸣混着雨声,却盖不住她心底那声叹息。
薛宝钗——那个永远端庄得体,最终却被时代风雪掩埋的金簪。窗外骤然亮如白昼,
一道枝形闪电撕裂夜幕。雷声炸响的瞬间,书页上的墨字仿佛活了过来,
那支金簪在纸页间浮起,冷光刺目。林晓下意识闭眼,视网膜上残留着灼烧般的蓝光。
黑暗吞噬意识前,她最后闻到的是古籍的霉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刺鼻的檀香钻进鼻腔。
林晓猛地睁开眼,雕花床顶的茜色纱帐映入眼帘。不是她熟悉的米白色天花板。
身下是硬实的木板,铺着触感奇异的织物,光滑冰凉,带着某种植物的涩香。
她试图抬手揉眼,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悬着一只沉甸甸的绞丝金镯。
“姑娘醒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在床边响起。林晓僵硬地转头。
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正跪坐在脚踏上,穿着水绿色的衫子,
圆脸上满是关切。“莺儿服侍姑娘起身可好?今儿要去给老太太请安,
太太方才还遣人来问过呢。”莺儿?老太太?太太?这三个词像冰锥,
狠狠凿进林晓混沌的脑海。她喉咙发紧,想开口,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视线扫过房间:紫檀木的梳妆台,菱花铜镜,多宝格上摆着瓷瓶玉器,
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冷香。这不是她的书房,不是二十一世纪。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
带着《红楼梦》里无数细节的碎片,轰然炸开。“姑……姑娘?”莺儿脸上的喜色褪去,
换上担忧,伸手想探她的额头,“可是魇着了?脸色这样白。”林晓触电般缩回手,
动作太大,腕上的金镯磕在床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低头,死死盯着那只镯子。赤金的,
缠枝莲纹,工艺繁复得惊人。这不是道具,不是梦。指腹下,皮肤温热,
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急促跳动。她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发髻。
触手是光滑冰凉的发簪,还有盘绕紧密、一丝不苟的发髻。铜镜就在几步之外。
林晓掀开身上那条绣着折枝玉兰的锦被,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一步,两步。
镜子里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少女的年纪,肌肤莹润,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最刺眼的是额间那一点嫣红——那是书中薛宝钗的标志,胎里带来的热毒印记,
需用冷香丸压制的“热毒”!镜中人穿着杏子红的绫缎中衣,身量比她原本高挑些,
骨架匀停。林晓看着镜子里那双因震惊而睁圆的杏眼,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
这不是她的眼睛,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身体。“莺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属于闺阁少女的柔润,“告诉我……我是谁?
现在……是哪一年?我们在哪里?”莺儿吓坏了,扑过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姑娘!
您怎么了?您别吓莺儿!您是薛家的宝钗姑娘啊!咱们昨儿才进的京,
现下住在荣国府姨太太的梨香院里!今年是……是永和十二年啊!”薛家的宝钗姑娘。
荣国府。梨香院。永和十二年。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得林晓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住冰冷的梳妆台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镜子里那张属于薛宝钗的脸,血色褪尽,
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光透过窗棂,
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残留着雨后的清新,混着屋内浓郁的檀香,
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林晓,那个熬夜看红楼的现代人,消失了。
她成了薛宝钗。那个在书页间叹息了无数次的“金簪”,此刻正冰冷地簪在她的发间,
沉甸甸地压着她的头颅,也压碎了她的整个世界。梨香院的清晨,死一般寂静,
只有她胸腔里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在疯狂地、绝望地跳动。
第二章 记忆融合梳妆台上的菱花铜镜映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额间那点嫣红胎记在晨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刺得林晓眼睛生疼。她扶着冰凉的台沿,
指尖下的紫檀木纹理清晰得硌人。莺儿带着哭腔的呼唤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姑娘!您说句话呀!奴婢这就去请太太……”“别去!”林晓猛地抓住莺儿的手腕,
力气大得让小姑娘痛呼一声。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永和十二年,
荣国府梨香院,薛宝钗。这些词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像无数碎片在搅动。她必须冷静,
必须弄清楚这一切。“我没事,”她强迫自己松开手,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平稳,
“只是……做了个极长的噩梦,一时魇住了。给我倒杯水来。”莺儿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最终还是顺从地转身去倒水。就在这短暂的间隙,林晓的目光扫过梳妆台。除了那面铜镜,
台面上还散落着几件首饰:一支点翠凤钗,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还有一枚触手温润的白玉环。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那枚白玉环上,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她林晓的记忆,这是……属于薛宝钗的。莺儿端着青瓷水杯回来时,
林晓正捏着那枚玉环出神。温水入喉,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却压不住脑海里翻腾的巨浪。
就在她放下杯子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刺入太阳穴。“唔……”她闷哼一声,
眼前骤然发黑,无数不属于她的画面、声音、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进她的意识。
金陵城繁华的街市,薛家老宅雕梁画栋的厅堂,母亲薛姨妈温柔却难掩愁绪的面容,
哥哥薛蟠那张带着骄纵与莽撞的脸……画面纷乱破碎,夹杂着幼时背诵女训的清冷声音,
学习针黹时指尖被刺破的微痛,以及一种深植骨髓的、对家族兴衰荣辱的沉重责任感。
最清晰的,是临行前母亲紧握着她的手,泪水涟涟:“钗儿,此番进京,万事小心。
你哥哥……唉,只盼着姨太太家能帮衬一二,躲过这场祸事……”哥哥……祸事!
