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连办三场丧事。我的三个儿子接连夭折。长子溺水，次子惊风，幼子七窍流血。
婆婆将娘家侄子领到我面前。“你命硬克子，赶紧过继他承袭爵位！”看着她眼底的算计，
我稳坐主位。我端起茶盏冷笑出声。“母亲，侯府何须过继？”“您亲孙子不就在您院里。
”“正由您亲女儿日夜‘精心’照料着吗？”婆婆脸色煞白，猛地跌坐在地。
01梨花木的圈椅被她失控的身体撞得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满堂的哀乐仿佛被这突兀的声音瞬间掐断。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那三口小小的灵柩上，
转移到了失态的老夫人，也就是我的婆婆身上。她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慈爱假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骇与恐惧。
我将手中的白玉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清脆的磕碰声，在死寂的灵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母亲，您怎么了？”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婆婆终于找回了声音，那是一种尖利到变调的嘶喊。“你……你这个疯子！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她指着我，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弯曲，像一只抽搐的鸡爪。
“你克死了我的孙儿，如今还要在这里发疯，污蔑我们魏家的清誉！
”她试图用愤怒来掩盖恐慌，用恶毒的指责来混淆视听。可我，
早已不是那个会因她一句话就惶恐不安的沈念了。我的三个儿子，用他们的命，
教会了我什么叫刻骨铭心。我没有理会她的叫骂，眼神平静地扫过满堂宾客，
特别是那些坐在前排的魏氏宗亲。他们的脸上，交织着震惊、疑惑与旁人难以察觉的兴奋。
豪门大宅里，最不缺的就是见不得光的秘密。“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我缓缓重复，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您的，亲孙子。”那个被她领来，准备塞给我做儿子的娘家侄子，
此刻吓得哇哇大哭。他一头扎进婆婆的怀里，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婆婆抱着他，
像是抱着一块滚烫的烙铁，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就在这时，
一个素白的身影匆匆从侧门奔了进来。是我的小姑子，侯爷的亲妹妹，魏若。
她脸色惨白如纸，发髻微乱，显然是听到了风声，急忙赶来的。“嫂嫂！
”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膝行几步，抓住了我的丧服下摆。“求求您，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胡言乱语了！”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我对视。
看着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我心中的猜测被彻底证实。那最后一点不忍，也烟消云散。
我心中冷笑不止。好一出母女情深，好一出贼喊捉贼。我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魏若，
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妹妹，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说的，是你母亲的亲孙子，
与你何干？”魏若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我不再看她，
缓缓站起身，将素白的丧服理了理。我对着满座宾客，标准地福了一福。“诸位长辈，宗亲。
”“母亲说我胡言，小姑说我乱语。”“沈念嫁入侯府五年，自问恪守妇道，
可如今却连丧三子，背上克子的恶名。”“今日，我只求一个清白。”“不如，
就请诸位随我一同去母亲的松鹤堂看看。”“看看我究竟是疯了，还是这侯府的天，
早就被人偷换了。”我的话音落地，满堂哗然。婆婆想开口阻止，想派她身边的嬷嬷来拦我。
可那些宗亲长辈们，好奇心与疑心早已被我勾到了顶点。一位白发苍苍的族叔公站了起来，
他是魏氏辈分最高的人。“老夫人，既然媳妇有疑，看一看，也无妨。”“若真是她胡闹，
我们这些老家伙，自会替您做主，严惩不贷。”“可若不是……”族叔公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婆婆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她看着我，
眼神里的惊慌彻底变成了怨毒。那是一种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的眼神。我心中一片死寂。
没有波澜，没有恐惧，只有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复仇快感。我转过身，
率先朝着灵堂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婆婆的心上。我知道，从我走出这灵堂的一刻起，
永宁侯府，再也回不去了。02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抄手游廊，
朝着侯府最深处的松鹤堂走去。我走在最前，身后是窃窃私语的宾客与宗亲。
婆婆被两个嬷嬷搀扶着，落在最后，她的脚步踉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魏若则像个失了魂的木偶，跟在她母亲身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就在我们即将抵达松鹤堂的院门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府门的方向，
