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紫霄异动戊戌年的冬至,武当山被一层薄薄的雪雾笼罩着,像是披上了一件素白的道袍。
紫霄宫的飞檐翘角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的铜铃偶尔被山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声响,
在寂静的山间荡开层层涟漪。杂役小道童青禾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
手里攥着一把快磨秃了的扫帚,正蹲在三清殿的门槛边呵着白气。他今年刚满十三,
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脸颊被山风吹得通红,像熟透的山楂。
孤儿院的老嬷嬷送他上山时说,武当山的道长们能教他本事,还能让他吃饱饭,
可他来了三年,每日里除了扫地、劈柴、给师兄弟们端茶送水,连《道德经》都没背全。
“青禾!还愣着做什么?三清殿后墙的蛛网该扫了,等会儿监院师父要过来检查!
”廊下传来师兄赵海的呵斥声,那声音像冰锥子似的扎过来。青禾慌忙应了声“晓得了”,
扛起扫帚就往后殿跑。赵海是观里的火工道人,总爱拿他当出气筒,
上个月还因为他劈柴慢了,罚他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三清殿后墙常年照不到太阳,
墙角积着厚厚的灰尘,砖缝里长出几簇倔强的枯草。青禾踮着脚够高处的蛛网,
扫帚柄“嘎吱”一声弯了弯,他脚下一滑,
差点摔在供桌上——那供桌是明代传下来的紫檀木桌,雕着太极八卦图,
平时连监院师父都不让弟子随便碰。“还好没摔着……”他拍着胸口喘粗气,
眼角余光却瞥见供桌后方的墙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亮。那墙缝是去年秋雨冲出来的,
足有拳头宽,里面塞着些枯枝败叶。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
一道深紫色的光晕正从缝隙里透出来,像浸在水里的紫水晶。青禾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山下老乡说过的山里精怪的故事,可好奇心像藤蔓似的缠上来,让他挪不开脚。
他踩着供桌的边缘,慢慢凑近墙缝。这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是颗果子,
约莫有碗口大,通体深紫得像凝固的暗夜,表面缠绕着银丝般的纹路,纵横交错,
竟像是一道道凝固的闪电。最奇的是果皮底下,无数金色的光点在缓缓流动,
像是把天上的星辰揉碎了封在里面,正随着某种韵律轻轻搏动,仿佛……在呼吸。
“会喘气的果子?”青禾喃喃自语,伸手想去够。他的指尖刚要碰到果子,
那果子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蜂鸣,像是有无数只蜜蜂藏在里面振翅。
“嗡——”蜂鸣声越来越响,转眼间竟化作洪钟大吕般的轰鸣。
整座三清殿的铜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铛——铛——铛——”三声巨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殿外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香案上的签筒“哐当”一声翻倒,百余支竹签哗啦啦散了一地,
唯有一支竹签笔直地飞了起来,像被无形的手握着,不偏不倚地插在那果子正下方的砖缝里。
青禾定睛一看,那竹签上赫然刻着“上吉”二字。“妖物!”他吓得魂飞魄散,
从供桌上摔下来,屁股墩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等他连滚带爬地跑到殿门口回头看时,
那果子又恢复了原样,安安静静地嵌在墙缝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铜钟停了,
签筒也好好地摆在香案上,只有那支“上吉”签,还孤零零地插在砖缝里。“青禾!
你在捣什么鬼?!”赵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怒火,“是不是你碰了殿里的东西?