这两个词像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薛蟠!那个在金陵为了争买一个丫头,
指使豪奴打死了小乡绅冯渊的薛蟠!此刻,正是薛家举家仓皇进京,托庇于贾府,
试图借贾家和王家的权势摆平这场人命官司的关键时刻!林晓,不,此刻她必须成为薛宝钗。
她扶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原主的记忆碎片还在不断涌入,带着深切的忧虑和无力感。
但属于林晓的现代灵魂却在震惊之余,迅速抓住了关键信息点——时间点!
这是薛家命运的第一个重大转折点!原著里,薛家仗着贾、王两家的关系,
最终是“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花了些银子,让薛蟠逍遥法外。但这桩人命案就像一颗毒瘤,
不仅耗费了薛家大量钱财,更成为日后薛蟠越发无法无天、最终彻底败家的开端,
也是薛家被拖入泥潭的第一步!不能这样!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她心底升起。
既然成了薛宝钗,她就绝不能坐视薛家沿着那条毁灭之路走下去。“莺儿,”她开口,
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我有些饿了,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清淡的粥点,
端些来。”支开莺儿,薛宝钗林晓立刻走到书案前。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她铺开一张素笺,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原主记忆中关于此案的零星信息,
与自己现代所知的律法常识和人情世故结合起来。首先,冯渊已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薛蟠是主犯,证据确凿。按原著处理方式,是典型的“以财压人”,后患无穷。
她需要的是一个既能保住薛蟠性命至少暂时,又能最大限度减少负面影响,
甚至……或许能稍微挽回一点薛家声誉的方案。她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
上疾书:一、 认错姿态必须诚恳:立刻让薛蟠哪怕是被押着亲自去冯家灵前磕头认罪,
姿态放到最低。对外宣称薛蟠年轻气盛,受恶奴挑唆,一时失手酿成大祸,现已悔恨万分。
此举虽不能偿命,但能稍缓冯家及乡邻的激愤,也为后续操作争取舆论空间。
二、 经济赔偿务必优厚且公开:赔偿数额要远超一般命案标准,不仅要赔偿冯家,
还要拿出一部分银钱抚恤冯渊生前所在的乡里,或修桥铺路,立碑记名。这笔钱不能私下给,
要经官府见证,甚至请当地有威望的耆老主持,将赔偿的“仁义”之名做足。
目的是将“仗势欺人”的恶名,扭转为“虽有过失但勇于担责”的形象,至少表面上如此。
三、 切割与转移:将所有责任尽可能推到具体动手的豪奴身上。薛蟠是主使不假,
但动手致死的直接责任人是那几个恶奴。要重判那几个豪奴甚至可以主动要求官府严惩,
薛蟠则承担“御下不严、纵奴行凶”的次要责任。依据律法,这种责任判罚会轻很多,
操作空间也更大。四、 关键证人:冯渊被打死时,除了薛家豪奴,是否还有其他目击者?
