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运回家最怕的就是挤大巴,今年更惨,我妈让我带着四个邻家妹妹一起回家。
大巴最后一排,我被挤在中间,左边是苏棠的大长腿,右边是姜萌的香肩。山路颠簸,
睡着的她们一个接一个往我身上倒。一腊月二十八,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
我蹲在县汽车站门口的台阶上,缩着脖子抽烟。风跟刀子似的往领口里灌,
冻得我手指头都伸不直。旁边卖茶叶蛋的大妈拿勺子敲着锅沿喊:“小伙子,来个蛋?
热乎的!”我摆摆手,把烟屁股摁灭在台阶上,随手丢进垃圾桶。
昨晚我妈打电话过来:“你今年必须给我回来!你爸血压高,你奶念叨你,
还有你几个邻家妹妹都要回来,你当哥哥的领着她们一起回来”我在这头嗯嗯啊啊,
心想什么妹妹,不就是小时候那四个流鼻涕的黄毛丫头。结果今天一早,
我妈又发来消息:和你四个妹妹都说好了,让她们四个跟你一起走,你照顾着点,别出岔子。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手机差点掉雪地里。四个!四个妹妹!
记忆里那几个拖着鼻涕、揪我头发、往我被窝里塞雪球的小崽子,现在都长成什么样了?
我上次见她们,最大的刚上初中,剩下的还在读小学。这些年过年我总找借口不回家,
就图个清静。今年实在躲不过去了。候车厅的广播响了,
操着标准普通话的女声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大意是去临溪县的车开始检票了。我拎起蛇皮袋,
把烟盒揣进兜里,往进站口走。然后我就看见她们了。四个姑娘站在检票口旁边的柱子底下,
一人一个行李箱,跟拍偶像剧似的。我脚步停了一下。最前面那个高个子,
牛仔裤裹着两条腿长得过分,上身一件白色短款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正低头看手机。
旁边那个穿米色大衣的,头发披着,手里捧杯热豆浆,小口小口抿着。
第三个姑娘个子矮一点,圆脸,戴着顶毛线帽,帽顶还有个球,正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
最后一个蹲在地上玩手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头卷发扎成丸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
我站在五米开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哥哥!”圆脸那个最先看见我,眼睛一亮,
蹦起来就朝我跑过来。她身后几个也抬了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哥哥!
”圆脸跑到我跟前,仰着脸笑,“你还认得我吗?我是周舟!”我低头看她。眉毛弯弯,
眼睛圆圆,鼻尖冻得有点红,笑起来脸颊两个梨涡。
这是当年那个揪着我裤腿喊“哥哥背背”的小胖子?“认出来了。”我清了清嗓子,
“长这么高了。”“那当然!”周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帽顶的球跟着晃,
“我们都长大了好吗!哥哥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显老,哎你们快来!