一匹黑色的骏马如旋风般冲了进来。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
正是外出处理丧事、刚刚归来的我的丈夫，永宁侯魏晏。他看到这诡异的阵仗，勒住缰绳，
骏马发出一声长嘶。魏晏翻身下马，英挺的眉峰拧成一个疙瘩。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走在最前面的我。“沈念！”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勃然的怒气。
“你在做什么！”这一声喝问，不带任何理由，只有居高临下的斥责。婆婆见到儿子，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她挣开嬷嬷的搀扶，连滚带爬地扑到魏晏怀里。“晏儿！
我的晏儿，你可算回来了！”她捶着魏晏的胸膛，哭得撕心裂肺。“你快看看你的好夫人！
她疯了！她咒你妹妹，还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她要带着这么多人，去砸我的院子啊！”魏晏扶着他母亲，看向我的眼神，
瞬间充满了失望和厌恶。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长子溺亡，他说我照顾不周。次子惊风，
他说我心神不宁。如今，幼子惨死，他甚至懒得再找借口，只觉得我是在闹事，
是在“丢人现眼”。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最后一点对他的期盼，
也断了。我的三个儿子死了。尸骨未寒。而他们的父亲，我的丈夫，
却只觉得我这个悲痛欲绝的母亲，在给他丢脸。“闹够了没有？”魏晏的声音更冷了，
带着根本没有商量余地的命令。“回你的院子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他的脸上，没有对我丧子的半分同情，
只有对我“惹是生非”的极度不耐。我没有退缩。我迎着他厌恶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开口。
“侯爷。”“妾身是否丢人现眼，一看便知。
”“您若还认那三个躺在灵堂里的孩子是您的骨肉。”“就该进去看看，您真正的‘儿子’，
还在不在。”我故意加重了“儿子”二字。魏晏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显然没听懂我的话中深意。但他看到了我眼中的决绝。那不是一个疯妇的眼神。
那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破釜沉舟的死寂。族叔公在此刻上前一步，
对着魏晏沉声道：“侯爷，事情总要弄个明白。主母言之凿凿，不可偏听偏信。
”魏晏的目光，在我、他痛哭流涕的母亲、和他面无人色的妹妹之间，来回扫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闪过几分挣扎。最终，他松开扶着婆婆的手，沉着脸对我说。“好。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在耍什么花样！”说罢，他大步上前，推开了松鹤堂紧闭的院门。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知道，这是我整个计划里，最关键，也最凶险的一步。成败，
在此一举。03院门被推开。松鹤堂的院落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几盆名贵的兰花，
在角落里静静开放，与满府的雅素格格不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四下搜寻。
院内一片死寂。突然。“哇——”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婴孩啼哭，从东边的厢房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显得压抑而沉闷。可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
却如同一声惊雷。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是小姑子魏若的房间。婆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比身上的丧服还要白。
她和小姑子交换了一个惊慌失措的眼神，疯了一样冲过去，一左一右地堵在了门口。
“不能进去！”婆婆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声音尖利。“那是我可怜的外甥，
是若儿收养的远亲孤儿，体弱多病，见不得风，也见不得生人！”魏若也跟着哭喊：“是啊，
他病得很重，求求你们，不要吓到他！”她们越是阻拦，众人眼中的疑色就越浓。
魏晏也皱起了眉头，他显然对此事一无所知。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和妹妹，眼神里充满了探寻。
“母亲，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着她们徒劳的表演，冷笑一声。我从宽大的袖中，
取出了一张叠好的宣纸，抖手展开。“体弱多病？”“那为何用的药，
却是给新生儿固本培元、千金难求的珍贵药材？”“这张方子，我认得。
”我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心痛。“我刚出世的幼子，也曾用过。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张药方上。上面罗列的药材，懂行的人一看便知其珍贵。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远亲孤儿”能用得起的。婆婆的身体晃了晃，嘴唇翕动，
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我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我从袖中，又取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小小的赤金长命锁。锁身上，精雕细琢的麒麟纹样，在惨白的日光下，
闪着刺眼的光。我将长命锁托在掌心，举到魏晏面前。“侯爷，您还认得这个吗？