特别是非薛家这边的人?若有,必须找到,给予重金安抚,确保其证词不会对薛蟠过于不利,
甚至能佐证是“斗殴失手”而非“蓄意谋杀”。
五、 贾府与王家的作用:不能完全不用这两家的关系,但用法要变。
不是直接施压官府颠倒黑白,而是请他们出面“说和”,强调薛家认罪赔偿的诚意,
以及薛蟠年轻无知尽管他实际年龄不小,但可以强调其心智不成熟,
恳请官府在律法框架内酌情轻判比如流放或徒刑,而非死刑。这样,
贾、王两家出面就不是包庇,而是“顾念亲情,代为求情”,面子上好看得多。写完这五点,
薛宝钗放下笔,指尖冰凉。这只是个初步框架,细节还需推敲,
比如如何说服薛蟠那个混世魔王去磕头认错,如何让薛姨妈接受这种看似“示弱”的策略。
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能改变薛家因此事彻底陷入被动局面的方法。
它不能洗白薛蟠的罪孽,但或许能避免薛家被钉死在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耻辱柱上,
为日后留下些许转圜余地。“姑娘,粥来了。”莺儿端着红漆托盘进来,
上面是一碗熬得软糯的碧粳米粥,配着两样清淡小菜。薛宝钗迅速将写满字的素笺折好,
压在书下,面上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沉静。“放下吧。”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调羹,
动作优雅,仿佛刚才那个被记忆洪流冲击得摇摇欲坠的人不是她。粥的温度正好,米香清淡。
她小口吃着,心思却已飞到了母亲薛姨妈那里。如何说服母亲,是眼下最紧要的一步。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薛姨妈是个传统的妇人,遇事容易慌乱,尤其事关儿子性命,
更可能病急乱投医,只想着尽快用钱和关系摆平。“莺儿,”她咽下最后一口粥,
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去请太太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些关于哥哥的事,想同母亲商议。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莺儿应声去了。薛宝钗站起身,走到窗边。
梨香院的庭院小巧精致,几竿翠竹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她看着那抹生机勃勃的绿色,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绞丝金镯。金簪雪里埋……不,她绝不允许自己,
也绝不允许薛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埋葬。属于林晓的现代灵魂,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
开始撬动这既定的命运齿轮。而第一步,就从这桩看似无解的人命官司开始。
第三章 初见金陵十二钗梨香院里的檀香似乎比往日更沉了些。薛宝钗端坐在窗下的绣墩上,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口细密的缠枝莲纹。窗外那几竿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叶尖还挂着晨露,映着天光,亮得有些晃眼。
母亲那番长谈的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薛姨妈最终红着眼圈收下了那张写满计划的素笺,
虽未明言赞同,却也没再坚持立刻去寻王夫人动用贾府的关系。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姑娘,太太吩咐了,让您收拾停当,随她去给老太太请安。”莺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裙。水蓝色的杭绸料子,上面用银线绣着疏淡的折枝梅花,既不张扬,
又透着世家小姐应有的体面。薛宝钗收回目光,起身由莺儿服侍着更衣。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神色沉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疏离。
这具身体属于薛宝钗,而灵魂深处那个名为林晓的现代人,正透过这双眼睛,
准备去打量那个只在书页间存在的、活生生的贾府。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
荣庆堂的轮廓渐渐清晰。空气中弥漫着名贵熏香、脂粉和药气的混合味道。还未进门,
便听得里面笑语喧阗,珠翠叮当。薛宝钗跟在母亲身后,步履从容,心却微微提起。大观园,
金陵十二钗……那些早已在文学史上定格的名字,此刻正鲜活地存在于这雕梁画栋之间。
“姨太太和宝姑娘来了!”门口打帘子的小丫头脆生生地通传。堂内暖意融融,
上首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榻上,端坐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面容慈和,
眼神却透着久经世故的锐利,正是贾府的老祖宗史太君。她身侧侍立着一位端庄妇人,
眉眼间与薛姨妈有几分相似,气度雍容,是王夫人。下首坐着几位年轻媳妇和姑娘,
衣香鬓影,环佩琳琅。薛宝钗随着母亲上前,依礼叩拜问安,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原主的身体记忆完美地接管了这一切。起身时,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王熙凤果然是最打眼的一个。一身缕金百蝶穿花的大红洋缎袄,头上金钗步摇,光华璀璨。
她正扶着贾母的胳膊,嘴里说着讨巧的话,丹凤眼顾盼神飞,精明泼辣之气几乎要溢出来。
薛宝钗心中暗忖:这位琏二奶奶,当真是脂粉堆里的英雄,
只可惜……目光掠过她过分秾丽的妆容和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一丝疲惫,
