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法院的封条贴在实木大门上的那天,是2025年霜降。我从二十三楼的落地窗望出去,
这座我生长了二十八年的城市,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陌生。
母亲坐在只剩骨架的沙发上啜泣,父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烟蒂,
像一座小小的坟。“家里还有十二万的外债。”父亲的嗓子哑了,“房子、车子、公司,
都没了。”我大学毕业后在父亲的公司做项目经理,领着不错的薪水,开着五十万的车,
住在自己名下的公寓里——那公寓三个月前也抵给了银行。一夜之间,
我从“张总的儿子”变成“欠一屁股债的张浩”。母亲翻出存折,里面有三万七千块钱。
“你爸的心脏支架手术不能再拖了,”她红着眼睛看我,“浩浩,家里……家里得靠你了。
”我在招聘网站投了十七份简历,石沉大海。过去五年“项目经理”的工作经验,
在HR眼里等于“富二代混日子”。第十八个电话打来时,对方语气匆忙:“快递员做不做?
包住,月薪五千起,多劳多得。”“做。”我需要一份立刻能拿到钱的工作。
父亲的手术费、每个月的药费、一家三口最基本的开销,像三座山压过来。
二“迅风快递”城东分拣站,凌晨四点半。“新来的?身份证、健康证。
”值班经理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他瞥了眼我的材料,“张浩……以前没干过这行吧?”“没有。”“行。
”他扔给我一件荧光绿的马甲,背后印着“迅风”两个大字,
胸前却贴着一张醒目的红色贴纸,上面印着“临时”。“咱们这儿分正式工和临时工。
正式工蓝马甲,有五险一金,有保底工资。你这样的红马甲,按件计费,无责底薪一千八,
送一件一块二,收一件提成百分之三。明白?”“明白。”“仓库在那边,
六点前要把今天早班件分完。去吧。”仓库大得惊人,传送带嗡嗡作响,
包裹像河流一样涌进来。十几个蓝马甲站在传送带两侧,动作熟练地扫码、分拣。
我被安排到最末端的“疑难件区”——地址模糊、包装破损、或者特别沉重的包裹。
“新来的红马甲?”一个三十多岁的蓝马甲走过来,胸前铭牌写着“赵志刚,组长”。
“把这五十箱矿泉水搬到三号门货车,那边等着。”每箱矿泉水二十四瓶,
一箱重约十五公斤。五十箱。“搬完这些,再去把那边积压的破损件处理一下。
”赵志刚点了支烟,“动作快点,货车六点半发车。”我脱掉外套,开始搬运。第一箱还行,
第十箱时腰开始发酸,第二十箱时手臂发抖。蓝马甲们站在旁边聊天,偶尔投来嘲弄的目光。
“大学生吧?细皮嫩肉的。”“听说以前是个小老板呢,破产了。”“啧,落魄凤凰不如鸡。
”汗水浸透了我的内衣。我咬着牙,一箱、一箱、又一箱。搬到第四十箱时,左手突然脱力,
箱子砸在地上,两瓶矿泉水滚出来,爆裂,水花四溅。“干什么吃的!”赵志刚冲过来,
“这两箱水损从你工资里扣!一件破损扣二十!
”“我不是故意的……”“谁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他指着我的鼻子,
“红马甲就得守红马甲的规矩!干不了滚蛋!”我低头,把最后几箱搬完。手掌磨出了水泡,
腰像是要断了。六点半,货车准时开走。我瘫坐在水泥地上,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
这只是第一天。三快递员的歧视是系统性的。红马甲没有工牌,只有那张红色贴纸。
每天早上,我们要在仓库外排队,
等蓝马甲先挑走“好片区”——新建的高档小区、写字楼、学校。
的“烂片区”归我们:老式居民楼没电梯、郊区工厂路难走、商业街不让停车容易被贴罚单。
我的片区是城北老工业区,八九十年代建的家属院,六层楼,没电梯。一栋楼三个单元,
每个单元十八户,我每天要爬至少三十栋楼。第一个月,我瘦了十二斤。第二个月,
我学会了在电动三轮车的电瓶上接线,给手机充电;学会了在裤腰里缝暗袋,
装零钱和证件;学会了对着凶神恶煞的保安点头哈腰,说“师傅通融一下,马上就走”。
但我学不会的,是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双十一那天,包裹量暴增。我早上五点到位,
一直送到晚上九点。回到站点,还有三十多件没送完——都是白天家里没人的,
需要晚上再投递。“张浩,这些你今晚送掉。”赵志刚指着那堆包裹,“正式工都下班了,
你们红马甲的加班费按件算,一件加五毛。”“可是现在已经九点半了……”“不想干?
不想干明天别来了。”我骑上三轮车,驶入冬夜的寒风中。最后一件是个小盒子,
地址是“兴隆小区7号楼3单元602”。我爬了六层楼,敲门。
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开门,满脸不耐烦:“这么晚还送快递?有没有公德心啊!
