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改方案。手机震，我看了一眼，是我妈。没接，
继续改。过了两分钟，又震。还是她。我拿起来，走到走廊里。“喂？”“你奶奶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没说话。窗外是写字楼的天井，对面有人在打电话，背对着我，肩膀耸着，
不知道在说什么。“什么时候？”“今天早上。”我妈的声音有点哑，但不是哭过的那种，
就是累，“你赶紧请个假，回来一趟。”“好。”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我奶奶，
九十三，老死的。上个月打电话，我妈还说她还能吃半碗饭。我说那挺好。她说好什么好，
躺床上起不来，话也说不动，就剩一口气吊着。现在这口气没了。我回工位，跟领导请假，
买票，收拾东西。同事问怎么了，我说家里老人走了。同事说节哀。我说嗯。
高铁两个半小时，转大巴四十分钟，再坐三蹦子二十分钟。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站在村口，看了一眼。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房子。跟我小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
墙新了，路硬了，但味道没变——烧柴火的味儿，鸡屎的味儿，
还有我说不上来的那种“老家味儿”。我往里走。走到家门口，院子里已经搭起棚子了。
白棚，黑字，几个字我认识，但不想看。有人在进进出出，都是村里的脸，认识的不认识的。
我妈在门口站着，看见我，招招手。我走过去。她穿一身黑，头发白得比上次多。
她说进去吧，看看你奶奶。我进去。堂屋变样了。东西都挪到边上，中间摆着一张门板。
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穿着黑衣服，脸上盖着白布。我站在那儿，没动。旁边有人把白布掀开。
我看见了奶奶的脸。闭着眼，嘴也闭着，脸上皱纹很多，但很平静。
比上个月电话里说的“就剩一口气”的样子，看着还精神点。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那人又把白布盖上了。我出来，在院子里站着。有人递烟，我接了，点上。抽了两口，
呛，掐了。晚上吃席。村里人的规矩，丧事也是事，得吃。我坐那儿吃，有人过来说话，
我点头，说嗯，说谢谢，说还好。吃的什么不知道。吃完接着坐。守夜。
堂屋里就我和几个本家兄弟，坐着，抽烟，偶尔说几句话。后半夜他们困了，
歪椅子上睡着了。我一个人醒着，看着门板。那盏长明灯在门板底下，火苗一跳一跳的。
我想起小时候。奶奶带大的。爸妈出去打工，我就跟奶奶过。她做饭不好吃，就会那几样，
但我从来没饿着。冬天被窝里给我塞热水袋，夏天摇蒲扇给我扇到睡着。后来上学，
初中住校，高中去县城，大学去省城，工作去市里。回来得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年一趟，
有时候两年一趟。打电话也少，就过年打一个，说奶奶过年好，她说好，你好不好，我说好，
然后没话了。她什么时候老的？什么时候躺床上起不来的？什么时候话都说不动的？
我不知道。门板底下的灯一跳一跳的。第三天早上，出殡。送走之后，人散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棚子还在，桌子还在，地上有烟头和瓜子皮。我妈坐在那儿，
累得不想动。我过去坐下。她看了我一眼，说：“有个规矩，我得跟你说一下。
”我说什么规矩。她说：“你奶奶走之前留了话，让你三天后回门。”我说什么叫回门。
她说：“就是下葬之后第三天，你得一个人回老宅住一晚。门不能关，灯不能灭。
她有些东西要给你。”我愣了一下：“什么东西不能现在给？”我妈没说话。
旁边我二婶过来倒水，听见了，接了一句：“老规矩了。老人走的时候有话留给小辈，
就得回门。不然她走不安生。”我说什么话非得那时候说。二婶说那谁知道，你奶奶的事，
你问你奶奶去。我听着有点不自在，但没再问。那天下午我回城里了。火车上想起来这事，
给妈发了个微信：老宅钥匙在哪儿？她回：老地方。三天后，我又请了一天假，回去。
第二章三天后我回村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天阴着，有点闷，像要下雨。我在村口下车，
没回家，直接往东走。老宅在村东头，靠山。奶奶去世前那几年就搬出来了，跟我爸妈住。
老宅一直空着。走了十来分钟，到了。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院子门是木头的，
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虚掩着，没锁。我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的草到我膝盖。一条砖铺的小路通到堂屋门口，砖缝里也长了草，但被踩过，倒了。
有人来过？还是动物？我顺着小路走进去。堂屋门也虚掩着。我推开门，往里看。
一股霉味冲出来。我退了一步，等了几秒，再进去。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关着，
灰把玻璃糊成磨砂的。我借着门里透进来的光，看见堂屋还是老样子——八仙桌，条案，
条案上供着什么，看不清。我找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亮了。黄黄的，瓦数不高，
照着门口一小块地。灯泡上落满了灰，光晕乎乎的。我在八仙桌边坐下，等着。