薛宝钗默默补上了后半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终究难长久。视线移开,
落在稍远处几位年轻姑娘身上。三个女孩儿坐在一起,气质各异。一个肌肤微丰,温柔沉默,
观之可亲,应是迎春;一个削肩细腰,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带着几分书卷气,
该是探春;另一个年纪尚小,一团孩气,天真烂漫,自然是惜春。她们低声交谈着,
偶尔抬眼好奇地打量新来的薛家表姐。然而,薛宝钗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贾母榻边另一侧。
那里坐着一个少女,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她穿着月白色的素缎袄子,
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比甲,浑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只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颊却因久坐暖阁而泛起两抹病态的嫣红。她微微垂着眼睫,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唯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清澈如寒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高与敏感。林黛玉。
薛宝钗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就是那个“心较比干多一窍,
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林妹妹。书中那个才华横溢、命运多舛的少女,此刻就在眼前。
看着她单薄的身形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轻愁,
薛宝钗脑海中瞬间闪过原著里她咳血焚稿、泪尽而亡的结局。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不行,绝不能让这株仙草过早凋零。“宝丫头,快过来坐。
”贾母笑着招手,打断了薛宝钗的思绪,“你姨妈常夸你稳重懂事,今日一见,
果然是个齐整孩子。来,见见你姐妹们。”薛宝钗敛去心神,含笑上前,
与三春和黛玉一一见礼。轮到黛玉时,她特意放柔了声音:“林妹妹。
”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的手,冰凉得让她心头一紧。黛玉抬起眼,
清澈的目光在薛宝钗脸上停留片刻,才微微颔首,声音细弱:“宝姐姐。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还有一丝……同是寄人篱下的微妙共鸣。
接下来的时间,薛宝钗扮演着完美的薛家小姐。她言语得体,举止大方,
对贾母的询问应答如流,对姐妹们的寒暄亲切自然。她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
完美复刻着原主应有的言行。然而,她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一缕,紧紧系在黛玉身上。
她注意到黛玉在暖阁里待久了,会不自觉地用手帕掩住口鼻,眉心微蹙,
似在强忍不适;她看到黛玉面前的茶几乎没动,
偶尔端起也只是沾沾唇;她更捕捉到黛玉在无人注意时,
那瞬间流露出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每一次细微的咳嗽,每一次呼吸的微促,
都像针一样扎在薛宝钗心上。这不仅仅是体弱,更是一种长期郁结、缺乏有效调理的沉疴。
午后,薛姨妈带着宝钗辞别贾母,回到梨香院。薛宝钗借口有些乏了,独自回到自己房中。
她屏退了莺儿,关上房门,快步走到书案前。摊开素纸,研墨提笔。
属于林晓的现代医学知识在脑海中飞速运转。黛玉的症状,结合原著描述,
很可能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忧思伤肺、肝气郁结导致的慢性肺部疾病和身体虚弱。
在抗生素尚未出现的时代,根治或许困难,但改善症状、增强体质、延缓病情发展,
并非全无可能。她落笔如飞,
字迹却依旧保持着薛宝钗特有的端庄秀丽:方一日常调理:* 黄芪三钱,党参二钱,
白术二钱,茯苓三钱 —— 健脾益气,固表扶正。* 当归一钱半,
白芍二钱 —— 养血柔肝。* 陈皮一钱,炙甘草一钱 —— 理气和中。* 生姜两片,
大枣三枚擘开 —— 调和营卫。* 煎服法:清水煎煮,每日一剂,早晚分服。
忌食生冷油腻。方二止咳平喘,发作时用:* 川贝母研粉一钱,
杏仁去皮尖二钱 —— 润肺化痰止咳。* 紫菀二钱,款冬花二钱 —— 温肺下气,
化痰止咳。* 桔梗一钱半 —— 宣肺利咽。* 炙甘草一钱 —— 调和诸药。
* 煎服法:清水煎煮,取汁送服川贝粉。咳喘平息即可停服。
方三食疗:* 燕窝粥:燕窝一盏清水发透,白米适量,慢火熬煮成粥,
晨起空腹食用。润肺养阴。* 川贝炖梨:大雪梨一枚,挖去核,纳入川贝粉一钱,
冰糖少许,盖好,隔水蒸熟。睡前食用。清热润肺,化痰止咳。写完最后一个字,
薛宝钗轻轻吹干墨迹。这方子她斟酌再三,选用的都是这个时代常见且药性相对平和的药材,
剂量也力求稳妥。她相信,只要黛玉能坚持服用调理,体质定能有所改善,
至少能减轻那恼人的咳疾。她拿着方子走出房门,想去找母亲商议,
看能否托个妥当的人送去给黛玉。刚走到正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薛姨妈低低的说话声,
似乎正和心腹婆子谈论着什么。“……你说怪不怪?蟠儿的事,她竟能想出那些个法子,
条条是道,连衙门里的师爷怕也未必有她周全。还有今日在老太太跟前,
那份沉稳劲儿……我自己的女儿,怎么觉着……有点不一样了?”薛宝钗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骤然一沉。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指尖微微发凉。
改变黛玉命运的念头刚刚萌芽,而来自母亲的疑惑,却已如影随形。她深吸一口气,
