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折磨了整整三个月,九十三天。从前那个骄傲的顾家少爷,死在了那个废弃的仓库里。
活下来的,是沈清许听话的丈夫,是沈家温顺的上门女婿。我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她,
那三十三通浸满我血泪的求救电话,为什么一个都未曾接听?我也没有发疯,
质问她为什么宁愿花千万拍下一块破石头,也不愿支付我那几万块的手术费?
我变得如他们所愿,温顺,安静,不再惹是生非,不再奢求关注,
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甚至在医生询问家属联系方式时,
我也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我父母双亡,是个孤儿。”当晚,病房门被推开,
那个我爱了整整十年的女人站在门口,一身高定西装,妆容精致,宛如神祇。
沈清许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清冷和不耐:“顾言,住院了为什么不联系我?
”第壹章我抬起头,看着沈清许。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让她看起来像是下凡巡视的神明,而我,则是趴在泥泞里最卑贱的信徒。以往,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一定会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迎上去,接过她的包,
为她倒一杯温水,然后用近乎讨好的语气,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我没有。
我甚至没有挪动一下身体,只是任由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冰冷地注入我的血管。
“有事吗,沈总?”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沈清许那双漂亮的眉毛,
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沈总?他以前从不这么叫我。他总是叫我清许,或者……老婆。
她的内心活动几乎写在了脸上,那种细微的、被冒犯到的不悦,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你这是什么态度?”她走近几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上,“我问你话,为什么不联系我?”“手机坏了。”我言简意赅。
“坏了?”她嗤笑一声,环顾着这间狭窄的单人病房,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
“顾言,你耍脾气的手段能不能换一点新花样?为了让我来看你,把自己弄进医院,
你幼不幼稚?”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幼稚?我的视线落在自己被石膏固定的右腿上,
隔着厚重的石膏,我仿佛还能感受到骨头被铁棍一寸寸敲碎时的剧痛。我的左手手腕上,
有一圈狰狞的疤痕,是绳索反复摩擦、嵌入皮肉留下的永久印记。我的后背,
被烟头烫出了十几个水泡,有些至今还在流着脓水。这些,她都看不见。或者说,
她根本不在意。“我没耍脾气。”我平静地陈述,“只是觉得,没必要联系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沈清许高高在上的气球。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掌控之物脱离轨道的恼怒。“没必要?”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顾言,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吃我的,住我的,你的命都是我给的。
现在跟我说没必要?”我的命……是你给的。我笑了。胸腔的震动牵扯到了内伤,
一阵剧烈的咳嗽让我几乎喘不过气。“咳咳……咳……”沈清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够了。”她不耐烦地打断我的咳嗽,“我没时间在这里看你演戏。
陆泽的项目庆功宴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是抽空过来的。”陆泽。又是陆泽。我被绑架的那天,
就是陆泽的生日宴。我记得,我的第三十三个求救电话打过去时,她终于接了。
电话那头嘈杂又热闹,我能听到陆泽意气风发的声音,能听到众人对他的吹捧和恭维。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话筒喊:“清许,
救我……”而她只是冷冰冷地说了一句:“顾言,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扫兴?我在忙。
”然后,电话被挂断。随之而来的是一根冰冷的铁棍,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腿上。
“咔嚓”一声。我的世界,就此崩塌。“哦。”我终于止住咳嗽,喉咙里泛着血腥味,
但我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那你去吧,别耽误了。”我的平静,似乎彻底激怒了她。
沈清许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夺过我床头的病历本,狠狠摔在地上。“顾言!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
上面清晰地写着:诊断: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挫伤,重度营养不良……我没有去捡。
我只是抬起眼,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死水般的眼神看着她。“沈总,”我一字一顿地说,
“我想跟你,谈谈离婚的事。”第贰章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沈清许脸上的愤怒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荒谬和不可置信。
她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离婚?”她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嘲讽,
“顾言,你凭什么跟我提离婚?”是啊,我凭什么呢?三年前,顾家破产,我父亲跳楼,
母亲病倒。是我跪在沈清许面前,求她看在两家曾经的交情上,救救我母亲。她同意了。
条件是,我入赘沈家,当她身边最听话的一条狗。从此,京城再无顾家少爷,
只有一个叫顾言的废物,是沈家大小姐沈清许的附属品。这三年来,我为她洗手作羹汤,
为她处理所有她不屑于处理的琐事,为她挡下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我活得没有尊严,
没有自我,只为了换取我母亲在疗养院里那一点微薄的安宁。我以为,我的顺从和付出,