”青禾顾不上疼,抓起扫帚就往外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师兄知道这果子的事。
当晚,青禾躺在杂役房的大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同屋的几个师兄鼾声如雷,
他却总觉得那深紫色的果子在眼前晃,还有那蜂鸣声,一直在耳边萦绕。迷迷糊糊间,
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穿过冰冷的房梁,来到了三清殿的上空。殿里亮着烛火,
一群穿着古旧道袍的道士正在炼丹。丹炉里火光熊熊,映得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一个白胡子老道拿着扇子扇火,嘴里念叨着:“九转还魂,紫金为引……”画面一转,
炼丹的道士变成了诵经的,他们围着蒲团盘腿而坐,声音整齐划一,像是山涧的流水。
青禾认得其中一个年轻道士,正是紫霄宫现在的住持,可看他的模样,
竟比现在年轻了几十岁。又过了一会儿,诵经声停了。一个老道躺在榻上,气息越来越弱,
周围的道士都在抹眼泪。突然,老道坐了起来,身上冒出淡淡的金光,
化作一道虚影往天上飘去。青禾知道,这是羽化了。百年的时光,
就像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流转。炼丹、诵经、打坐、羽化……最后,
画面定格在三清殿的正中央。一个穿着紫色道袍的背影背对着他,正在抚摸那面墙缝,
似乎在看那颗果子。青禾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想知道那人是谁。就在这时,
那背影缓缓转过身来——青禾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里衣。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枕边。
他喘着粗气伸手去抹额头的汗,却摸到一片冰凉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片心形的紫叶,
叶脉清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竟和白天那果子的颜色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他捏着紫叶,手指微微发颤。突然,
床尾那把他用了三年的扫帚“嗖”地一下飘了起来,悬在离地面半尺高的地方,
还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打招呼。青禾吓得差点喊出声,他试探着伸出手,
扫帚竟乖乖地落在他手里。可就在握住扫帚的瞬间,眉心突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像是有根细针往里扎。眼前闪过无数陌生的画面:穿着盔甲的士兵在厮杀,
梳着发髻的女子在弹琵琶,戴着瓜皮帽的商人在算盘……这些画面快得像闪电,
让他头晕目眩。“啊!”他捂住额头,疼得蜷缩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刺痛才渐渐消退,
那些画面也消失了,只留下满脑子的混乱。扫帚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仿佛从未动过。
枕边的紫叶却像是活了过来,叶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仔细一看,
竟像是细小的金色溪流。青禾攥紧紫叶,心脏“砰砰”直跳。他不知道这到底是福是祸,
但他隐隐觉得,从发现那颗果子开始,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第二天一早,
青禾借着扫地的名义,又溜到了三清殿后墙。那果子还在,砖缝里的“上吉”签也还在。
他壮着胆子凑近,这次没敢碰,只是仔细打量。果径足有一尺多,形状像个缩小的星球,
表皮硬邦邦的,用手指敲了敲,发出“当当”的金石声,和庙里的铜钟声很像。
墙缝里渗出几滴淡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竟形成了一个指甲盖大的漩涡,
把旁边一片枯叶卷了进去,瞬间就没了踪影。果蒂处生着五片心形的紫叶,
和他枕边那片一模一样。青禾忍不住把紫叶拿出来比对,发现两片叶子的叶脉分毫不差,
而且那叶脉的走向,竟和医书里画的人体经络图完全吻合。他对着晨光举起紫叶,
清楚地看见叶脉里有金色的灵气在缓缓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循环。
“这到底是什么宝贝……”他正看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友,
能否让老夫瞧瞧?”青禾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背着个布包,
手里拿着个罗盘,正眯着眼睛打量那颗果子。老者脸上满是皱纹,下巴上的山羊胡沾着雪沫,
眼神却亮得惊人。“您是……”“老夫是个算命的,路过此地,听见钟鸣不凡,特来看看。
”老者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果子表面的银丝纹路。就在这时,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银丝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缓缓移动,重新组合,
最后竟变成了一行小字:“丙午年庚寅月戊辰日壬子时”。老者看到那行字,脸色骤然大变,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的罗盘摔在地上转个不停。他指着果子,嘴唇哆嗦着,
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挤出一句:“这不是果子……这是天道的算盘!是天道的算盘啊!