”魏晏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那把长命锁上。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这上面，刻着‘魏氏长孙’四个字。”“是我大儿出生时，您亲手为他戴上的。
”“后来，它离奇失踪，我寻遍了整个侯府都找不到。”“您能告诉我，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您妹妹的房里吗？”魏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伸出手，
指尖颤抖地抚过那四个字。那不仅仅是一把锁。那是他对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期许，
是他身为父亲的证明。婆婆所有的谎言，在这把长命锁面前，不攻自破。她开始语无伦次，
只知道抓着魏晏的胳膊，反复哭喊着：“不是的……不是的……”魏晏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眼中的失望和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一把推开挡在门前的母亲和妹妹，一脚踹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砰”的一声巨响。
房内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一张精致的摇篮床上，一个用锦被包裹的襁褓，
正微微蠕动。哭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而在摇篮旁边的小几上，
赫然摆着几件明显是男婴穿着、且规格极高的衣物。
甚至还有一顶小小的、用金线绣着猛虎下山图样的虎头帽。那是只有侯府嫡孙，
才能享有的规制。04铁证如山。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僵住。婆婆看着门口蜂拥而入的人群，
看着魏晏那张阴沉到几乎要滴出水的脸。她知道，再也瞒不住了。她突然双腿一软，
跪倒在地。不是对我，而是对着魏晏，对着满屋子的宗亲。她开始捶打自己的胸口，
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儿啊！我的晏儿！”“这……这确实是你的血脉啊！”这一句话，
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巨浪。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魏晏的身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您……您说什么？
”婆婆爬到他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开始颠倒黑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晏儿，你可还记得，半年前，若儿生辰那天，你在宫中赴宴，
喝多了酒……”她声泪俱下，将一桩早已编造好的丑闻，娓娓道来。她说，
那天魏晏醉得不省人事，被人送回府。下人手忙脚乱，误将他送进了魏若的房间。然后，
就铸成了这桩天理不容的大错。她说，魏若珠胎暗结，本想一死了之。是她这个做母亲的，
为了侯府的声誉，为了保住魏家这唯一的根苗，才和女儿忍辱负重，将这个孩子偷偷生下来，
藏在这里。“若不是你那个丧门星媳妇！”她猛地转过头，用浸了毒似的眼神瞪着我。
“若不是她命硬，克死了我三个孙子，我们何至于要出此下策！我们何至于要受这份罪！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招倒打一耙。她轻而易举地，就将一桩见不得光的私通丑闻，
变成了“为家族延续血脉而牺牲”的悲壮义举。而我，连丧三子的可怜母亲，
则成了逼得她们走投无路的“刽子手”。魏晏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又看看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低头哭泣，不承认也不否认的妹妹。
他的脸上，充满了痛苦、羞耻和巨大的挣扎。我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连连。婆婆的无耻，
再一次刷新了我的认知。她知道，只要把脏水泼到魏晏身上，这件事就成了侯府最大的丑闻。
为了名声，为了前程，魏晏就算明知是假，也不敢轻易否认。果然，婆婆看火候差不多了，
高声提议。“若是不信，便滴血认亲！”“当着各位宗亲长辈的面，滴血认亲！
”“让大家看看，这到底是不是我魏家的种！”这一招，将了所有人的军。若真是魏晏的，
这桩兄妹**的丑闻，将让整个永宁侯府沦为京城的笑柄。若不是，
那便是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的弥天大谎，罪加一等。魏晏的脸色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知道，这是婆婆最后的反扑。她笃定魏晏为了家族名声，不敢让这盆脏水真的泼实。
她也笃定我，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但她错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05我并没有理会那场关于滴血认亲的闹剧。我只是平静地看着陷入巨大痛苦的魏晏，
缓缓开口。“滴血认亲之事，真假与否，侯爷自有决断。
”“但在那之前……”我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转向灵堂的方向，眼眶瞬间红了。
“我想先弄清楚，我儿子的死。”满室的喧嚣，因为我这句话，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我身上。我转向那位族叔公，对着他深深一拜。
“请叔公和各位长辈为我做主。”“重开棺椁，请仵作验明我幼子的真正死因！
”“开棺验尸？”婆婆尖叫起来，第一个反对。“沈念，你疯了！人都已经去了，
你还要让他没法安息吗？你这个毒妇！”魏晏也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不赞同。“沈念，
不要胡闹了。逝者已矣，入土为安。”我直起身，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但我没有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