总能换来她一丝一毫的怜悯。直到那三十三通未接的电话,和那一句冰冷的“别扫兴”。
我才明白,狗的命,在主人眼里,从来都不值钱。“就凭……”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还活着。”活着,就是我最大的凭仗。沈清许的笑容消失了。她死死地盯着我,
似乎想从我这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但她失败了。我的眼睛里,
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那是一片死寂的荒原。“你疯了。
”她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没接你电话?”她终于提起了这件事。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像是急于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语速不由得快了起来:“那天是陆泽最重要的日子,
他刚谈下一个几十亿的项目,我不能不在场。我以为你又在闹什么小脾气,
谁知道……”“谁知道我真的会出事,对吗?”我替她说了下去。沈清许的嘴唇动了动,
没能发出声音。我轻轻地笑了。“沈清许,你知道吗?”我的目光越过她,
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在你为陆泽举杯庆祝的时候,有三个人,
正用钢管一下一下地敲断我的骨头。”“他们问我,沈清许的丈夫,是不是很值钱?
”“我告诉他们,不,一文不值。”“他们不信,于是他们给你打了第一个电话。你没接。
”“第二个,第三个……一直到第三十三个。”我的语气很平淡,
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
狠狠扎进沈清许的心里。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身体微微晃了晃,
下意识地扶住了床沿。“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你当然不知道。”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
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你那么忙,忙着你的事业,忙着你的白月光,
哪里有时间去关心一条狗的死活呢?”“别说了!”她尖叫起来,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沈清许,此刻,眼圈泛红,
呼吸急促。原来你也会怕。我心里想着,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我不再看她,重新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你可以走了,沈总。别让陆先生等急了。”说完,我闭上了眼睛。身后,
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我听到她颤抖着声音问:“顾言,你……不爱我了吗?
”爱?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真是天大的讽刺。我没有睁眼,
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不。”第叁章我再次醒来,是被一阵粗暴的推搡惊醒的。
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陆泽。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顾言,你长本事了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敢跟清许提离婚了?
”我的视线越过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清许。她换了一身衣服,脸色依旧苍白,
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原来是去搬救兵了。我心里了然,随即又觉得可笑。她以为,
找陆泽来,就能让我回心转意吗?“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我收回目光,
淡淡地对陆泽说。“与我无关?”陆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顾言,你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清许给的。
她能给你,也就能收回。包括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妈。”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熟悉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暴怒,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不准……提我妈!我的手,
在被子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但我最终,还是忍住了。现在的我,
还不能跟他硬碰硬。我缓缓地松开拳头,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说完了吗?说完就滚。
”陆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大概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一个他眼中的废物,
一个靠女人活着的寄生虫,竟然敢让他滚。“你找死!”他怒吼一声,
扬起手就要朝我的脸扇过来。“陆泽!”门口的沈清许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陆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许,又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
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清许,你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陆泽转向沈清许,开始告状,
“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你还留着他干什么?早点离了,对你我都好!”沈清许没有理他,
而是径直走到我的病床前。她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顾言,”她将文件丢在我的被子上,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份合同,你看一下。”我垂眸看去。
财产赠与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她愿意将市中心的一套公寓,和一辆保时捷,
无偿赠与我。条件是,我必须撤销离婚的想法,并且,为前几天的事情,向她道歉。道歉?