”她把那三个都招了过来。高个子的那个走近了,我才发现她比我矮不了多少,
往我跟前一站,我不用低头就能看清她的脸。五官很淡,眉眼清清冷冷的,
但嘴角抿着一点笑。“哥哥。”她叫了一声,声音也是淡淡的。“这是苏棠。”周舟介绍,
“你不记得啦?小时候你们还一起放过鞭炮,你把她新棉袄烧了个洞。”苏棠垂下眼睛,
笑了一下:“我记得。”我也记得。那年我十二,她大概七八岁,我逞能要放二踢脚,
结果点燃了往她身上扔,火星子溅到棉袄上烧了个窟窿。她没哭,就站在那看着我,
看得我心里发毛。后来我妈按着我给她家赔了一百块钱。“我是许诺。
”穿米色大衣的那个接过话,朝我伸出手,笑眯眯的,“哥哥,咱俩见过的次数最少,
但听我妈说起你最多,说你小时候淘得上房揭瓦,把人家房顶踩漏了。”我握了一下她的手。
手指细长,凉的,指尖蹭过我掌心,像小猫爪子。“那都是老黄历了。”我赶忙道。
最后一个蹲着的终于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懒洋洋走过来。她穿件黑色短款棉服,
底下是条格子短裙,小腿光着,蹬一双厚底马丁靴。卷发扎得有点歪,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妆容比另外三个浓一点,睫毛忽闪忽闪的。“哥。”她喊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我是姜萌,最小的那个。你应该抱过我。”抱过?“你小时候往我身上撒过尿。”我道。
姜萌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旁边几个也都笑起来。周舟笑得最大声,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许诺抿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苏棠没笑出声,但眼睛弯了。姜萌笑够了,
拿手指戳我胳膊:“哥你记性也太好了吧!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三岁看老。”我道,
“你小时候就挺能折腾。”“我现在也能折腾。”她眨眨眼,凑近了一点,
“哥你待会儿就知道了。”她身上有股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着护手霜的那种,
淡淡的,冷不丁钻我鼻子里。二检票口又喊了一遍,旁边的人开始往前挤。“走吧,
该上车了。”我把蛇皮袋往肩上一甩,“票都拿好了吧?”“拿了拿了。
”周舟举着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是个二维码。“行,跟着我,别走散了。”我走在最前面,
身后叽叽喳喳跟着四个。苏棠步子最大,走在我旁边稍微靠后的位置,
她牛仔裤大腿外侧蹭了我一下。周舟在后面喊“姐你走慢点”,许诺小声接电话,
姜萌的靴子踩在地上咯噔咯噔响。过闸机的时候出了点岔子。姜萌的二维码刷不上,
她被挡在外面,后面的人催。我退回去,把她手机拿过来,重新打开页面,
对着机器又扫了一遍。“行了。”姜萌过了闸机,站在里面等我。我过的时候,
她凑过来说:“哥,你刚离我好近。”我白了她一眼。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后脑勺那个歪歪的丸子一晃一晃。大巴停在最里面那个车位,
破得我差点以为是要报废的那种。车身上糊着泥点子,挡风玻璃右下角有道裂痕,
用透明胶带贴着。司机蹲在车头前面抽烟,看见我们这一群,眯着眼睛数了数。“五个?
”“五个。”“最后面那排。”他拿烟屁股往车尾一指,“别的都有人了。
”我往车里看了一眼。过道上堆满了蛇皮袋和纸箱子,座椅上东倒西歪坐满了人,有打盹的,
有嗑瓜子的,有抱着孩子喂奶的。空气里一股泡面味混着脚丫子味,还有婴儿的屎尿味。
最后一排确实空着,五个座。“走吧。”我叹口气,率先上了车。车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暖气有气无力地吹着,车窗上糊着一层雾气。我从过道上那些行李中间挤过去,
膝盖撞了三四个纸箱子,差点踩到一个小孩的脚。那小孩他妈瞪了我一眼,我没敢吭声。
最后一排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不拉几的海绵。
我把自己那个蛇皮袋塞到座位底下,占住靠窗那个位置。“你们坐。”我朝那四个一挥手,
“自己挑。”周舟第一个窜过来,占了另一边靠窗的。许诺挨着她坐下了。苏棠站在过道上,
看了我一眼。“哥哥你坐中间?”“嗯。”“我和姜萌坐外边。”她侧过身,让姜萌先进去。
姜萌从她身后挤过去,格子短裙下的小腿蹭过我的膝盖,凉的。苏棠最后坐下,
关上车门那一瞬间,冷风总算被挡在外面了。我夹在中间,左边是苏棠,右边是姜萌。
苏棠身上有股淡淡味道,像刚晒过的被子。姜萌离得更近,
那股洗衣液混护手霜的味道又飘过来。车还没开。许诺拿出耳机戴上,周舟把帽子摘了,
靠在许诺肩膀上开始玩手机。苏棠也掏出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
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姜萌把脑袋往我这边歪了歪,低声道:“哥,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你腿在抖。”我低头一看,膝盖确实在轻轻抖。“冷的。”“哦?
