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是一块石头。嵌在这座建筑的墙基里,东南角,距离地面三尺三寸。
我的身体是一块花岗岩,灰白色,表面有几道天然的裂隙,裂隙里长过青苔,后来都死了。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时间,
只能用身上发生的变化来标记那些漫长的间隔。裂隙加深了三次,表面的云母片剥落了七片,
有一天阳光从某个特别的角度照过来,在我身上投下一片影子,那片影子比前一天短了一寸。
我用这些标记时间。但它们太少了,多数时候,我只是待在这里,感受温度的变化,
感受风的吹拂,感受偶尔落在身上的雨雪和鸟粪。二这座建筑,人类叫它教堂。
我见过他们在这里进进出出,穿着黑色的长袍,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声音。
他们在我的上方唱歌,那些声音撞在石头的穹顶上,变成嗡嗡的回响,
震得我表面的云母片轻轻颤抖。后来黑袍子们不来了。之后是数不清的巨响,火光,烟尘。
我身边因此掉下来许多碎块,有些是我的同类,有些是别的石头。
有一块彩色的玻璃落在我旁边,碎了,我身上沾了一片蓝色的碎屑,很小,像一颗蓝色的痣。
再后来,就安静了。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来了。三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人类在我眼里都差不多,都是两条腿,两只手,一个脑袋,会发出声音,会动来动去。
但这个人,我却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来过很多次。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
靠着墙站了很久。他的后背贴着我的正面,比周围的空气高一些的温度,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那是人的呼吸。湿润、温暖。我展了展身子,舒服得想叹口气。虽然我不会叹气。突然,
一种湿乎乎的凉意砸在身上,让我打了个激灵。我抬起头,
那东西是从那个人的脸上掉下来的。四那人每年都会来一次。每次都是同一个日子。
我能判断出来,是因为那天太阳的位置总是差不多的,照在我身上的影子长短也差不多。
他总是那几种姿势,要么靠着墙站一会儿,要么坐在台阶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那声音会通过墙壁传到我身上,
变成一阵阵轻微的振动,痒痒的。有一次他带了一本书来,翻开放在我旁边,放了一整天。
阳光在书页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消失。直到天黑,他把书收起来,
一声不吭地离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五直到那个人带了一个陌生人进来。咦?
石头的心脏也能升起好奇。我盯着那个人瞧着。忽然发现了不对。
这个陌生人和他见过的那些人类不一样,走起路来没有声音,踩在地上几乎没有震动。
身上也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金属和什么别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站在我旁边,
和他说话。那些话通过墙壁传到我身上,振动很清晰,但我听不懂。
我只记得有一个词反复出现。不懂。他们说了很久,然后远处传来一阵轰鸣,越来越大。
那个不是人的东西往天上看了一眼,说了几个字,然后一道光射过来,穿过她的胸口。
她碎了。像雾那样碎成看不见的粉末。有一小部分粉末飘过来,落在我的身上,凉丝丝的,
然后被风吹走了。他跑了。往教堂里面跑,掀开一块铁板,钻进去,不见了。
那阵轰鸣在天上转了很久,然后越来越远,消失了。我朝门外好奇地张望。
这种声音它是第一次听到。可惜那声音的主人是在天上,除了熟悉的金属味,
我什么都看不到。“咔嚓”我收回视线,看向教堂内。那个人掀开铁板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到我旁边坐下来,垂头把那本书抱在胸口。我身上又变得湿漉漉的。
我难得没有抱怨,安静看着那个人。他坐了很久,坐到天完全黑下来,星星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六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教堂还是那个教堂,风还是那个风,雨还是那个雨。我的裂隙又加深了一点,
云母片又剥落了两片。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冻裂了我表面一小块地方,留下一道新的疤痕。
但有一天,不一样了。那天有个人来了。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一个男人,年轻一些,
穿着不一样的衣服。他在教堂里转了一圈后在我面前停下来,蹲下盯着我看。
他的眼睛凑得很近,我看见那眼睛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光晕。尘封的记忆被轻轻撬动。
它见过这双眼睛。当初那个人带进教堂的陌生人也有同样的一双眼睛。
不等我的石头脑袋搞明白二者之间的关系,这个人突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身体。
... ...我是一块石头,被人摸很正常。我这样安慰自己。紧接着,
这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贴在我身上。那小东西发出嗡嗡的声音,
震动传遍我的全身,痒痒的,像那些黑袍子们唱歌的时候一样。
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小东西发出的声音,然后点了点头。莫名其妙地说道:“就是这块。
”他站起来,对着半空叽里咕噜说着话。那里空无一人,但我知道他在和什么人通话,
因为人类经常这样干。“编号零七三,花岗岩,墙基东南角。
表面附着物检测到生物信息残留,与目标样本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是的,
确认他是最后一个接触者。”他听了一会儿,点点头,又说:“书也找到了,在地下室,
扉页上的手写字迹经鉴定属于上传者本人。但种子不见了。”沉默。“明白,继续追踪。
目标可能还在活动,但没有任何上传记录,也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信号。如果他死了,
尸体应该就在附近,但如果他还活着……”他又蹲下来,看着我。准确地说,
是看着我表面那几道裂隙。“这块石头上有新的磨损痕迹,最近五年内有人坐过这里,
