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昭，是一名娱记。准确地说，是一名把狗仔干成粉丝、把偷拍干成守护的奇行种。
娱记圈的笑话集里，我的名字常年和“人形监控”绑定出现，后面跟着一个狗头表情。
入行三年零四个月，我收获了什么？
七百三十九张废片、两箱过期的自热火锅、以及一个响亮的江湖诨号——“那位姐”。
就是那位追星追成狗仔、当狗仔当成站姐、最后既没追到星又没赚到钱的姐。同行提起我，
语气里总是带着三分同情七分嘲笑：“哦，那位姐啊，她还在跟呢？
”我的工位在娱记部最角落，紧挨着厕所，是那种开会时领导都懒得往这边看的位置。
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了四个大字：“沉舟沉舟”。隔壁工位的刘姐，
一个从业十五年的老江湖，每次路过都要念一遍：“沉舟侧畔千帆过，你这小船什么时候翻？
”我头也不抬：“翻不了，我这船虽然破，但划了三年，已经划出肌肉记忆了。”这是真的。
比如顾沉舟去哪个健身房，我能背出他的年卡到期日——下个月18号，他肯定要续，
因为他嫌换地方麻烦。比如他喝什么牌子的矿泉水，我能说出经销商电话——农夫山泉，
但他助理总买百岁山，因为百岁山离电梯近，我观察了三个月才悟出这个道理。
比如他助理点外卖的口味，我比美团都清楚——周一轻食，周二日料，
周三休息他自己做，周四周五看心情，周六周日吃剧组盒饭。这些数据，
我整理成了一个Excel表格，名字叫《顾沉舟编年史》，分十二个sheet，
涵盖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但有什么用呢？上个月主编开会，
当着全部门的面把那份表格摔在桌上：“林昭，你跟了顾沉舟三年，就挖出这玩意儿？
”我说：“他喜欢喝冰美式，不加糖，但冬天会换成热拿铁——这个算吗？
”主编沉默了三秒。“还有呢？”“他健身前会吃一根香蕉，
因为低血糖——这个挺重要的吧？万一哪天他晕倒，我可以第一时间冲上去递香蕉。
”“还有呢？”“他夜跑路线是固定的，三公里，配速五分半，
周三休息——我怀疑他周三不跑是因为那天有他爱看的综艺，我查了一下，
那段时间他在追《这！就是街舞》。”主编看了我十秒。“林昭，”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下次再挖不出来这种级别的‘猛料’，你就去跟十八线小网红吧。
那边的主播们每天要拍八十条变装视频，正好缺个人帮忙打光。
”刘姐在旁边小声补刀：“她这是狗仔吗？她这是顾沉舟二十四小时生活AI播报。
小爱同学，顾沉舟今天吃什么？小爱同学，顾沉舟今天拉了吗？”我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我就是那个把职业干成追星的奇行种。娱记圈的笑话集里，
关于我的段子能编一本《当代聊斋》：“话说有位姐，跟了影帝三年，
拍到的东西加起来够写一本《论艺人的日常生活规律》……”可我真的没办法。
我喜欢顾沉舟这件事，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只有他本人假装不知道。或者说，
他根本不在乎。证据如下：证据A：那年情人节。顾沉舟进某女星公寓待了三小时，
我蹲在对面楼顶冻成冰棍，最后拍到的照片全是糊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手抖。
手抖是因为那个女星是我室友。我一边抖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关系，娱乐圈嘛，
都是工作，都是应酬，都是……爹的，编不下去了。后来我室友回来说，
那天他们是在对剧本。我说对剧本为什么要在你公寓？她说因为他家被狗仔蹲了。
我说那个狗仔就是我。她沉默了。证据B：那年他生日。我混进粉丝后援会送花。
三百块一束的香槟玫瑰，混在几千束里根本看不见，像往撒哈拉沙漠里扔了一粒米。
他收花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对经纪人说了一句：“这些回头处理一下，别招虫子。
