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夜半来人戌时三刻,义庄的门被人拍响。沈敛尘从铺上坐起,烛火晃了一下。
她没有动,听着外面的人喊:“沈姑娘!沈姑娘在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急,但不慌。
她披衣下床,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差役,身后是一辆板车,车上覆着白布。
夜风把布角吹起来,露出一只苍白的手。“城南柳巷,有人死在巷子里。”为首的差役拱手,
“面目全非,认不出是谁。大人说……劳烦沈姑娘收拾收拾,明日午时,家里人要来认。
”沈敛尘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没说话,侧身让开。板车推进院子,
两个差役把尸体抬到验台上,走得飞快,像是怕沾上什么。门关上后,院子里只剩下风声,
和蜡烛噼啪的轻响。沈敛尘走到验台前,掀开白布。——确实是面目全非。
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鼻梁塌陷,颧骨碎裂,血污糊住了眉眼。
但身上的衣裳却华贵得很,月白锦袍,暗绣银纹,腰间束带上嵌着一枚青玉。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玉。缺了一角。像是被人从什么物件上掰下来的,断面很新。
沈敛尘没再多看,转身去打水。她做这一行已经三年。父亲死后,这间义庄就剩她一个人。
京城里的人背地里叫她“收尸的沈家女”,当面倒是客客气气,
毕竟谁都有求到她头上的时候。她不怕死人。死人比活人干净。温水浸透帕子,
她开始一点一点擦去那张脸上的血污。眉骨露出来。鼻梁露出来。下颌露出来。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这张脸……比她想象的要年轻。骨相清俊,轮廓分明,即便还带着伤,
也能看出原本的模样——应当是个好看的人。二十出头,世家子弟,或许还骑过马、射过箭。
她擦到嘴角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旧疤,很浅,
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破过。沈敛尘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垂下眼,继续擦洗。
清创、复位、缝合、填补。她做了三个时辰。天亮之前,她放下针线,往后退了一步。
验台上的人闭着眼,眉目安静,像是睡着了。月白锦袍已经换过,
是她从箱底翻出的一件旧衣——父亲生前留下的,说是给“体面人”预备的。衣料不算顶好,
但干净。她把他的手叠放在胸前,动作很轻。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旧疤上。
在左边心口的位置,衣裳遮不住的地方。那疤……有些眼熟。她俯下身,凑近了看。
疤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刀伤,也不是烫伤,而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痕迹,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刺过。沈敛尘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直起身,
退后两步。烛火在风里晃了晃。她想起七年前的一个夜晚。---第二章:故人七年前,
她十二岁。那年大旱,京郊的河水干了,地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背。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父亲每天早出晚归,板车上总是堆满尸体。沈敛尘留在义庄里,帮忙烧水、洗布、递刀。
她不怕死人。从小在义庄长大,死人比活人更让她习惯。那天傍晚,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晚。
板车推进门的时候,沈敛尘看见上面不是尸体——是一个少年。浑身是伤,嘴唇干裂,
眼睛闭着,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父亲把她往后推了推,“去烧水。”她烧了水,
端过去,站在旁边看父亲给那个少年擦洗伤口。少年的脸上有血污,但能看出眉眼生得很好。
鼻梁挺直,眉骨微微隆起,即便昏迷着,也像是什么世家养出来的公子。“爹,他是谁?
”“不知道。”父亲头也不抬,“沟里捡的。”那一夜,少年发了高烧。
父亲把珍藏的退热药给他灌下去,又用冷水给他擦身。沈敛尘坐在旁边递帕子,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少年睁开眼,看着破旧的房梁,很久没动。“你醒了?
”沈敛尘凑过去。少年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是一潭深水。“你是谁?