我看着那份协议,只觉得无比荒唐。她以为,这就是补偿吗?她以为,用钱,
就能抹平我身上和心上的伤疤吗?“不够。”我抬起头,看着她。沈清许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皱起了眉:“你还想要什么?”“我要的,你给不起。
”我摇了摇头。“你!”沈清许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顾言,你别得寸进尺!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妈?”又是这句话。和陆泽如出一辙。原来在她心里,我母亲,
只是一个可以随时用来威胁我的筹码。我的心,彻底凉了。“随便你。”我闭上眼睛,
疲惫地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累了。”哀莫大于心死。
当一个人连最在乎的东西都不在乎了,那他就真的无所畏惧了。我的反应,
显然超出了沈清许和陆泽的预料。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困惑和棘手。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终,是陆泽打破了僵局。“清许,我们走。
”他拉了拉沈清许的胳膊,“别跟这种疯子浪费时间。他就是欲擒故纵,晾他几天,
他自己就乖乖回来求你了。”沈清许没有动。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后悔?但那又如何呢?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顾言,
”她最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还坚持离婚,
后果自负。”说完,她转身,和陆泽一起离开了病房。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眼角有一滴滚烫的液体滑落,没入发间。结束了。我对自己说。
一切都该结束了。我摸索着,从枕头下拿出一部崭新的手机。
这是我用身上仅剩的几百块钱,托护工买的。我开机,拨通了一个尘封了三年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恭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少爷?”“陈叔,”我的声音平静无波,“我回来了。”第肆章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沈清许和陆泽没有再出现。我的病房里,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沈清许的母亲,我的丈母娘,林慧。她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仿佛我不是那个让她在名媛圈里抬不起头的上门女婿,而是她最疼爱的亲儿子。“小言啊,
身体好点没有?”她亲切地坐在我的床边,熟稔地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还好。
”我淡淡地回应。对于这位丈母娘,我谈不上恨,但也绝无好感。她和沈清许一样,
骨子里都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只不过,她比沈清许更懂得伪装。“哎,清许这孩子,
就是脾气太倔。”林慧叹了口气,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她从小就要强,
公司那么大摊子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压力大,有时候说话就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她这是在替沈清许当说客。我没有接苹果,只是看着她:“阿姨,有话不妨直说。
”林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你这孩子。”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
将苹果放在一旁,“好,那阿姨就直说了。你和清许离婚的事,我不同意。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怎么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她拔高了音调,“你们结婚,
是两家人的事!当初要不是我们沈家,你妈早就……”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打住。
我替她说了下去:“早就没命了,是吗?”林慧的脸色有些尴尬,
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沈家对你们顾家,有恩。
你不能这么忘恩负义。”忘恩负义?我笑了。“阿姨,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当初,是沈清许求着我,让我入赘沈家。作为交换,
她负责我母亲的医疗费。”“这是一场交易,不是恩情。”“交易讲究的是等价交换。
我付出了我的尊严、我的人生,甚至差点付出了我的命。而沈家,只是付出了一点钱。
”“现在,这场交易,我想终止了。”林慧被我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大概从未想过,那个在她面前一直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顾言,
有一天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你……”她指着我,气得手都在发抖,
“你这是翅膀硬了?顾言,你别忘了,离开了沈家,你什么都不是!”“是吗?
”我微微一笑。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
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带着两个保镖,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我的病床前,
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少爷,车在楼下备好了。”是陈叔。林慧愣住了,她看着陈叔,
又看看我,满脸的不可思议。“你……你们是?”陈叔站直身体,看了一眼林慧,
眼神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夫人,从今天起,我们少爷,将与沈家,
再无任何瓜葛。”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递到林慧面前。“这是一千万。
感谢沈家三年来,对我家少爷母亲的‘照顾’。从此,两不相欠。
”林慧看着那张支票上的一长串零,整个人都傻了。一千万。对于沈家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从一个她眼中的“废物”手里拿出来,这冲击力,不亚于一场十级地震。“少爷?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称呼,目光呆滞地看着我,“你……你到底是谁?”我没有回答她。
我在陈叔的搀扶下,缓缓地从病床上坐了起来。我的右腿还打着石膏,行动不便,
但我的腰杆,却挺得笔直。那是被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属于顾家少爷的傲骨。“陈叔,
我们走。”“是,少爷。”我们从林慧身边走过,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阿姨。”我语气平淡地说,
“忘了告诉你。我母亲,昨天已经转到国外最好的疗养中心了。以后,
就不劳你们沈家费心了。”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让我窒息的病房。身后,
是林慧倒吸凉气的声音。我知道,从我踏出这扇门开始,一切,都将重新洗牌。
那个卑微的顾言,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京城顾家,唯一的继承人。顾言。
第伍章我出院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沈清许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