坐了很久。”我的心跳了一下。如果我的石头心脏能跳的话。“他还活着。”他站起来,
往四周看了看,然后转身走了。七那之后,又是很久很久。风继续吹,雨继续下,
阳光继续照在我身上,从东到西,日复一日。但我却没有像以前一样陷入沉睡。
“种子”这两个字一直在我的石头脑袋里盘旋。我不知道那个人说的“种子”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本书被翻开的那天晚上,有一小颗硬硬的东西从书页之间掉出来,
落在我的旁边。圆圆的,褐色的,干干的。后来他把它捡起来了,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那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里。八后来我把那颗种子忘了。
但今天——如果今天还是今天的话又有人来了。不是他,也不是那些金属味的人。
而是一个孩子。一个很小的人类,走路歪歪扭扭的,时不时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走。
他走到教堂门口,停下来往里面看,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我走过来。他蹲在我面前,
用手指戳我的表面。他的手指热热的,软软的,戳得我有点痒。“石头。”他说。
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话。虽然只有一个词。他歪着脑袋看我,
眼睛里没有那圈光晕。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和白色,像很久以前那些黑袍子们的眼睛。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和那个人手中一样的种子。他把种子放在我旁边的地上,
用小手指戳了戳土,把种子按进去,盖上土,拍了拍。“妈妈说要种在这里。
”他瓮声瓮气地说,稚嫩的声音在教堂内回荡。“妈妈说她小时候,有个人教她种东西。
那个人后来我不见了,现在妈妈让我来种。”他站起来,看着我,“石头,你要帮我看着它。
”然后他转身,歪歪扭扭地走了。九那之后,又过了很久很久。有一天,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我旁边,从土里钻出来。一个小小的,绿色的,嫩嫩的芽。
它顶开土块,伸展开两片小小的叶子,对着阳光。风一吹,它就摇一摇,再摇一摇。
我的裂隙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我身体里积了很久很久的雨水,
终于渗透到了最深处。那棵小苗越长越高。它的根扎进土里,扎得很深。直到有一天,
它的根碰到了我。轻轻的,软软的,绕着我延伸过去,没有伤害我,只是从我身边经过。
我感觉到它的温度,比周围的土高一点点,一下一下地,像是在呼吸。就像很久以前,
那个人靠着我的时候一样。十日子就这样过着。小苗变成了小树,小树长高了一点,
又长高了一点。它的叶子在秋天变黄,落下来,盖在我身上;春天又长出新的叶子,
嫩绿嫩绿的。我数着它的落叶,数了五次,也许是六次,我记不太清,落叶有时候被风吹走,
我数不全。那孩子没有再回来。但别的人来了。一开始是偶尔来,一两个,在教堂里转一转,
看看那些残破的墙,然后离开。他们走路很轻,说话很小声,像怕吵醒什么。后来来得多了。
多的时候,我数不清。他们在我身边走来走去,脚踩在地上,震得我表面的小石子轻轻跳动。
他们在教堂里过夜,生火,煮东西吃,火光映在我的脸上,暖暖的,一闪一闪。
他们的眼睛都没有那圈光晕。他们都是血肉做的人。十一有一个女人经常来。
她来的时候总是带着那个孩子。就是种树的那个,但现在已经不是孩子了。他长高了,
走路不摔跤了,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跟着她。女人有时候会在我旁边坐下,靠着墙,
就像很久以前那个人一样。有一次她带了一本书来。那本书我认识。
就是那个人当年带来放在我旁边的那本,封面旧旧的,书脊开裂。她翻开,
指着扉页上的字给那个已经长大的孩子看。“这是你外婆写的。”她说。孩子凑过去看。
“愿此生长安。”他念出来,“外婆写的?”“嗯。你外婆是个很好的人,我没见过她,
但妈妈给我讲过她的故事。”“妈妈,那后来呢?”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她上传了。
”“上传是什么?”“就是……把自己变成机器。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会老,不会死。
”孩子想了想:“那挺好的呀。”“不好。”女人说得很轻,但很硬,“那不是她了。
那只是一个长得像她的东西。”孩子不懂。我也不懂。但女人说那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那种抖传到我身上,和很久以前那个人的眼泪落在我身上一样,湿的,凉的。
十二后来来的血肉之人越来越多。他们在教堂周围搭起东西,用木头,用石头,
用那些废墟里捡来的材料。那些东西我叫不出名字,但我知道它们能挡住风雨,和教堂一样。
女人有时候会带着其他人来我这边,指着教堂的墙说些什么。那些人就过来摸我的同类们,
点点头,然后开始搬石头。他们把我的同类们从废墟里捡起来,一块一块垒在一起,
垒成新的墙。没有人动我。我还在原来的位置,墙基东南角,距离地面三尺三寸。
也许他们知道我是旧的。也许他们只是没注意到我。我不懂。但有一天,
那个已经长大的孩子,他现在比女人还高了,肩膀宽宽的,蹲在我面前,看着我。“妈,
这块石头上面有字。”我身上有字?我不知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想要低头,
忽然想起来自己是一块石头。石头没办法低头。那个女人闻言走过来,
和那个孩子一起盯着我的身体瞧。他们的眼睛很热,呼出的气喷在我身上,痒痒的。
“这不是字。”她说,“是刻痕,很老了。”她伸手摸了摸我,“你看,这几道,
像是……一个人靠着墙坐了很久,磨出来的。”孩子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
其实就是我的裂隙旁边那几道磨损。他的手指热热的,沿着那些痕迹慢慢移动。
“有人在这里坐了很久。”他说。“嗯。”“那人是谁?”女人摇摇头:“不知道,
很久以前的人吧。”他们站起来走了,只留下我自己想着那些刻痕。
那些痕迹是那个人留下的吗?那个每年都来、靠着墙流泪的人?他来那么多次,
一次一次地靠着,就在同一个位置,磨着磨着,就把我磨出了痕迹?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了另一件事。原来人类在石头上也能留下东西。不是用刻的,是用坐的。
十三有一天,轰鸣声又来了。和很多年前那个不是人的女人被光射穿那天一样,
从远处来,越来越近,震得我的小石子跳起来。人们开始疯狂奔跑。