”我当时就站在第三排，离他不到十米。他没看见我。证据C：那年我刚入行。
第一次跟他的车就跟丢了，在停车场哭成傻逼。他经纪人摇下车窗，问我：“姑娘，
你没事吧？”我哭着说没事，就是迷路了。顾沉舟在后座翻了个白眼，
声音懒洋洋的：“这借口，比狗仔培训班的结业作业还烂。”我后来查了一下，
狗仔没有培训班。但他这么说，我就当是他对我职业素养的认可。证据D：上个月。
我在他公寓楼下蹲点，冻得直跺脚，像个被遗弃在街头的暖宝宝推销员。他夜跑回来，
从我身边经过，又退回来，看了我三秒。“又是你？”他说。我说不出话。因为我在想，
这是三年来的第几次正面相遇？第七次？第八次？他会不会终于记住我的脸了？他叹了口气，
从口袋里掏出个暖宝宝，扔给我。然后他走了。头也没回。那个暖宝宝我没舍得用，
贴在胸口放了三天。刘姐发现后，笑了整整一上午。“林昭，”她笑得直拍桌子，
“人家随手扔垃圾一样扔给你，你当定情信物？你是不是恋爱脑长膝盖里了，走路都往下坠？
”我没理她。但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暖宝宝扔进了抽屉最深处。不是因为刘姐的话，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可能真的不知道我叫什么。在他眼里，
我只是“那个蹲点的人”，一个需要扔暖宝宝的移动路障。第1207天，星光奖颁奖礼。
顾沉舟凭借《暗涌》拿下最佳男主角，这是他第三座影帝奖杯。我蹲在媒体区的角落里，
镜头对准他的脸，心想这是最后一张了。真的最后一张。
因为主编下了最后通牒：这次再不拍到点有价值的，下个月就去跟网红孵化基地的素人直播。
那边的主播们每天要拍八十条变装视频，我怕我眼珠子对不上焦。顾沉舟在台上致辞，
感谢导演，感谢剧组，感谢粉丝，感谢投资人，感谢投资人他家的狗，
感谢投资人他家的狗吃的狗粮品牌——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
掏出一个粉色的信封。我整个人瞬间僵住。那是我的信封。
我上周混在粉丝信里一起递进去的，手绘了一朵玫瑰——画得不太像，
被刘姐评价为“这玫瑰长得好像西红柿”。里面装着三百字，写的是“三年前机场初见，
你心情不好，但对我点了下头，那天我决定做这一行”。没表白，没暧昧，
就是一个狗仔入行的初心。——以及最后一句：“谢谢你当年那个点头，
让我知道自己没跟错人。”他把信封举起来，对着镜头：“跟了我三年，风雨无阻，
比我家指纹锁都敬业。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可得当面谢谢她。”全场开始骚动。
有人开始四处张望，寻找传说中的那位姐。我旁边的同行捅了捅我：“哎，说你呢。
”我没动。我想，他不会的。他不会当众念出来的。他不会这么绝的。他撕开了信封。
抽出信纸。展开——眉头皱了一下。那封信真的只是入行感言。没有“我爱你”，
没有“我等你”，只有“你那天点头的样子很帅，我决定追你这个选题”。他愣了两秒。
全场也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爹的这剧本不对但我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的笑。
“就这？”他把信纸抖了抖，“跟了三年，就写这个？我以为是万字长文小作文，
结果是篇人物通讯？”有人开始笑。他把信纸揉成一团，动作潇洒流畅，像在拍垃圾广告。
“这玩意儿——”他瞄准垃圾桶，手腕一抖，“——适合待在该待的地方。
”纸团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入筐。全场掌声雷动。“行了，散了吧。”他拍拍手，
把话筒还给主持人，“我去领奖了，你们继续。”他走下台，全程没往我这边看一眼。没看，
但他知道我在那儿。我坐在原地，镜头对准那个垃圾桶，拍了三秒。周围的人在交头接耳。
有人说“那女的是不是有病”，有人说“人家影帝根本不在乎她”。我把相机放下，站起来，
往外走。门口撞上他经纪人。他经纪人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笑了笑：“放心，