”青禾被他吓了一跳,刚想扶他起来,老者却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嘴里还喊着:“不敢看,
不敢看……”转眼间就没了踪影。青禾愣在原地,看着那颗果子。阳光照在上面,
深紫色的表皮显得有些黯淡,那些金色光点也不那么明显了。他想起昨晚的梦,
想起飘起来的扫帚,还有眉心的刺痛,心里越发迷茫。“我是谁?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不是赵海,也不是观里的师父,
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威严的声音。青禾猛地回头,
看见一个穿紫色道袍的虚影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罗盘,正在测量天上的星象。
那虚影半透明,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何来?”虚影又问,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青禾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青禾,
从山下孤儿院来,想成为像张真人那样的道士。”虚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点了点头:“可摸一摸。”青禾犹豫了一下,伸出颤抖的手,
轻轻碰了碰那颗果子。表皮冰凉坚硬,像块玄铁,可指尖刚触碰到,
果子就发出一阵温暖的光晕,顺着他的指尖流遍全身,舒服得让他差点哼出声来。
那穿紫袍的虚影在他碰果子的瞬间,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道青烟消散了。
青禾站在原地,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他看了看那颗果子,
又看了看手里的紫叶,心里隐隐有了个念头:或许,这颗果子和他的前世,有着某种联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三清殿的梁上,几只羽毛带着闪电纹路的燕子探出头来,
警惕地看了看那颗果子,然后又缩了回去。它们是雷纹燕,守着这颗果子已经很多年了。
2 紫叶玄机而在紫霄宫的深处,
监院师父正站在窗前第二章 紫叶玄机青禾揣着那片紫叶回到杂役房时,天已过晌午。
灶房飘来饭菜香,是糙米饭混着萝卜干的味道,往常他闻到这味儿早就饿狼似的扑过去了,
今儿却没什么胃口,满脑子都是那穿紫袍的虚影和会变纹路的果子。“青禾,发什么呆?
赶紧吃饭,下午还得去劈柴呢!”同屋的师兄王奎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王奎比他大五岁,
性子憨厚,平时总护着他,不像赵海那般刻薄。青禾“哦”了一声,端起粗瓷碗扒了两口饭,
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藏在袖袋里的紫叶。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早上对着晨光看紫叶时,叶脉里流动的金色灵气——那灵气看着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对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碗里的饭震出来。去年春天,
他跟着监院师父去后山采集草药,曾在一处崖壁上见过类似的灵气。
当时那灵气裹着一株千年雪莲,像层薄薄的金纱,师父说那是天地间最纯的生机之气,
寻常人别说见了,连靠近都难。王奎被他吓了一跳:“你咋了?中邪了?”“没、没事,
”青禾赶紧摆手,扒拉着饭含糊道,“就是想起早上扫殿时,看见香案上的铜炉挺特别。
”王奎没再追问,低头呼噜噜吃饭。青禾却没了心思,匆匆扒完饭就往外走,
他想去个清静地方,好好琢磨琢磨这紫叶。紫霄宫西侧有片竹林,平时少有人去,
只有几个年长的道士会在那儿打坐。青禾抱着扫帚假装去扫地,溜到竹林深处的一块青石旁。
这里背风,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碎金似的光点,倒也算个藏心事的好地方。
他从袖袋里摸出紫叶,摊在手心。叶片比昨天夜里又鲜活了些,边缘泛着淡淡的莹光,
叶脉里的金色灵气流动得更快了,像小溪奔涌。青禾试着用指尖碰了碰叶脉,
指尖顿时传来一阵酥麻感,顺着胳膊往心口钻,舒服得他眯起了眼。就在这时,
眉心突然又传来针扎似的刺痛,比昨晚更甚。他“嘶”地吸了口凉气,
眼前瞬间炸开无数画面——这次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一段完整的场景:还是这片竹林,
却比现在茂密得多,一个穿紫色道袍的青年道士正坐在青石上,
手里拿着片和他掌心一模一样的紫叶,嘴里念叨着:“三生石上旧精魂,
赏月吟风不要论……”青年道士转过头,竟是早上那个虚影的模样,只是更清晰些,
眉眼间带着几分落寞。“啊!”青禾捂住额头,疼得蜷缩在地上。等他缓过神来,
那些画面已经消失了,可那青年道士的样子却刻在了脑子里,尤其是那双眼睛,
像藏着一片星海,深邃得让人望不见底。“他是谁?为什么也有紫叶?”青禾喃喃自语,
掌心的紫叶突然热了起来,像是有团小火苗在烧。他低头一看,
只见紫叶的叶脉里渗出几滴金色的液珠,和早上从果子里渗出的轮回液一模一样!
液珠滴在青石上,没有像轮回液那样形成漩涡,而是像墨滴入水般晕开,
化作一缕淡金色的雾气,钻进了青禾的鼻孔。他只觉一股清凉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