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的惊艳建元十年三月初三，谷雨。沈渡奉旨入宫，
给那位传说中“无法无天”的七公主授课。翰林院的老学士们送他到宫门口，
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同情。礼部的王大人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沈大人，保重。
”沈渡没说话，只是拱了拱手。他今年二十有三，十五岁中状元，十八岁入翰林，
二十岁修完《大周礼仪志》，二十一岁升从四品侍讲学士。朝野都说，沈渡此人，清冷端方，
克己复礼，是百年难遇的治世之才。陛下把七公主交给他，是看重他。沈渡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走进毓秀宫，看见那个小姑娘。她站在廊下，穿着鹅黄色的春衫，
头上扎着两个圆溜溜的髻，系着同色的发带。三月的阳光软软地铺下来，
照得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都泛着金边。她正踮着脚，努力地往袖子里藏什么东西。藏完了，
一抬头，正好对上沈渡的眼睛。四目相对。小姑娘愣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背到身后，
仰起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你是我新来的先生吗？”沈渡看着她袖口露出的一角油纸，
没有说话。小姑娘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了那截油纸。她眨了眨眼。然后，
她做了一件沈渡这辈子都没想到的事她把那角油纸又往袖子里塞了塞，
理直气壮地说：“先生，你看错了，什么都没有。
”沈渡：“……”廊下的宫女们齐齐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沈渡沉默片刻，抬步走近。
他垂眸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她也就比他的腰高一点儿，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公主方才在藏什么？”他问。小姑娘的眼珠转了转：“没藏什么。
”“那袖中是何物？”“袖子就是袖子，什么都没有。”沈渡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
他见过很多孩子。沈家子侄众多，逢年过节聚在一处，闹起来能把屋顶掀翻。
他向来是板着脸的那个，只要他往那儿一站，再皮的侄子都得乖乖坐好。可眼前这个小姑娘，
被他这样看着，竟然一点儿不怕。她甚至往前凑了凑，小声说：“先生，你长得真好看。
”沈渡：“……”“比我见过的所有先生都好看。”她认真地点点头，“行，本公主准了，
就你吧。”说完，她转身就要往殿里跑。沈渡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小姑娘跑不动，
回头看他，有点儿不高兴：“干什么？”沈渡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
从她袖子里抽出了那包点心。油纸包着，还带着微微的热气。他打开看了一眼是桂花糕，
毓秀宫小厨房的手艺。小姑娘急了，踮着脚去够：“那是我的！我还没吃呢！”“公主。
”沈渡把点心举高了些，垂眸看她，“可知此刻该做什么？”小姑娘够不着，
气得腮帮子鼓起来：“做什么？上课就上课，你先把点心还我！”“此刻是辰时三刻。
”沈渡不紧不慢地说，“臣奉旨于辰时正刻授课，公主晚了一刻钟。”小姑娘一愣。
“臣问公主，可知此刻该做什么。”沈渡继续说，“公主的答案是‘上课就上课’。
”“臣以为，公主应该先回答‘先生恕罪，我来迟了’，而后解释缘由。”“若缘由得当，
臣自会酌情宽宥。”“可公主一不认错，二不解释，只顾着这点心……”他顿了顿，
看着面前这个腮帮子鼓得更圆的小姑娘，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公主可知，
何为尊师重道？”小姑娘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
她的眼眶红了。沈渡心中一凛。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都没怕过，可看见这双眼睛里的水光，
他忽然有点儿慌。他是不是说太重了？她才多大？七岁？还是八岁？要不……“先生。
”小姑娘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儿闷，带着点儿哭腔，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说完了吗？”沈渡顿了一下：“……说完了。”“那我能说了吗？”沈渡点头。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仰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先生，我饿。
”沈渡：“……”“早上起晚了，母妃让我赶紧来，说不能让先生等。”“我说我饿，
母妃说等下了课再吃。”“可是我真的好饿，我就让小厨房给我包了两块点心，想着路上吃。
”“可是我一出门就碰见了父皇，父皇拉着我说话，”“说了一刻钟，我不敢走，
只能站着听。”“听完我就赶紧跑来了，一口都没来得及吃。”她说着，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声音更可怜了。“先生，它叫了。”话音刚落，
她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咕”了一声。沈渡低头看她。她也抬头看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