我没拍到什么猛料。这三年，我拍到的全是他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饭、正常夜跑。
”经纪人愣了一下。“所以呢？”我问自己，“所以这三年，我到底在干什么？
”走出场馆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我站在屋檐下，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
加密文件夹，密码是2019。点开。七百三十九张照片，整整齐齐。
最早那张是四年前的春天，顾沉舟刚从机场出来，戴着墨镜，嘴角向下抿着。
那天我蹲了六个小时，腿都麻了，他出来的时候我手抖得按不下快门，最后只拍到一张糊的。
我没删。一直没删。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我按下了删除键。
“正在删除……”的进度条跳出来，一秒，两秒，三秒。七百三十九张，全部清空。
手机提示：已删除0张照片。我又看了一遍。已删除0张。哦对，我还是没删。
我在雨里蹲下来，哭了。三天后。我没辞职，也没去跟十八线小网红。
主编破天荒给了我一个专题：做一期“狗仔生存现状调查”，采访对象是同行，
选题方向是“我们为什么要干这一行”。我接了。采访了七八个人，
最后写出来的稿子被毙了。主编说：“太苦了，没人爱看。你要写点有意思的，
比如——你跟顾沉舟那三年，到底怎么回事？”我说：“没怎么回事。我跟了三年，
什么都没挖到。”主编看了我三秒：“那你就写‘什么都没挖到’。”我写了。
标题：《跟了顾沉舟三年，我什么都没挖到》。
内容是我这三年拍到的所有东西——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饭、正常夜跑。
配图是七百三十九张照片里挑出来的几十张，全是日常，没有任何“料”。
文章发出去的当晚，我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炸了。九十九加未读消息，
全是刘姐发来的。“林昭你火了！”“热搜第五了！”“顾沉舟转发了！”我瞬间清醒。
点进去一看，热搜话题：#跟了三年什么都没挖到#。我的文章下面，
第一条转发是顾沉舟本尊，蓝V认证，三千万粉丝。
他转发的时候只写了四个字：“确实都没。”评论区已经疯了。
“哈哈哈哈哈哈顾沉舟亲自下场认证！”“笑死，这位姐跟了三年，
拍到的全是正经上班吃饭夜跑，这是什么离谱狗仔和神仙艺人。
”“所以顾沉舟是真的干净还是这位姐真的太废？”“楼上，可以都选。”我盯着那条转发，
盯了十分钟。然后我笑了。行，你说什么都没，那就什么都没吧。一个月后，
某平台自制综艺《真相背后》开播。这是一档“娱乐记者解密真实采访经历”的节目，
我是第一期嘉宾。录影棚里，主持人问我：“林老师，你跟了顾沉舟三年，
真的什么都没挖到吗？”我说：“真的。”“那你这三年都拍到了什么？
”“拍到了他连续三年穿同一款拖鞋。”我调出一张照片，“优衣库基础款，39块9，
他买了三双，颜色分别是灰、深灰、浅灰。”全场爆笑。主持人笑得话筒都在抖：“这也拍？
”“拍啊。”我翻下一张，“这是他健身用的水杯，同款我买了三个颜色送给我同事。
”大屏幕上出现一个蓝色运动水杯，上面贴着一张纸条：顾沉舟同款，淘宝29.9包邮。
“这是他常去的健身房，年卡我办过，后来发现他其实只去那一家分店，其他分店从来不去，
所以我又办了三张卡，挨个试了一遍。”大屏幕：顾沉舟健身房打卡地图，
标红的分店只有一家。“这是他助理的外卖记录，我统计了三年，
发现顾沉舟每个月有固定几天点同一家店的轻食沙拉，我推理出他每个月那几天在控制体重，
后来发现是因为他肠胃不好，那几天在吃清淡的。”大屏幕：顾沉舟外卖数据分析报告，
配图是一张肠镜预约单——从他助理外卖袋里拍到的，角度刁钻。全场已经笑疯了。
主持人捂着肚子：“你这是狗仔吗？你这是研究生写论文吧？”“写论文要查重，”我说。
“我这三年查无此人。”又一轮爆笑。节目录完，剪辑上线，播放量两小时破千万。
评论区：“笑死，这位姐三年拍了七百多张优衣库拖鞋和外卖单。
”“建议改名：顾沉舟非官方生活纪录片导演。”“所以她这三年到底在干什么？追星？
