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魂暮色压下来的时候，翠娥牵着小满的手，走上了那条不该走的路。“妈，
我走不动了。”“翻过前头那道渠，就能看见村子的灯。”渠是早年修的引水渠，早就干了。
一道深沟横在田里，沟上架着窄石板桥。村里人走夜路都绕开这儿，但翠娥嫁过来才八年，
不知道。小满忽然站住了。“妈，有人喊我。”翠娥没当回事：“没人，走你的。”“有的。
”小满往后扭头，“在后头。”翠娥跟着回头。暮色里，渠边的枯草丛中，
蹲着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是个老太太，穿着灰布大襟衣裳，头发挽着髻，看不清脸。
她蹲在那儿，朝这边招手。“老人家，天黑了，还不回家？”翠娥扬声问。老太太不答，
只是招手。小满挣开翠娥的手，往回走了两步。翠娥心里一紧，一把拽住他。
小满的眼神直愣愣的，盯着那边，嘴里嘟囔：“她喊我名字……”翠娥把孩子抱起来，
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跑，走出去几十步，她忍不住回头——暮色浓了，渠边空荡荡的，
什么也没有。“妈，那个奶奶呢？”“走了。”到家时天已黑透。小满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晚饭都没吃。翠娥给他盖好被子，心想孩子走累了。半夜，她被一阵咯咯的咬牙声惊醒。
煤油灯点上，小满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额头烫得吓人。翠娥拍他的脸：“小满！小满！
”小满睁开眼，眼珠子转了转，看着她，又像没看着她，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有人在渠边等我……”翠娥的手一抖。卫生室打了退烧针，
天亮时烧退了些。小满醒了，喝了两口粥，又睡过去。翠娥守着一天，傍晚孩子醒来，
她问记不记得昨晚的事，小满说记得，跟妈去吃席，走夜路，回家睡觉。
翠娥问：“那个渠边的奶奶呢？”小满愣了一下：“什么奶奶？”翠娥心里那块石头刚放下，
小满忽然又说：“妈，我困。”躺下去，闭上眼睛，嘴里又嘟囔了一句。
翠娥凑过去听——“她还在那儿等我。”那天晚上，小满又烧起来了。第二章 丢魂三天。
三天里，翠娥抱着孩子跑了镇医院、县医院。验血拍片，医生说没毛病，可能是病毒感染，
回家观察。药喂进去，烧退下去，药劲儿一过，烧又起来。小满越来越蔫。
黑亮的眼睛蒙了雾，看人直愣愣的。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长。喊他吃饭，
喊好几声才应，应那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奶奶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烟袋锅子磕得梆梆响。第四天早上，奶奶进来说：“今晚叫魂。”翠娥愣了一下。
“你嫁过来八年，没听过？”奶奶坐到床沿上，看着昏睡的小满，“医院查不出毛病，
十有八九是魂丢了。那天你们走夜路，他撞见什么了？”翠娥的脸白了。她把那天傍晚的事，
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那条渠，往后别走了。”“为啥？
”“三十年前，有个老太太在那儿跳了井。”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孤寡，没儿没女，
没人收尸。后来渠改了道，那块地荒了。村里老人夜路都绕开，就你不晓得。
”翠娥的手脚都凉了。当晚，奶奶按老法子叫魂。灶王爷香炉灰放进碗里，兑水，红布蒙上，
倒扣床头。她坐到门口，拿着小满的衣裳，
—”“小满——跟奶奶回家吃饭哟——”“小满——别在外头玩啦——回来哟——”喊一声，
衣裳往屋里抖一抖。半个时辰后，衣裳盖在小满身上，灰水碗放到枕头底下。
奶奶说：“明早看看，水少了，魂就回来了。”第二天一早，
翠娥揭开红布——水一点儿没少。第二天晚上，又叫。第三天晚上，又叫。
水一碗一碗摆在那儿，纹丝不动。小满的眼睛越闭越紧，呼吸越来越轻。翠娥趴在床边守着，
有一天半夜，她听见窗外有人咳嗽——老老的，干干的，像嗓子眼里卡着痰。撩开窗帘，
院子里空空的，只有月光。第七天早上，小满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翠娥凑过去，
听见他说：“妈，那个奶奶说，让我跟她走。”翠娥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天上午，
奶奶穿戴整齐，拄着拐杖出了门。她去了村东头，找九爷。第三章 寻根九爷七十多了，
年轻时当过端公，给人看风水、驱邪避灾。后来不干了，在家种地养鸡，跟普通老头没两样。
但村里上年纪的人都知道，九爷本事还在，只是不露。奶奶进门的时候，
九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嫂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奶奶坐到他对面，
把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从小满走夜路，到撞见灰衣老太太，到叫魂叫不回来，
到翠娥听见窗外有人咳嗽。九爷听完，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开口：“孩子丢魂几天了？”“从撞见那天算，今儿第七天了。”“七天。
”九爷点点头，“人死头七，魂丢七天也是个坎儿。再拖下去，就真回不来了。
”奶奶的手抖了一下：“九爷，您给想想法子。”九爷没接话，问：“那老太太，