”她笑了笑,把脸转回去,没再说话。三发动机响了,大巴震了一下,慢慢动起来。
车窗外的站台往后退,候车厅、小卖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一样一样掠过。
上了高速之后,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山头上拱出来,把云层染成橘红色。
车厢里开始暖和起来,暖气终于有点暖气样了,吹得人昏昏欲睡。周舟第一个睡着。
脑袋歪在许诺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帽顶的球垂下来一晃一晃。许诺也闭着眼,
耳机里漏出一点音乐声,不知道是什么歌,调子很慢。苏棠还在看手机,屏幕一会亮一会暗,
她打字很快,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姜萌靠进座椅里,两条腿往前伸,靴子抵在前排座椅底下,
闭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我往窗外看。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有的盖着雪,
有的露着土,偶尔经过一个村子,能看见屋顶上冒着炊烟。过了大概一个小时,
苏棠把手机收起来,也闭上了眼睛。她头微微往后仰,脖子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嗡嗡响,还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偶尔颠一下,
整个车身都跟着抖。我也困了。昨晚收拾行李弄到两点多,早上四点半就起来赶车,
这会儿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身猛地一颠,我头往左边栽过去,
撞上什么软的东西。苏棠的肩膀。我一下清醒了,赶紧坐直。苏棠没醒,呼吸还是那么轻,
小鸽般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我松了口气。又开了一段,下高速了,开始走山路。路况差得很,
坑坑洼洼的,大巴像喝醉了酒,左摇右晃。颠了没几下,右边一沉,
姜萌的脑袋靠到我肩膀上。我身体僵了僵。她头发蹭着我脖子,卷卷的,软软的,有点痒。
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更清楚了,混着她自己的一点香味。我想往左边挪挪,但左边是苏棠,
睡得正沉,头也朝我这边歪过来了。两个姑娘把我夹在中间,动弹不得。车又颠了一下。
姜萌往我这边滑了滑,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她一只手原本放在自己腿上,
这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到了我腿上。隔着裤子,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凉凉的,
但贴着的地方开始发烫。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淡淡的,有点干。真的睡着了?我又看左边。苏棠的头也靠过来了,
抵在我肩膀上。她头发披着,几缕发丝垂到我胸前,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呼吸很均匀,
胸口一起一伏。两个都睡着了。我不敢动。搭在我腿上的那只手,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指甲蹭过布料,那种轻微的触感像过电一样蹿上来。我盯着她的手。手很小,手指细长,
指甲涂着淡淡的裸粉色,指关节处有点发红,大概是冻的。车又颠了一下,
她的手往我腿根那边滑了一点。我整个人都硬了。不是那种硬,是整个人绷成一块铁板,
从头到脚不敢动。呼吸都放轻了,怕吵醒她。但姜萌没醒。她呼吸还是那么平稳,
胸口一起一伏,靠在我肩上的脑袋甚至更沉了一点。真睡着了?我又看苏棠。
她睫毛在轻轻颤,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做梦梦到什么不高兴的事。
另一边的周舟和许诺也睡得东倒西歪。周舟整个人趴在许诺身上,许诺靠着窗户,头歪着,
耳机线垂下来一晃一晃。整个车厢都睡了。只有我醒着,被两个妹妹夹在中间,左肩一个,
右肩一个,腿上还搭着一只手。我他妈太难了。四山路越来越难走。柏油路变成水泥路,
水泥路又变成土路,坑越来越大,车越来越颠。司机可能也困了,开着开着就往路边偏一下,
然后猛打方向盘拽回来。每次颠簸,两个姑娘就往我身上倒得更厉害一些。
姜萌的手滑了一下,从腿根滑到大腿上。苏棠的头从我肩膀滑到胸口,头发蹭着我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