像春天里刚冒头的小鹿。没有委屈，没有埋怨，就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好像他手里那两块桂花糕是世上最要紧的东西。沈渡握着那包点心，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姑娘以为他生气了，小声说：“先生，要不……我先上课？点心你帮我放着，
下课再给我？”沈渡没有说话。他把点心递到她面前。小姑娘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接。
沈渡把手往回一缩。小姑娘的手停在半空，不解地看着他。“公主。”沈渡看着她，
语气还是那样清冷端方，一丝不苟，“今日之事，你有三个错处。”“其一，
迟到不报；”“其二，藏食失仪；”“其三，与先生顶嘴。”“公主认是不认？
”小姑娘眨了眨眼，点点头：“认。”“那该当如何？”“罚站。”小姑娘答得很快，
“我听姐姐们说了，先生最爱罚人站。”“背不出书要站，写错字要站，说错话也要站。
”沈渡：“……”她怎么还如数家珍？“那行。”小姑娘认命地往旁边走了两步，
在廊下站定，“先生，我站好了。点心能给我了吗？我真的好饿。”沈渡看着她。
三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睫毛上好像有细碎的光。她站得笔直，像一棵刚抽条的小树，
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手里的桂花糕，亮得惊人。沈渡忽然觉得，他今日不该来的。或者说，
他这辈子都不该来的。他走过去，把点心放进她手里。小姑娘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沈渡垂着眼，语气淡淡的：“吃吧。吃完了，臣再给公主授课。”小姑娘捧着点心，
半天没动。“先生。”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臣沈渡。”“沈渡。”她念了一遍，
点点头，“我记住了。”然后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点心来，吃得认真极了，
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偷食的小仓鼠。沈渡站在一旁，垂眸看着她的发顶。
那发顶上有一个小小的旋儿，被柔软的碎发盖着。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头上有旋儿的孩子，脾气都倔。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可此刻，
看着这个小姑娘认真吃桂花糕的模样，他想，母亲说得对。这丫头，确实倔。但那一刻，
他也知道了一件事。这辈子，他完了。后来沈渡常常想，如果那天他没有进宫，
如果那天他没有接下这份差事，如果那天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在翰林院修他的书，
批他的折子……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他来了，见了，认了。从此十年，万劫不复。
她不知道的事一七公主李昭，是皇帝最小的女儿。上面有五个姐姐、三个哥哥，
她是老九，也是最受宠的那个。皇后生的大公主端庄，淑妃生的二公主温柔，
德妃生的三公主娴静，唯有她一个小小的嫔生的丫头，活脱脱是个小魔王。三岁会爬树，
五岁能翻墙，六岁那年把太傅的胡子剪了，气得老太傅告老还乡。皇帝非但没罚她，
还哈哈大笑，说这丫头有乃父之风。沈渡入宫授课的时候，李昭七岁。皇帝把他叫到御书房，
语重心长：“沈爱卿，朕这闺女，聪明是聪明，就是太皮了。”“朕管不住她，
她母妃也管不住她，那几个姐姐见了她就躲。”“朕琢磨着，得找个能镇住她的人。
”沈渡垂首：“臣定当尽心。”“尽心？”皇帝笑了，“朕不要你尽心，朕要你把她教好。
”“她要是再剪谁的胡子，朕可找你算账。”沈渡应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教，
就是十年。李昭怕他。这是整个毓秀宫都知道的事。每次沈渡来上课，
李昭就老老实实地坐好，背书背得比谁都流利，字写得比谁都端正。宫女们私下议论，
说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沈大人板脸。李昭自己也这么觉得。先生从来不笑。
不管是她背出了整篇《论语》，还是她写出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先生永远只是点点头，
说一句“尚可”。她从七岁等到十岁，从十岁等到十三岁，从来没见先生对她笑过。有一次，
她实在忍不住了，问：“先生，你是不是讨厌我？”沈渡正在批她的课业，
闻言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十三岁的李昭已经抽条了，身量拔高，
眉眼也渐渐长开，像一朵半开的花。她站在书案前，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期待。沈渡垂下眼，继续批课业：“臣不讨厌公主。
”“那你为什么不笑？”“臣生来如此。”“可你对着父皇笑过。”李昭不服气，“我见过，
在御花园。”沈渡没说话。“先生就是讨厌我。”李昭下了结论，语气里带着点儿委屈，
“算了，本公主也不稀罕。”她转身跑了。沈渡坐在原处，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那天的课业上，有一个错字。他本来要用朱笔圈出来，可那滴朱砂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块，
像一滴血。他看了很久，最后合上课业，没有批完。那年冬天，李昭生了一场大病。
起因是她偷偷溜出宫去看灯会，回来的时候淋了雨，当夜就发了高热。皇帝大怒，
把毓秀宫的宫人全都罚了一遍，又连夜召了太医院院正入宫。李昭烧了三天三夜，说胡话，
喊母妃，喊父皇，喊姐姐们。没人听见她喊先生。沈渡站在毓秀宫外的廊下，
从第一夜站到第三夜。天很冷，下着小雪。他没有穿大氅，就那么站着，