你知道是谁不？”“知道。三十年前在引水渠跳井的，姓周，没儿没女。
”“周家的……”九爷念叨了一句，站起身踱了两圈，“那老太太活着时就眼馋别人家孩子，
见谁家娃儿胖乎，就要抱一抱，抱起来就不撒手。死在渠里，怕是心里还惦记着这事儿。
”他站住了，看着天边。“老嫂子，我跟你说实话。这魂要是只丢了，叫一叫就回来。
现在叫不回来，是被扣住了。那老太太看上你家娃儿了，想留他在那边作伴。
”奶奶的脸白了：“那可咋办？”“得去要人。”“要人？”“你家儿媳妇，
得亲自去一趟那渠边，跟那老太太把话说开。”九爷转过身来，“孩子是她的，她不去，
谁也替不了。”奶奶回去把话告诉了翠娥。翠娥听完，没吭声。那天晚上，
小满烧得更厉害了。嘴唇干裂，呼出的气滚烫，昏迷中不停地动，
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她等我……她等我……她在渠边等我……”翠娥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九爷家。“九爷，我去。您告诉我咋做。”九爷看着她，点了点头。
“今晚半夜，你穿上小满的衣裳，抱着小满的枕头，一个人去那渠边。到了那儿，跪下，
朝渠里喊三声‘娘，来接孩子’。喊完，把枕头扔进去。”翠娥问：“扔进去然后呢？
”“然后就看那老太太的了。”九爷的声音低下来，“枕头是孩子的替身，她要是收了，
就松手。她要是扣着不放，你就拽。”“拽？”“枕头扔下去，会有人接。那头有人拽，
你这头就拼了命往回拽。记住了，不管拽你的人是谁，都不能松手。你一松，孩子就归她了。
”翠娥的喉咙发紧：“她能让我看见吗？”“能。”九爷说，“那渠里会伸出一只手。
”第四章 闯阴半夜的村子，黑得像扣了一口锅。翠娥把小满的衣裳穿在身上。衣裳小，
绷得紧紧的，袖口只够到手腕。她抱着小满的枕头，枕头上有孩子的味儿，淡淡的汗腥。
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三炷香，香头的红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别回头。”奶奶叮嘱，
“去的时候别回头，回来的时候也别回头。不管听见啥，都不能回头。”翠娥点点头，
出了门。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出了村，田野一片漆黑，只有天边几颗星。
通往引水渠的小路，白天走了无数回，这会儿却像从来没走过一样，深一脚浅一脚。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凉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翠娥攥紧了枕头。
石板桥出现在黑暗里。桥那头，是干涸的引水渠。月光很淡，照不出渠里的样子，
只能看见渠边的枯草一丛一丛的，像蹲着的人影。翠娥站住了。她听见了什么——很远，
很轻，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那声音在哼着什么，哼的像是一首老歌，词儿听不清，
调子却让人心里发毛。翠娥深吸一口气，迈上了石板桥。走到渠边，她跪下来。
渠里黑洞洞的。翠娥闭上眼睛，张开嘴：“娘，来接孩子——”声音散开，没有回音。“娘，
来接孩子——”“娘，来接孩子——”喊完，她把枕头扔进渠里。枕头落下去，悄无声息。
翠娥盯着黑暗，等着。渠底有动静了。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枯草里挪动。然后，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灰白的，瘦的，骨头节儿分明，指甲很长。它抓住了枕头的一角。
翠娥屏住了呼吸。那只手攥紧枕头，往下拽了拽。枕头被拽进去半尺。翠娥的手攥着另一角，
没松。渠底静了一瞬。然后，那只手更用力地往下拽了。这一回，
翠娥感觉到一股实实在在的力气，像是有个人在渠底跟她拔河。她咬紧牙，往回拽。
枕头在两股力气之间绷紧。枕套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翠娥看不见渠底的人，
但她知道那是谁——那是一个孤寡了一辈子、眼馋了一辈子、死后还在等的老太太。
她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孩子路过渠边，终于等到了那个孩子喊她一声奶奶，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晚上，有人把孩子送到她手里。她舍不得放手。翠娥也舍不得。
那是她的孩子。“他是我的儿！”翠娥冲着黑暗里喊起来，“不是你的儿！你要孩子自己生！
”渠底传来一阵呜咽。那呜咽声像是哭，又像是叹气，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起来。
攥着枕头的那只手，松了一松。翠娥趁势猛地一拽。枕头从那只手里脱出来，飞上了渠岸。
翠娥一把抱住，翻身爬起来就跑。跑过石板桥，跑上田埂，跑进小路。身后，
有脚步声追了上来——很多人的，杂沓的，踩在枯草上沙沙地响。还有喘气声，
呜呜咽咽的哭声，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翠娥——”“翠娥你等等——”“把孩子留下——”翠娥不敢回头。
她咬着牙往前跑，胸膛里像着了火，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村口到了。九爷家的灯亮着。
翠娥一头冲进院子，身后的大门哐当一声关上。那杂沓的脚步声、呜呜咽咽的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