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秋的北京,天色将晚未晚。苏清漪站在排练厅门口,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已经有人到了。
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落在那个背对着门的男人身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
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大提琴立在他身侧,他正低着头调音,
弓毛擦过琴弦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试探什么。苏清漪抱紧了怀里的指甲盒,
忽然有点紧张。公益演出的主办方半个月前联系她,说要做一个古筝与大提琴合奏的节目,
名字都想好了,叫“弦上相逢”。对方在电话里说,另一位演奏者叫傅景深,
是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现在在一个室内乐团拉大提琴。她当时应得很爽快,
挂了电话就去搜这个名字。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
视频里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坐在舞台中央拉琴,灯光打在他侧脸上,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拉的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拉得很慢,
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孤独。苏清漪把那个视频看了三遍。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她轻轻推开门,琴弓擦过琴弦的声音戛然而止。
傅景深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清冷。这是苏清漪的第一印象。眉眼很深,
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鼻梁很直,薄唇微微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调音,好像她只是一阵路过的风。
苏清漪也不在意。她从小习筝,见过太多不善言辞的音乐人。她把包放在椅子上,
从里面取出指甲盒,一片一片往手指上缠。白色的胶布绕啊绕,缠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
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调音的样子很专注,耳朵几乎贴在琴身上,手指轻轻拨动弦轴,
每调完一根弦都要拉一弓听听音色,不满意就皱一下眉,继续调。苏清漪忽然觉得,
这人皱眉头的样子还挺好看的。“那个,”她开口打破沉默,“我是苏清漪,弹古筝的。
你是傅老师吧?”“傅景深。”他头也不抬,惜字如金。“那我们今天先合一遍?
”苏清漪把最后一片指甲缠好,“曲子是《渔舟唱晚》改编的,前面古筝独奏一段,
后面大提琴进,最后合奏收尾。谱子你收到了吧?”傅景深点点头,
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收到了。”就三个字。苏清漪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在古筝前坐好,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清越的筝音从她指间流淌出来,像月光洒在水面上,
一层一层荡开。她弹了二十年古筝,这首曲子更是弹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弹下来。
但她今天弹得格外认真,每一个音都处理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到了该大提琴进的地方,她下意识放慢了速度,等着琴声加入。然而等来的是一片寂静。
她抬起头,看见傅景深皱着眉,琴弓悬在半空。“你刚才抢了半拍。”他说。
苏清漪愣了一下:“我按照谱子来的。”“谱子不对。”傅景深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修长的手指落在谱架上,“这里,大提琴进的时候,你应该是渐慢,但你保持了原速。
”苏清漪凑过去看谱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那是大提琴手身上常有的味道,
松香擦在弓毛上,时间久了就会渗进衣服里,成为一种独特的标记。
“可是这里原谱就是保持原速,”她收回思绪,耐心解释,
“古筝的演奏习惯是……”“这不是习惯的问题。”傅景深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很笃定,
“你保持原速,大提琴的情绪就衔接不上。这首曲子前面是夕阳西下、渔舟唱晚的意境,
很舒缓,很宁静。大提琴进来应该是夜幕降临后的深沉,像夜色慢慢漫上来,
中间需要一个过渡。”苏清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试着放慢一点。
”第二次合奏,她在衔接处刻意放慢了速度。傅景深的大提琴恰到好处地切入,
低沉的琴音像夜色一样漫过来,与古筝的清越交织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苏清漪弹着弹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一曲终了,
她扭头看他:“这样可以吗?”傅景深难得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可以。
”苏清漪忍不住笑了。这人说话真省力气,但能从他嘴里得到一个“可以”,
好像也挺不容易的。排练结束后,外面下起了雨。苏清漪站在门口,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发呆。
她今天出门急,忘了看天气预报,这会儿雨势正猛,冲出去肯定要淋成落汤鸡。
身后传来脚步声,傅景深拎着琴盒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他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她,
从包里抽出一把黑伞递过来。“不用不用,”苏清漪连忙摆手,“我等等就好,你先走吧。
”傅景深没说话,把伞往她手里一塞,撑开另一把伞,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苏清漪握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伞柄,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雨很大,
他的裤脚很快就湿透了,但他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黑色的伞面上印着一个小小的音符。这人好像也没那么冷。
2第二次排练是三天后。苏清漪提前到了半小时,想多练几遍。推开排练厅的门,
却听见里面传来大提琴的声音。是《渔舟唱晚》的片段。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傅景深背对着门,闭着眼睛在拉琴。那一段正是大提琴独奏的部分,他拉得很慢,