定了定神,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门内薛姨妈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第四章 冷香丸的秘密门扉轻启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薛宝钗端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走进正屋,仿佛方才在门外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薛姨妈脸上的忧色迅速敛去,换上惯常的慈和,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女儿手中那张墨迹犹新的素笺上。“母亲。”宝钗福了一福,
将药方递上前,“方才在老太太处,见林妹妹气色实在不佳,咳得也厉害。
女儿想起……想起自己幼时也常病弱,后来服了那冷香丸,身子才渐渐好了。这方子,
是女儿那时翻阅家中几本旧医书,依着冷香丸的配伍思路,再结合林妹妹的症状,
琢磨出来的调理方子。想着若能帮上一点忙也是好的,不知母亲觉得……可否托个妥当人,
悄悄给林妹妹送去?”她语速平缓,目光坦然,只在提及“冷香丸”时,
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是她苦思冥想出的唯一破绽——将自己突如其来的医学知识,
归因于薛家这个本就带着几分神秘色彩、专为她“热毒”而制的丸药。
冷香丸在原著中近乎仙方,以此为由,再牵扯些家中藏书,勉强能解释得通。
薛姨妈接过方子,眼神复杂地扫过上面工整的簪花小楷和列分明的药材。
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女儿提及冷香丸,又说得合情合理。宝钗幼时确实体弱多病,
薛家遍寻名医,最后是得了个古怪方子制出冷香丸才压住那“热毒”。女儿聪慧,
翻看家中藏书有所得,似乎也说得过去。况且,这方子若真能帮到黛玉,也是结个善缘。
“你这孩子,心是好的。”薛姨妈叹了口气,将方子仔细折好,“只是这药非同儿戏,
林姑娘的身子金贵,马虎不得。待我寻个可靠的太医,悄悄问过,若无不妥,
再想法子送过去不迟。”她顿了顿,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
终究没再追问那些让她感到陌生的“周全”与“条理”,只道,“你也累了半日,
回房歇着吧。”宝钗心头微松,知道这一关暂且过了。她温顺应下,退出正屋。
廊下清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她背脊上悄然渗出的薄汗。借冷香丸遮掩,
只是权宜之计。她必须尽快让这“善缘”结出看得见的果实,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几日后,
薛姨妈寻的太医看过方子,竟大为赞许,言其配伍精妙,平和稳妥,正合林黛玉虚损之症。
消息悄悄递进潇湘馆,黛玉起初半信半疑,但咳疾发作时实在难熬,
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用了那止咳方。不过两三日,那恼人的夜咳竟真的平缓了许多。
紫鹃惊喜地来回禀薛姨妈,言语间满是感激。薛姨妈心中那点疑虑,也随着黛玉病情的好转,
渐渐被欣慰取代。宝钗得知,只微微一笑,悬着的心终于落定。第一步,成了。与此同时,
薛宝钗的目光并未只停留在内宅。薛蟠的案子虽暂时按她的策略在推进,
但薛家真正的根基在于商路。这日午后,薛姨妈唤她过去,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宝丫头,你哥哥的事暂且按下,可这京里的几处铺子,近来的账目……唉,你父亲去得早,
蟠儿又是个不省心的,全靠几个老掌柜撑着。可这账,我瞧着总是不大对劲。
”薛姨妈将几本厚厚的蓝皮账簿推到宝钗面前,“你素来心细,帮娘看看?”宝钗心中一动。
这正是她等待的机会。她应了声,将账簿带回自己房中。
翻开那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流水账,她立刻皱起了眉。这记账方式极其原始混乱,
收入支出混杂不清,货物往来、银钱流动、人员工钱全都搅在一起,只按时间顺序流水记录,
月末结个总数。别说盈亏,连哪项生意赚钱、哪项亏本都难以分辨,
更别提核查是否有漏洞了。属于林晓的记忆瞬间被激活。复式记账法,借贷平衡,
会计科目……这些现代商业管理的基础知识,此刻成了她眼中点石成金的利器。
她铺开一张极大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重新梳理。
她首先将薛家京中几处主要铺面绸缎庄、当铺、香料行单独列出,
设为不同的“核算单位”。接着,摒弃流水账,
设立“资产”、“负债”、“权益”、“收入”、“费用”几大类别。每一笔交易,
都要求同时记录来源贷方和去向借方,确保每一笔账都“有来有去”,
最终达到“资产 = 负债 + 权益”的平衡。
她还引入了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只在自己演算时用,正式账目仍用汉字和表格形式,
使数据一目了然。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她才将最近一个月的账目按照新方法重新整理出来。
结果触目惊心:表面上收支相抵略有盈余的绸缎庄,
在扣除掉被模糊处理的损耗、伙计虚报的采买费用后,竟然是亏损的!而当铺的账更是混乱,
几笔大额死当物品的记录含糊不清,银钱流向不明。宝钗深吸一口气,
拿着整理好的新账目和发现的问题清单,再次找到薛姨妈。她没有直接指责老掌柜,
只说是自己琢磨出一种更清晰的记账法子,试着理了理,发现了一些可能需要查证的地方。
薛姨妈看着那表格清晰、借贷分明的账目,以及旁边条分缕析的问题点,
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她虽不懂具体,但新账册的条理和旧账册的混乱对比太过鲜明,
问题也指向明确。她立刻意识到,女儿这“琢磨”出来的法子,绝非等闲。
“这……这法子甚好!”薛姨妈激动地抓住宝钗的手,“宝丫头,你真是娘的福星!
这些老掌柜……唉,许是欺我孤儿寡母,又不懂这些。这事娘心里有数了,定要好好整顿!