做调研？还是写人物传记？”“回复：她在用行动证明，有些人真的挖不出黑料！
”……刘姐发来微信：“你火了，这次是真火了。”我说：“火什么火，我就是个笑话。
”刘姐：“那也是个能赚钱的笑话。有人找你出书吗？”我说：“有，拒了。”刘姐：“？？
？”我说：“我不想消费他。”刘姐沉默了三秒，发来一条语音：“林昭，你完了。
你还喜欢他。”我没回。又过了一个月。《真相背后》火了之后，我接了不少采访邀约，
都拒了。主编给我开了新专栏，让我写“那些年我跟过的艺人”，我写了几篇，反响平平。
读者留言：还是想看顾沉舟。我没写。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什么。那三年，
我真的什么都没拍到。他不是装的干净，是真的干净。所以我才喜欢他。
顾沉舟的经纪人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想谈谈合作。我问什么合作，
他说想请我写一本关于顾沉舟的书，正面那种，把我这三年拍到的东西写出来。
我说：“我拍到的全是优衣库拖鞋和外卖单。”他说：“就写这个。”我挂了。一周后，
有人敲我家门。开门，顾沉舟站在外面，戴着口罩和帽子，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你节目里说的。”他声音闷闷的，
“你说你买了三个颜色的优衣库拖鞋，送货地址是同一个。”我想起来了。“进来吧。
”我让开门。他进来，把那袋东西放在桌上。我打开一看——三双优衣库拖鞋，
灰、深灰、浅灰。“赔你的。”他说，“你买三双送同事，钱我出。”我看着那三双拖鞋，
又看着他。他摘了口罩，看着我。一个月不见，他瘦了点，但精神还好，眼睛亮亮的。
“林昭。”他叫我的名字。我等着。“你那篇文章我看了。”他说，“七百多张照片，
全是正常生活。我经纪人问我是不是得罪过你，我说没有。他又问我是不是给过你好处，
我说没有。他说，那她为什么不爆你黑料？”我没说话。“我想了很久。”他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想明白了——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是因为我确实没有黑料。
”我笑了一下：“这么自信？”“不是自信。”他看着我，“是因为你拍了三年，
什么都没拍到。如果我有，你不会没拍到。”我没说话。“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你愿意帮我写一本书吗？把这三年你拍到的东西写出来。所有的，
包括优衣库拖鞋和外卖单。”我愣了一下：“为什么？”“因为我想让所有人知道，
有人跟了我三年，什么都没挖到。”他看着我的眼睛，“这是我能给这个行业最好的交代。
”我沉默了很久。“顾沉舟，”我说，“你知道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吗？”他说：“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那封信不是表白。”我说，“是我告诉你，我为什么做这一行。
因为你那天对我点了个头。”他说：“我知道。”“我入行是因为你。”我说，“但这三年，
我没拍到任何你的黑料，也是因为你。你值得我追。”他的眼眶红了。“所以书我写。
”我站起来，“但不是因为你让我写，是因为我想写。”“那——”他有点紧张，
“那署名——”“署名林昭。”我说，“你是采访对象。”“那扉页——”“扉页写什么？
”他憋了半天：“……能不能写个‘赠顾沉舟’？”我看着他，看了三秒。“可以。”我说，
“印在第二页，小字号，灰色。”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三个月后，
我的新书发布会在三里屯某书店举行。《三年：一个狗仔镜头里的顾沉舟》，
封面是我的相机镜头特写，副标题：七百三十九张照片，什么都没挖到。还没正式上架，
预售就冲进了新书榜前三。评论区最高赞：这本书告诉我们，有些人真的是干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