每一个音都拉得极满,像是在用琴声诉说些什么。低沉的琴音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回荡,
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孤独。苏清漪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他视频时的感觉。那时候她隔着屏幕,
都觉得这个人心里好像装着很多事。现在她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琴声停了。傅景深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眼神微微一闪。“你来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好像他知道她会来,好像他在等她。苏清漪忽然有点心慌,
连忙低下头开始换鞋:“你来得真早,我刚才在外面听了你拉的,特别好。”傅景深没说话,
只是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弦。“我是说真的。”苏清漪换好鞋,走到他面前,
认真地看着他,“你拉琴的时候,好像整个人都沉进去了。那种感觉……很难得。
很多人拉琴只是把音符拉出来,但你是在用琴说话。”傅景深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那一眼很深,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苏清漪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她连忙移开视线,
走到古筝前坐下:“我们开始吧,今天多练几遍。”这一次合奏,默契了许多。苏清漪发现,
只要她稍微放慢一点速度,傅景深的大提琴就会恰到好处地跟上来,不抢不慢,刚刚好。
而到了快节奏的段落,他的琴声又会推着她往前走,让整个曲子更有张力。更奇妙的是,
她开始能读懂他的细微动作。他右肩微微一沉,
就是要换弓了;他左手手指在琴颈上轻轻滑动,就是要揉弦了。而他也似乎在配合她,
她弹到情绪浓的地方,呼吸重了一点,他的琴声就会更柔和一些。一曲终了,
两人同时呼出一口气。“那个,”苏清漪犹豫了一下,
“我觉得高潮部分的大提琴可以再放开一点,现在有点收着了。你想表达的情绪,
可以更大胆地拉出来。”傅景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我听过你之前的演奏视频,
”苏清漪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整理指甲,“你拉巴赫的时候,情绪特别饱满,
那种厚重感特别打动人。这首曲子其实也可以,不用太拘谨。”傅景深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你听过我的视频?”苏清漪一愣,脸上更热了:“就是……随便刷到的。
”其实不是随便刷到的。接到合作通知那天晚上,她把傅景深所有的演奏视频都看了一遍。
看他闭着眼睛拉琴的样子,看他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的样子,
看他偶尔对着镜头微微点头致谢的样子。有一个视频是他参加比赛时的录像,
弹幕里都在夸他技术好、台风稳,只有她注意到,他拉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眼眶微微红了。
但她没说。“好。”傅景深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了,“我再试试。
”第三次合奏,他果然放开了许多。大提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却又不至于淹没古筝的清越。两股声音交织在一起,竟有了几分琴瑟和鸣的意味。
排练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出排练厅。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
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你明天有空吗?”傅景深忽然问。苏清漪一愣:“有啊,
怎么了?”“我要去挑琴弦。”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懂音色,帮我听听。
”苏清漪看着他故作随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好啊。”第二天下午,
两人约在了新街口的一家乐器行。苏清漪到的时候,傅景深已经到了,
正站在大提琴配件区前,一根一根地试琴弦。他试得很认真,每一根都要拉出来听听音色,
不满意就放回去,再换一根。苏清漪站在旁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都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睫毛很长,
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在琴弦上的时候特别好看。
“这根怎么样?”傅景深拉了一根琴弦,转头问她。苏清漪连忙收回视线,
凑过去听了听:“有点闷,换那根试试?”傅景深换了另一根,拉出来听了听,
眉头舒展开来:“这根好。”“是吧?”苏清漪笑起来,“我就说那根太闷了。”挑完琴弦,
两人在乐器行里随便逛了逛。走到古筝区,傅景深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墙上挂着的一排古筝。
“你弹的那把,是什么筝?”“敦煌的,老红木。”苏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把是新的,音色还没开。你看,面板的颜色还浅,弹久了会慢慢变深。
”傅景深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能弹一段给我听吗?”苏清漪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在旁边的古筝前坐下来。她想了想,弹了一段《高山流水》的开头。
清越的筝音像泉水一样流淌出来,在安静的乐器行里回荡。弹完一抬头,
看见傅景深正看着她,眼神很深。“怎么了?”她有点慌。“没什么。”傅景深移开视线,
“走吧。”走出乐器行,天已经黑了。新街口这条街上有好几家乐器行,
这个点还有人在里面试琴,断断续续的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飘在夜风里。两人并肩走着,
谁都没说话,却不觉得尴尬。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
苏清漪忽然说:“下周我去听你排练吧。”傅景深转过头看她。“你不是说乐队要演出吗?
”苏清漪看着对面的红灯,“我去看看,顺便给你提点建议。”傅景深沉默了一会儿,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想来?”“不行吗?”“行。”他说。绿灯亮了,
两人一起往前走。走过斑马线的时候,苏清漪的袖子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她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