”“抱歉,白天您家没人……”“放门口吧!”她砰地关上门。我刚把包裹放下,门又开了。
“等等!你给我拿进来!放门口丢了算谁的?”我只好弯腰拿包裹。就在我起身的瞬间,
她突然尖叫:“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我愣住了。“你别过来!我要报警了!
”她一边后退一边大喊,“老公!老公!有流氓!”一个男人冲出来,手里拎着擀面杖。
我连忙解释:“我是送快递的,她让我把包裹拿进来……”“大半夜闯进家里?谁信啊!
”男人推搡我,“滚!再不滚我报警了!”我被推出门外。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隔着门板还能听见女人的骂声:“现在的快递员什么素质!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下楼时,
我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屈辱。回到站点已经十一点半。赵志刚还在办公室,看见我,
嗤笑一声:“被投诉了?刚才兴隆小区那家打电话来,说你半夜骚扰。扣两百,
下次直接开除。”我想争辩,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最后只是低声说:“知道了。”那俩月,
我实发工资三千七百元。扣掉给父亲买药的两千,剩下一千七。母亲问我够不够用,我说够。
挂掉电话,我在租的地下室里,就着咸菜啃馒头。四歧视不止来自客户和同事,
更来自这套制度本身。春节前夕,公司推出“春节不打烊”活动,许诺三倍工资。
红马甲们几乎都报名了——我们需要钱。年二十八晚上,我被分配去送一个加急件。
发件人显示是“丽景酒店”,收件人是“陈先生”,地址是城南的别墅区。
备注栏写着:“务必亲手交到收件人手中,贵重物品。”别墅区保安森严。我打了三个电话,
对方才同意让我进去。8号别墅,欧式铁艺大门,花园里停着两辆车,一辆奔驰,
一辆保时捷。按门铃后,一个穿着家居服的中年男人开门。他看起来很疲惫,
眼镜挂在鼻梁上。“陈先生吗?您的快递。”他接过包裹,看了一眼发件人,脸色微变。
“稍等。”他转身进屋,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辛苦你了,
大过年的还跑一趟。”我摆手:“不用不用,应该的。”“拿着吧。”他把红包塞进我手里,
“新年快乐。”回程的路上,我打开红包,里面是崭新的五百元。
这相当于我平时送四百多件的收入。心里涌起一点暖意。但第二天,这点暖意就被浇灭了。
早会上,赵志刚当众点名:“张浩,昨天是不是收了客户小费?”我一愣。
“公司规定明确禁止收受客户任何形式的财物!”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按规定,
罚款五百,扣发本月奖金。再有下次,直接开除。
”“可是是客户硬塞给我的……”“那你为什么不当场退还?为什么不回站点立刻上报?
”赵志刚冷笑,“红马甲就是管不住自己,见钱眼开。”周围的蓝马甲投来鄙夷的目光。
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别墅区的快递平时都是赵志刚负责的,
那天他请假,才临时派我去。而那五百元红包,是那位陈先生每年的惯例——但往年,
这笔钱都进了赵志刚的口袋。我动了他的奶酪。五父亲的手术安排在元宵节后。
手术费需要八万,我攒了四个月,还差三万二。
母亲在电话里哭:“要不……要不就不做了吧……”“做。”我说,“钱我来想办法。
”我接了更多的件,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凌晨四点到站点分拣,上午送第一批,
中午回站点装第二批,下午送到晚上,晚上再送夜班件。困了就在三轮车上眯十分钟,
饿了啃两口包子。二月底的一天,我发烧了。体温三十八度五,头重脚轻。
但那天有一批重要的商务件必须送,是某个大公司的合同文件。我吞了两片退烧药,上路。
送到最后一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地址是“创汇大厦28楼,锐进科技”。我抱着文件箱,
摇摇晃晃走进电梯。28楼的前台已经没人了。我按照地址找到2806室,敲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像是助理。“你怎么才来?我们等了两个小时了!”“对不起,
今天件太多……”“行了行了,放这儿吧。”她指了指桌子,“签收单呢?”我拿出签收单,
手却抖得厉害。眼前突然一黑,文件箱脱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夹散落出来。
“你干什么!”女孩尖叫。我连忙蹲下收拾,但视线模糊,手也不听使唤。
文件夹的扣子摔坏了,几页纸飘了出来。“你别碰了!”女孩推开我,“笨手笨脚的!
我要投诉你!你们公司怎么回事,派个病秧子来送重要文件!”我跪在地上,
一张一张捡那些纸。额头上的汗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出来,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个子不高,
但气场很稳。“小刘,怎么了?”“王总,这快递员把文件摔了!还把文件弄湿了!
”女孩告状。男人——王总——走过来,蹲下。他没看文件,先看了看我。“你脸色很差。
”“对不起……”我声音沙哑,“我马上整理好……”他却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