”宝钗顺势道:“母亲,女儿想着,这新记账法若只在咱们自家悄悄用,未免可惜。
不如……先选一处铺面试行?女儿可以亲自去教那儿的账房先生,
也看看实际经营有无可改进之处。”她需要一个平台,一个将现代管理理念落地的试验田。
薛姨妈此刻对女儿已是信服有加,略一思索便应允了:“也好。西城那间绸缎庄,地段尚可,
但生意一直平平,就由你试试手吧。只是……”她有些迟疑,“你一个姑娘家,
抛头露面总是不便。”“母亲放心,”宝钗早有准备,“女儿只需在铺子后堂,
隔着屏风与掌柜、账房说话即可。对外只说是母亲派了心腹嬷嬷去查账,
女儿不过跟着学学看。”事情就此敲定。宝钗换上素净的衣裙,戴上帷帽,由心腹婆子陪着,
隔三差五便去西城绸缎庄的后堂。她耐心地教导老账房新的记账规则,
解释每一笔账为何要如此记录,如何核查平衡。起初老账房颇不以为然,觉得繁琐,
但试用几日,月底结账时那清晰无比的盈亏状况和各项成本明细摆在他面前时,
他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看向屏风后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宝钗并不满足于记账。
她开始询问铺面经营细节:货品来源、定价策略、库存管理、伙计分工。
她敏锐地发现进货渠道单一导致成本偏高,
建议开辟新货源;发现库存积压的次等绸缎占用了大量资金,
提议打折促销或改作他用;甚至对伙计的排班和激励提出了更合理的建议。
她的指令清晰、切中要害,虽隔着屏风,那份从容与洞见却让掌柜不敢有丝毫怠慢。
绸缎庄的变化悄然发生,效率提升,成本下降,积压的货品开始流动。然而,这细微的变化,
却没能逃过一双精明的眼睛。这日,宝钗刚从绸缎庄后堂出来,准备登车回府,
迎面正撞上被一群媳妇婆子簇拥而来的王熙凤。凤姐儿一身玫瑰紫二色金缕银鼠褂,
头上金凤衔珠步摇颤颤巍巍,脸上堆着热络的笑,丹凤眼却锐利如刀,
瞬间扫过宝钗和她身后刚从铺子里出来的婆子。“哟!这不是宝妹妹吗?”王熙凤几步上前,
亲热地拉住宝钗的手,“这大冷天的,妹妹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看上了什么新鲜料子?
跟嫂子说,嫂子让他们送到府里去挑!”宝钗心中警铃微作,
面上却笑得温婉:“凤姐姐说笑了。不过是母亲让我跟着嬷嬷出来,学学看看铺子里的情形,
免得日后当了家,两眼一抹黑,叫人笑话了去。”她将薛姨妈推在前面,理由合情合理。
王熙凤眼波流转,笑意更深:“哎哟!我的好妹妹,你也太小心了!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
金尊玉贵地养着,学这些劳什子做什么?自有那些管事奴才们操心。你呀,
就该在园子里和姐妹们赏花作诗才是正经!”她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
“我听说西城这间铺子,近来倒是有些新气象?妹妹可瞧出什么门道来了?”宝钗心头一凛。
凤姐的消息果然灵通。她不动声色地回道:“不过是些微末小事,
母亲想着让我练练眼力罢了。掌柜们都是老人,经验丰富,我不过是跟着看看,
能瞧出什么门道?倒是凤姐姐管家理事,才是真正的大手笔,妹妹该多向姐姐请教才是。
”王熙凤咯咯笑起来,用帕子掩着嘴:“妹妹这张嘴啊,真是抹了蜜似的甜!咱们姐妹之间,
说什么请教不请教的?不过……”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亲昵,
“嫂子提醒你一句,这外头的买卖,水深着呢。那些掌柜伙计,一个个都是人精,面上恭敬,
背地里不知多少弯弯绕绕。妹妹年轻,又是姑娘家,可别被他们几句好话哄了去,
或是……用了些新奇法子,反倒乱了章法,叫人钻了空子。咱们这样的人家,稳当最要紧,
你说是不是?”她话里有话,绵里藏针。宝钗迎上她那双看似含笑实则锐利探究的丹凤眼,
清晰地感受到一丝微妙的、带着审视的碰撞。王熙凤在警告她,也在试探她。宝钗笑容不变,
眼神依旧温和平静:“姐姐提醒得是。妹妹记下了,凡事自当以稳为主,多听老人言,
不敢擅专。”王熙凤盯着她看了两秒,随即又笑得花枝乱颤:“这就对了!走,天怪冷的,
嫂子送你回去!”回梨香院的路上,车轮辘辘。宝钗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王熙凤那番话在她脑中回响。这位琏二奶奶,果然名不虚传。自己这点动作,
在她眼里恐怕如同儿戏,却已引起了她的注意。这初次交锋,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她明白,自己这只试图扇动翅膀的蝴蝶,已经搅动了第一缕微风。而这风,最终会吹向何方?