天慢慢黑下来。门外那点亮一点一点收回去，最后什么都没了。屋里就剩这盏灯，
照着门口一小块地。我开始觉得有点冷。不是真的冷，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冷。坐着坐着，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奶奶走之前那个月，已经下不了床了。话都说不清楚。
我妈说她还能吃半碗饭，但话是不说了，就躺着，睁着眼。她什么时候留的话？留给谁的？
我妈怎么知道的？我正想着，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声音。不是风。是脚步声。很轻，
但确实是脚步声。我抬头看门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脚步声停了。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没人。草在动，但没有风。不对，有风，风很轻，草叶子在抖。
但刚才那声音不是草抖的声音，是脚踩在砖上的声音。我正要转身回去，
忽然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黑黑的，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我认得。是我奶奶。
她站在那儿，穿的是那件走的时候穿的寿衣。黑的，领口有盘扣。她站得很直，
不像躺床上那几个月的样子。我浑身僵住，动不了。她想干什么？她怎么来的？她要干什么？
我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不听使唤。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过了很久——可能几秒，
可能一分钟，我不知道——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像喘气，像什么东西漏了。
她说：“你妈没告诉你，不能回来吗？”我张了张嘴，
终于发出一点声音：“奶……”她没动，也没说话。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黑暗里。
没了。我站在门口，浑身发冷。院子里只剩下草，在风里动。
第三章我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腿软了，扶着门框才没蹲下去。风还在吹，草还在动，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盯着院门口那团黑，盯到眼睛发酸，什么都没再出来。后来我退回去，
把门关上。不是虚掩，是关死。插销插上。我靠着门，喘气。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
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灯还亮着。黄黄的那团光，照着门口一小块地。我站在光里，
背靠着门，看着屋里其他地方——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想走。现在就走出这个院子，
回我妈那儿，明天回城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但我没动。因为我忽然想起奶奶那句话。
“你妈没告诉你，不能回来吗？”不能回来。她已经死了。她站在门口。她说不能回来。
那我回来，会怎么样？正想着，灯闪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我以为自己眼花了，盯着看。
没再闪。但我觉得屋里有什么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温度？气味？还是那种第六感？不知道。
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屋里。我慢慢转头，看了一圈。八仙桌。条案。
条案上的东西——我这才看清，是照片。黑白的，装在相框里，落满了灰。看不清是谁。
墙上有挂历，前年的。角落有蜘蛛网，网上有灰，灰厚厚的。没什么。但我还是觉得有什么。
我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奶奶在院子里给我扇扇子，我躺凉席上看星星。有时候星星很亮，
有时候没星星，天黑得像锅底。我害怕，往奶奶身边挪。她说怕什么，有奶奶在。我问她，
奶奶，你会一直在我吗？她说，会。后来她走了。我回来越来越少。她躺床上起不来的时候，
我没在。她走的时候，我没在。现在她站在院门口，看着我。我问她，奶，你想干什么？
没人应。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我看清了，不是闪，是有什么东西从灯前面过去了。
很小的东西，飞蛾？还是别的什么？我抬头看灯。灯泡上落满了灰，灰里有几颗死虫子，
干了。灯丝亮着，黄黄的光。然后我看见，灯泡旁边，墙上，有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刻的。
歪歪扭扭的，很浅，但不像是最近刻的。我把八仙桌拖过来，站上去，凑近看。
就三个字：别回来我站在桌子上，看着那三个字。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刻给谁看？
我下来，站着，想了半天。然后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外面的黑涌进来。不是真的涌，
是那种感觉。门外的黑比屋里的黑更黑，像一堵墙。我跨出去，走进院子。草在脚边，