”“我叫沈敛尘。”她说,“你呢?”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从哪来,不记得为什么会倒在沟里。他唯一记得的,
是自己大概十五六岁,应该是春天生的,因为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桃花开了。父亲说,
许是撞坏了头,养着吧,总能想起来。少年在义庄住了下来。他不爱说话,但做事利落。
劈柴、挑水、整理尸体,什么都肯干。他不怕死人,甚至会帮忙给尸体擦洗换衣,
动作比沈敛尘还轻。有一次她问他:“你不怕吗?”他低头看着手上的白布,
说:“死人不会说话。不会问我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活着。
”沈敛尘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她只记得,说完这句话,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天,
看了很久很久。那一年的夏天格外长。少年在义庄住了整整六个月。六个月里,
沈敛尘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他在院子里劈柴。习惯了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她对面,
安静地扒饭。习惯了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听见隔壁铺上他平稳的呼吸声。
她没问过他什么时候走。她以为他会一直住下去。直到那年冬天。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
沈敛尘半夜醒来,看见院子里有光。她披衣出去,看见少年站在雪地里,手里举着一盏灯笼。
“你在干什么?”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在想……我该走了。”沈敛尘愣住了。
“去哪?”“不知道。”他说,“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总得去找我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一枚玉佩。青玉,温润,缺了一角。“这个给你。
”他说,“如果我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将来拿着这个来找我。”沈敛尘低头看着那块玉,
又抬头看他。“你会回来吗?”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如果我想起来了,我会回来。”他伸出手,在她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如果我没回来,
你就当我死了。”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少年不见了。沈敛尘把那枚玉佩收在匣子里,
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直到昨夜。---第三章:灵堂第二日午时,妇人如约而来。
板车换成了棺木,差役抬着,往城南走。沈敛尘站在义庄门口,看着队伍远去,
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本该回去补觉。但她没有。她跟在队伍后面,远远地走。
灵堂设在柳巷尽头的一座宅子里。宅子不大,门口挂着白灯笼,里面已经有人进出。
沈敛尘站在巷口,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脸上带着哀容,脚步却很轻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什么都没等。灵堂里传来哭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哭灵。
沈敛尘转过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她回头。
一匹红鬃马狂奔而来,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那红太艳了,像是嫁衣,
在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刺眼。马在宅子门口停下。女人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她没有站稳,直接朝门里冲去。门房拦她,被她一把推开。沈敛尘站在巷口,
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然后她听见——一声尖叫。不是害怕的尖叫,
是撕心裂肺的、哭不出声的那种喊。她不由自主地往里走。灵堂的门半开着,
她站在门槛外面,看见那个女人跪在棺材前。红衣铺在地上,像一摊血。
女人双手撑着棺材边缘,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声音哑得像破了的风箱:“你说过的……”她顿了顿。“你说过的,待你归来,便娶我过门。
”灵堂里的人全都愣住了。那妇人——死者的母亲——站在一旁,脸色青白,嘴唇哆嗦,
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玉佩。完整的,
没有缺角的玉佩。她把它放在棺材里那具尸体的手边,低声说:“你的那块在我这儿,
我的这块……该还给你了。”沈敛尘站在门槛外,瞳孔猛地收紧。
她匣子里那枚缺了一角的玉佩,和眼前这枚……是一对。
---第四章:对峙沈敛尘没有走进去。她站在门槛外面,看着灵堂里的一切。
红衣女人跪了许久,终于被人扶起来。那妇人——死者的母亲——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压着声音说:“你……你怎么来了?”“我怎么不能来?”红衣女人抬起头,眼眶红着,
但嘴角竟然扯出一个笑,“我未婚夫死了,我来送他最后一程,有什么不对?
”妇人的脸色更白了。“他……他早就和你……”“和我什么?”红衣女人打断她,
“和我退了亲?和我断了来往?和我再无瓜葛?”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妇人。“阿娘,
你骗了他七年。你还要骗他到死吗?”灵堂里一片哗然。沈敛尘的手指微微收紧。
妇人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红衣女人转过身,看着棺材里的人。
“他叫裴云辞。”她说,“户部尚书裴铮的嫡子,十七岁那年被人追杀,落水失踪。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裴家也死了心。但我知道他没死。”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等了他七年。”沈敛尘站在门槛外,脑子里一片空白。七年。他失踪了七年。
他在义庄里住了半年,然后走了。他去找他自己。他找到了。然后他死了。
红衣女人忽然转过身,看向门口。“你是谁?”沈敛尘这才发现,她在看自己。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沈敛尘站在门槛外,一身素衣,脸色苍白。她张了张嘴,
想说“走错了”,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红衣女人朝她走过来,走到门口,
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你的手……”沈敛尘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
但红衣女人已经看见了。她的指尖,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昨夜缝合时,针不小心划破的。
“你……”红衣女人的眼睛忽然瞪大了,“是你给他收的殓?”沈敛尘点了点头。
“是你给他擦的身?换的衣?”沈敛尘又点了点头。红衣女人盯着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