肩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内侍来劝了几次，说沈大人，您回吧，公主没事的。他摇摇头，
不说话。第三夜的后半夜，雪停了。太医从殿里出来，对着等在廊下的皇帝说：“陛下，
公主退烧了。”皇帝松了口气，转头看见了沈渡。沈渡站在廊柱旁，脸色白得吓人。
他的嘴唇冻得发青，却还是朝皇帝拱手行礼：“臣恭贺陛下。”皇帝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问：“沈爱卿，你在这儿站了多久？”沈渡没答。旁边的内侍小声说：“回陛下，
沈大人……站了三夜了。”皇帝沉默片刻，摆摆手：“回去歇着吧。昭儿没事了。
”沈渡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陛下。”他回过头，声音沙哑，
“公主此番受寒，是臣之过。”“臣平日管教不严，以致公主贪玩忘形。”“臣请陛下降罪。
”皇帝看着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发顶、肩头。他就那么站着，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雪里的青松。皇帝忽然笑了。“沈渡。”他说，
“你这是在替那丫头求情？怕朕罚她？”沈渡垂眸：“臣不敢。”“不敢？”皇帝哼了一声，
“朕还没说要罚她呢，你就急着把罪过往自己身上揽。”“朕要是真罚她，
你是不是要跪在御书房外求情？”沈渡没说话。皇帝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行了，
回去吧。朕不罚她，也不罚你。”皇帝摆摆手，“以后看着她点儿，别让她再乱跑。
”沈渡应了，转身离去。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模糊了他的背影。李昭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第四天早上。她睁开眼，看见床边的母妃，看见榻前的宫女，看见满殿的炭盆和热茶。
“母妃。”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嫔扑过来，抱着她哭：“我的儿，你可算醒了，
吓死母妃了……”李昭被抱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开一点儿，往外看。“母妃，先生呢？
”嫔愣了一下：“什么先生？”“沈先生。”李昭说，“他……他没来吗？”“沈大人？
”嫔想了想，“好像听说他在外面站了几天，昨儿个回去了。”“怎么，你找他有事？
”李昭没说话。她躺回枕头上，看着帐顶。原来先生没来看她。也是，先生那么讨厌她，
怎么会来看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软软的，暖暖的，
可她还是觉得有点儿冷。那年的雪下了很久。李昭病好后，被皇帝禁足一个月，
不许出毓秀宫。沈渡照常来上课。他没提那三夜的事，李昭也没问。他讲课，她听课，
他留课业，她做课业，一切和从前一样。只是每次她背书的时候，沈渡会多看她两眼。
那目光很轻，像落在肩上的雪，还没等察觉，就化了。李昭不知道。
她只知道先生还是板着脸，还是从来不笑。她想，先生果然讨厌她。后来她十五岁了。
及笄那天，毓秀宫热闹极了。皇帝赏了很多东西，母妃也赏了很多东西，
姐姐们送了她各种各样的贺礼，堆了满满一桌子。沈渡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面，
等她应酬完了，才上前行礼。“臣恭贺公主。”他说，递上一个锦盒。李昭接过，打开一看，
是一套古籍《大周礼仪志》，沈渡当年主持修的那套。她翻了翻，是刻本，不是抄本。
虽然难得，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旁边的宫女小声嘀咕：“先生怎么送这个？也太小气了吧。
”李昭瞪了她一眼，把盒子合上，朝沈渡笑了笑：“多谢先生。”沈渡点点头，没多留，
转身走了。那天夜里，李昭躺在床上睡不着，又把那套书拿出来翻。翻到第三本的时候，
里面掉出一张纸。她捡起来一看，愣住了。那张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显然是最近写的。可那行字被墨涂得密密麻麻，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李昭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她想，先生大概是不小心把废纸夹进去了吧。
她把那张纸折好，又夹回书里，然后把书放回盒子里，放到书架最高处。很多年后，
她才从别人口中听说，那套古籍里，原本夹着一封信。那是沈渡亲笔写的信，写了整整一夜，
写了改，改了写，最后全涂了，只留下最开头的一行。那行字被涂得太厚，
没人知道写的是什么。可沈渡知道。那封信的开头是“愿你此生，平安喜乐。”他没写完，
也不敢写完。因为写完了，就真的藏不住了。御前建元二十年，三月。邻国遣使来朝，
求娶大周公主。使臣在朝堂上呈上国书，言辞恳切，说他们的王年轻有为，至今未有正妃，
愿与大周永结秦晋之好。皇帝收了国书，没有当场答复。使臣退下后，他坐在龙椅上，
看着满朝文武。“诸位爱卿，意下如何？”礼部尚书出列：“陛下，北狄势强，
我朝连年征战，国力损耗甚大。”“若能以和亲结好，实为上策。”兵部尚书出列：“陛下，
臣附议。”“北狄骑兵骁勇，我朝虽有雄关，却也难保万全。”“和亲可保边境十年太平。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没人反对。朝臣们都低着头，没人看皇帝的眼睛。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那诸位以为，哪位公主合适？”这下更安静了。
皇帝的大公主已经嫁人，二公主三公主也都嫁了，四公主五公主尚未出阁，可都是庶出，
身份不够。六公主倒是嫡出，可才十三岁，太小。剩下的……七公主李昭，十七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