沙沙响。我往前走，走到院门口，站住。院门外是路，路那边是地，地那边是山。
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没月亮。我站在那儿，听。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都没有。
刚才还有风，现在没了。草也不动了。太静了。静得不像村里。村里晚上应该有声——狗叫，
虫叫，谁家电视开着——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堂屋门口，
我停住了。门开着，灯亮着。那团黄光照出来，照在院子里一小块地上。但屋里有人。
不是奶奶。是另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八仙桌旁边。我看不清是谁，就是一个人形，坐着，
不动。我站在门口，心跳又开始了。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是我妈。我愣了一下，
然后腿一软，差点蹲下去。“妈？！”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灯从她背后照过来，
脸在暗影里，看不清。“你怎么来了？”我声音都劈了，“你吓死我了——”她没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妈？”她还是没说话。我走到门口，离她两三步远，站住了。
她坐在那儿，穿着一身黑。脸在暗里，看不清表情。但有什么不对。说不上来。“妈？
”我又叫了一声。她开口了。“你奶奶说什么了？”声音是我妈的声音，但听着有点远，
像隔着什么东西。“她说……”我顿了顿，“她说你妈没告诉你，不能回来吗。
”我妈没说话。“妈，到底怎么回事？”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关节不太好使。
“你奶奶这辈子，”她说，“就一件事没告诉你。”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灯底下。
光照在她脸上。我看着那张脸，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那不是我妈。是我奶奶。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她站在灯底下，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我小时候犯错时她看我的那种表情。不生气，就是看着你，等你自己说。
我想跑，腿不听使唤。“别怕。”她说。声音变了。不是我妈的声音，是奶奶的声音。
那种老了之后沙沙的、漏风的声音。“奶……”我嗓子像被什么掐着，“奶，
你……你不是……”“死了。”她说，“我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缩，缩不动，
后面是门框。“你小时候问我，”她说，“后山那个房子是干什么的。”我记得。
是有一个房子，在后山，土坯的，没门没窗，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土包。小时候我问过，
她说放柴火的。后来我再没问过。“那不是放柴火的。”她说。她看着我，
眼睛在灯底下有点亮。“那是我给你留的。”第四章那是我给你留的。我站在门口，
后背顶着门框，脑子里嗡嗡的。后山那个土房子，我小时候问过一次，后来再没问过。
不是不好奇，是每次想往那边走，奶奶就喊我回来。喊得很急，嗓子都劈了的那种。
有一回我偷着跑过去，跑到半路，被村里一个老头拦下了。他拉着我胳膊，拽得生疼，
说那边不能去。我说为啥。他说不为啥，不能去就是不能去。后来我就忘了。现在我三十了，
站在老宅门口，听一个死人跟我说，那房子是给我留的。“奶，”我嗓子发干，“你啥意思？
”她站在灯底下，脸一半亮一半暗。寿衣领口的盘扣系得规规矩矩，跟下葬那天一样。
“你小时候，”她说，“是不是老做同一个梦？”我愣了一下。做梦？我想了想。
小时候是做过的梦，连着做好几年。梦见什么记不清了，就记得醒过来的时候一身汗，
心突突跳，不敢再睡。有一回梦见什么来着——“梦见有人叫你。”她说。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个声音在叫我。不是喊名字，
就是叫，像远处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我顺着声音走，走着走着，脚底下空了，
往下掉——然后醒了。这个梦我做了好几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做了。“那是什么？
”我问。她没答。她转过身，往八仙桌那边走。走得很慢，像脚底下有东西绊着，
但又什么都没有。她走到桌边，坐下，脸又背光了。“你生下来那年，”她说，
“村里有个规矩。”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离她两三步远，站那儿听。“头生的男娃，
得送人。”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真送人，”她说，“是送出去住。住三年，再回来。
说是这样能保平安，保长命。”“送给谁？”她没说话。外头忽然有风，吹得门晃了一下。
吱呀一声，很轻。“后山那个房子，”她说，“就是给人住的。”我看着她的轮廓。黑的，
一动不动。“奶，谁住过？”她还是没说话。风又来了，这次大一点，门吱呀得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