第五章 金玉良缘的变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沉闷,薛宝钗闭目倚在车厢壁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细腻的缠枝莲纹。王熙凤那双含笑的丹凤眼仿佛仍在眼前晃动,
那看似亲昵的警告,字字句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这只试图改变轨迹的蝴蝶,翅膀才轻轻一振,便已引来敏锐的猎手。贾府这潭深水,
比她预想的更为暗流汹涌。回到梨香院,莺儿迎上来,一边替她解下斗篷,
一边低声道:“姑娘,老太太屋里的琥珀姐姐方才来过,说老太太惦记着姑娘,
明儿在暖阁设了小宴,请姑娘过去赏梅说话呢。”宝钗动作微顿。贾母相召,自是不能推辞。
只是这“惦记”二字,在此时听来,平添了几分深意。她颔首:“知道了。
替我备一份素雅得体的礼,明日带去。”翌日,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几枝红梅插在汝窑天青釉瓶里,暗香浮动。贾母歪在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榻上,
王夫人、邢夫人陪坐两侧,宝玉挨着贾母,正剥着松子仁儿往贾母嘴里送。
黛玉坐在稍远些的熏笼旁,裹着一件银狐裘,脸色虽仍显苍白,
但咳声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频繁剧烈。她见宝钗进来,抬眸浅浅一笑,
宝钗亦回以温和的笑意,心中却因黛玉明显好转的气色而稍感宽慰。“宝丫头来了,
快坐近些,外头冷。”贾母笑容满面地招手,待宝钗依言在黛玉旁边的绣墩上坐了,
便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气色倒好,只是瞧着清减了些。可是为家里铺子的事操心了?
你母亲也是,姑娘家家的,学那些劳什子做什么,没的累坏了身子。”宝钗心头微凛,
面上却只温顺垂眸:“老太太疼惜。不过是母亲怕我日后愚钝,才让我跟着嬷嬷们学看两眼,
长些见识罢了,并不敢真操劳。”贾母满意地拍拍她的手,
目光在她腕间那只金灿灿的璎珞圈上流连片刻,又转向一旁正给黛玉递暖手炉的宝玉,
眼中笑意更深:“这才是正理。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识得几个字,懂得些针线规矩,
通晓人情世故便是极好的了。那些外头男人家的事,自有爷们去操心。宝玉,你说是不是?
”宝玉正看着黛玉捧着暖炉呵气的模样出神,闻言随口应道:“老祖宗说的是。
”他目光扫过宝钗,落在她沉静端庄的侧脸上,又想起前几日偶然听袭人提起,
说宝姐姐在铺子里弄出些新名堂,连凤姐姐都上了心,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忍不住问道:“宝姐姐,我听说你弄了个什么新法子记账?比旧法子清楚明白许多?
”暖阁里瞬间静了一静。王夫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邢夫人端起茶盏,眼观鼻鼻观心。
黛玉也抬起眼,清澈的目光落在宝钗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宝钗心中警铃大作,
面上却依旧从容,只含笑道:“不过是些笨法子,想着把账目理得清爽些,免得母亲劳神。
不值一提的。”贾母却似来了兴致,笑呵呵道:“哦?能让咱们宝玉都听说了,
想必是有些意思。说来听听也无妨,横竖都是自家人。”宝钗无法,
只得将复式记账法最粗浅的原理,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解释了几句,
只说是将银钱货物的“来”与“去”分开记,互相印证,便不易出错。她刻意说得简单,
避开了“借贷”、“科目”等现代词汇。宝玉听得似懂非懂,却拍手道:“妙!
这法子听着就清楚!不像那些旧账本,看得人头晕眼花。宝姐姐果然心思灵巧!”他顿了顿,
忽又想到什么,看向贾母和王夫人,“老祖宗,太太,既然这法子好,为何咱们府里不用?
也省得凤姐姐整日对着账本子发愁。”王夫人脸色微沉,
淡淡道:“府里自有府里的规矩章法,岂是说改就能改的?你凤姐姐管家多年,
自有她的道理。小孩子家,莫要妄议。”宝玉被母亲一训,讪讪地住了口,
却明显有些不以为然。贾母看在眼里,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不过是孩子们闲话。
宝丫头这法子听着是巧,但府里事务繁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轻动。”她话锋一转,
目光慈爱地在宝玉和宝钗之间逡巡,语气越发和缓,“说起来,宝丫头这沉稳周全的性子,
倒是难得。宝玉,你该多跟你宝姐姐学学,别整日只知淘气,也该学着稳重些了。”她说着,
顺手从腕上褪下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拉过宝钗的手便套了上去:“这镯子还是我年轻时戴的,如今给了你,正合适。
”那温润的碧色衬着宝钗白皙的手腕,格外醒目。暖阁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镯子上。
王夫人嘴角微弯,邢夫人垂下眼帘。黛玉捧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长睫低垂,
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宝玉则有些茫然地看着,似乎并未完全领会其中深意。
宝钗只觉得手腕上那圈冰凉瞬间变得滚烫,几乎要灼伤皮肤。金玉良缘!
贾母这看似随意的赏赐,分明是又一次含蓄却明确的暗示。
她脑中闪过原著中薛宝钗独守空闺的凄凉结局,胸口一阵窒闷。她必须虚与委蛇,
不能当场推拒拂了贾母的面子,可心底那份抗拒却如藤蔓般疯狂滋长。“谢老太太厚爱。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起身郑重行礼,声音依旧平稳,唯有藏在袖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宴散后,宝钗寻了个借口,并未立刻回梨香院,而是信步往园子里僻静处走去。
冷冽的空气吸入肺腑,才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烦闷。她行至沁芳闸边,
却见宝玉独自一人坐在水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根枯枝,正对着结了薄冰的水面发呆,
连她走近都未曾察觉。“宝兄弟怎么独自在此?仔细冻着了。”宝钗出声唤道。
宝玉闻声回头,见是她,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宝姐姐。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他顿了顿,看着宝钗沉静的面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宝姐姐,
方才……老祖宗给你镯子时,你……你心里是欢喜的吗?”宝钗微微一怔,
没料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她看着少年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眸,心中忽然一动。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播下种子的机会。她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走到他身边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望着水面漂浮的碎冰,缓缓道:“宝兄弟,
你觉得这世间的女子,生来便该以嫁得良人、相夫教子为毕生所求吗?
”宝玉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片刻,摇头道:“自然不是!女子也是人,
也该有自己的性情喜好,也该读书明理,也该……也该像林妹妹那样,想哭便哭,想恼便恼,
活得真真切切才好!而不是像……”他忽然住了口,有些不安地看了宝钗一眼。宝钗却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近乎锐利的光芒:“而不是像我这样,处处周全,时时稳重,
活成一个‘大家闺秀’的模子,对不对?”宝玉被她点破心思,脸上微红,却并未否认,
只低声道:“我……我不是说宝姐姐不好……”“我明白。”宝钗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
“我只是想说,这世间对女子的要求,有时太过苛刻。男子可以读书明志,可以建功立业,
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只能困于后宅,一生荣辱皆系于父兄、夫君、儿子身上。这公平吗?
”宝玉彻底呆住了。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震得他心神激荡。
他自幼厌恶那些“禄蠹”,厌恶仕途经济的虚伪,同情女儿们的薄命,
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想过“公平”二字。
他喃喃道:“不公平……自然是不公平的……”“是啊,不公平。
”宝钗看着他眼中翻涌的震惊与思索,轻声道,“所以,女子也该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是否嫁人,选择嫁给谁,选择过怎样的一生。而不是像一件物品,
被‘金玉良缘’这样的说法,轻易地定了终身。”“金玉良缘”四个字,她咬得极轻,
却像重锤敲在宝玉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宝钗,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与挣扎。
老祖宗、太太、甚至府里上下,似乎都默认了他与宝钗的“良缘”,可这“良缘”,
是宝姐姐真心想要的吗?还是仅仅因为那所谓的“金”和“玉”?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却终究没能问出口。只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崩塌、重塑。宝钗点到即止,
不再多言,只道:“天冷,回去吧。”她起身离开,留下宝玉一人对着冰封的水面,
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傍晚时分,宝钗正在房中临帖,试图用笔尖的流动来平复心绪。
莺儿打起帘子进来:“姑娘,林姑娘来了。”宝钗有些意外,搁下笔迎出去。
只见黛玉披着件月白绣竹叶的斗篷,由紫鹃扶着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
“林妹妹快请坐。”宝钗忙让莺儿上茶。黛玉坐下,将锦盒轻轻推到宝钗面前,
声音清泠如碎玉:“宝姐姐,多谢你的药方。这些日子,夜里咳得少了,睡得也安稳些。
这是我新得的徽墨,想着姐姐平日写字,或许用得着。”宝钗打开锦盒,
里面是两锭乌黑润泽、隐隐透出松烟清香的墨锭,一看便知是上品。
她心中微暖:“妹妹太客气了。你身子见好,便是最好的谢礼了。”黛玉抬眸,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直视着宝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宝姐姐的药方,配伍精妙,
连太医都赞不绝口。姐姐说是从冷香丸和家中旧医书琢磨出来的?”她顿了顿,
语气轻柔却带着穿透力,“可我瞧着,那方子里的几味药引,用法颇为新奇,
倒像是……像是别处从未见过的路数。”宝钗心头一跳,
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些古书上记载的偏方,侥幸对妹妹的症罢了。”黛玉微微摇头,
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质疑,
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了然:“宝姐姐不必瞒我。我虽愚钝,却也感觉得出,
姐姐与这园子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她目光扫过宝钗书案上摊开的、写满了奇怪符号阿拉伯数字和表格的宣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